「是這樣的。」仙蕙口齒清晰,轉頭看向眾人解釋道:「我和母親等人原本住在仙芝鎮,上個月才來江都的,在來之前,我們家靠做針線活計賺點小錢。」開啟荷包,掏出剩下幾片金葉子,「這金葉子,是之前有位公子買了我家的靴子,給我們的手工錢。」
給人做鞋固然不算光輝之事,但憑手藝掙錢,清清白白,總比做賊好多了。
「是的,是的。」明蕙忙道:「我和母親、嫂嫂,一起幫著做的靴子。」
她是仙蕙的嫡親姐姐,她的話,說了也是白說。在場賓客女眷都是目光閃爍,有看好戲的,有打算湊熱鬧的,也有冷眼旁觀的,但大家眼裡的表情都很一致,根本就把明蕙的話當證詞。
「姐姐。」仙蕙搖搖頭,「你不用說了。」
姐姐秉性太過單純溫和,而且才來江都,根本不適應這種人心機變的環境,她說話不僅幫不了自己,還有可能說出別的不妥當來。
而座上的慶王妃靜了片刻,疑惑道:「有位公子,買了你們家的靴子?」想了想,「好像……,老四之前出去了一趟,算算日子,倒也對得上。照這麼說,是老四買了你們家的靴子,然後給了金葉子?」
大郡王妃忙道:「是了,是了,肯定是老四。」她趕緊與眾人笑了笑,「上次老四去外面採辦年貨,帶了不少東西回來,還給大夥兒帶了珊瑚手串呢。」
邵彤雲這會兒也顧不得和仙蕙慪氣,趕忙抬起手腕,露出紅豔豔的珊瑚手串,「就是這串兒,當時大郡王妃說顏色太豔,所以給了我戴。」
眾人都是若有所思,竊竊私語。
有人已經打圓場笑道:「原來如此,看來真的是一場誤會。」
慶王妃點頭,「看來是了。」
「王妃娘娘。」仙蕙朝她福了福,「今日之事,多謝王妃娘娘寬宏體諒,還有……」目光深刻看向大郡王妃和邵彤雲,「多謝大郡王妃和三妹妹給我作證,只是這樣,恐怕仍舊說不清楚。」
那些賓客們看起來好像相信,心裡面,肯定以為是慶王妃等人故意遮掩,回頭還不是一樣流言蜚語,----自己和母親等人要丟臉不說,還會顯得大郡王妃和邵彤雲有心袒護的,好似她們多和氣良善似的。
榮氏皺眉道:「仙蕙,你到底還想怎樣?」已經鬧得如此沒臉,她倒好,還沒完沒了起來,「都說沒事,還不趕緊聽話退下?別耽誤大夥兒說話。」
「榮太太勿急。」仙蕙不理會她,轉頭道:「王妃娘娘,民女有一個法子,可以證明民女的話所言不虛。」再次賠罪,「還請王妃娘娘寬恕民女的固執,事關名聲,民女實在不想讓人誤會,一丁點兒也不願意。」
慶王妃皺了皺眉,的確覺得這個小丫頭過於執拗,不過如她所言,一個人的名聲是頂頂要緊的,也難怪她非要如此堅持。倒是奇怪,她能有什麼辦法證明清白?心下三分不信,三分好奇,頷首道:「你說說看。」
仙蕙轉身,清朗道:「上次我去給四郡王送靴子,雖然不曾見過,但是隔著門,曾經和他說過幾句話,所以……」
她條理清楚、神色鎮定,三言兩語說清楚了自己的辦法。
眾位女眷都是紛紛點頭不已。
慶王妃聽了亦是讚許,吩咐丫頭,「叫老四過來一趟。」轉目看了仙蕙一眼,但願她說得都是實話,不然等下證明不了,又鬧這麼大,那場面可是沒法收拾了。
沒多會兒,外面傳來丫頭的通報聲,「四郡王到。」
此刻大廳裡,早已經搬來一架十六扇的落地綃紗屏風,男女有別,四郡王當然不便見到在場女眷。門外面,一個高大俊朗的年輕男子進來,步伐從容不迫,先行了禮,「兒子給母親請安。」
「起來說話。」慶王妃虛抬了下,一連串關心問道:「今兒飯菜吃著如何?你有沒有多喝酒?記得勸一勸你大哥,別多喝,特別是不能喝冷酒。」
慶王一共五子二女,其中長子高敦、次子高曦、四子高宸為王妃嫡出。在這三個嫡出的郡王中,大郡王有些偏於平庸,二郡王已經故去,只剩下四郡王年輕有為、人物出挑,乃是慶王妃最最鍾愛的小兒子。
「母親放心,大哥和我都有分寸的。」高宸欠了欠身,然後對著屏風那邊說道:「諸位太太小姐,今日特意過來替權哥兒生辰道賀,我替兄長和侄兒謝過。」
他彬彬有禮,聲音清澈微涼好似一道冷泉,天生鎮定人心。
眾女眷紛紛都道「不敢」,原本還應該再多客套幾句的,但是今兒有事,誰也沒敢貿貿然的多說什麼,很快靜默下來。
慶王妃又道:「叫你過來,是有一件挺要緊的事。」指了屏風的另一邊,「今兒來的客人裡面,有一位小姐,說是在仙芝鎮的時候,你曾經買過他們家的靴子,所以給了幾片金葉子,可有此事?」因怕兒子胡亂應承了,臉色一肅,「有就有,沒有就沒有,你可不能撒謊。」
高宸平靜道:「有。」
慶王妃鬆了一口氣,又道:「這件事,有關那位小姐的清白名聲,等下你好好的做個見證,給她洗了嫌疑也是一樁善事。」
高宸對母親說話,少了平日裡的矜貴傲慢,當即道:「母親請講。」
慶王妃解釋道:「據那位小姐說,你們之前隔著門說過幾句話,既如此,你自然記得她的聲音。等下會有幾位小姐一一跟你說話,你聽一聽聲音,仔細分辯,若是能夠認出那位小姐的聲音,自然她就不是在撒謊了。」
屏風後,一個女聲響起,「公子,你把舊靴子給我吧?」
高宸搖搖頭,「不是。」
「公子,你把舊靴子給我吧?」又一個女聲響起,還有點調皮,「你不給我,我可要叫娘吵你了喲。」
高宸皺眉,「小嶠,不要胡鬧。」
周嶠的笑聲在屏風後面響起,只得一聲,便被她娘舞陽郡主給喝斥了,「你搗什麼亂?趕緊回來,不然回頭讓你抄一百遍女訓!」
再次有人隔著屏風道:「公子,你把舊靴子給我吧?」
高宸仍是搖頭,「不是。」
大廳裡的氣氛漸漸緊張,對於身居後宅的女眷們來說,很少有這般緊張之事,眾人都提起了心絃。片刻後,一個清澈似水的少女聲音響起,「公子……」
高宸不用聽完,就已經分辯出這就是正主兒。
他目光微凝,往屏風那邊看了一眼。
這是她第一次來到慶王府,如果撒謊,之前並沒有見過自己,那麼自己肯定不能分辨她的聲音。只要自己認得出她的聲音,便能證明她所言不虛,也就順理成章解釋了金葉子的來歷,還她清白。
----想得辦法不錯。
只不過,她怎麼知道自己一定會來?萬一自己不來,或者存心捉弄於她,或者一時記不住她的聲音,到時候她掛在半空懸著,又打算如何下臺?想起她在仙芝鎮的伶牙俐齒,在邵府花園的鬼鬼祟祟,以及今天這一齣熱熱鬧鬧的大戲,心底一聲輕笑。
小丫頭,膽子倒是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