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慶看著面前這模樣出挑兒的閨女,心說這樣的品格,真是進宮做娘娘也足夠了。只是想到不知為何,薛嘉在前些年聽說他要送自己往太子宮中去時那激烈的反對,不由有些疑惑。
那時他是真想給閨女謀個前程的。
還未即位的聖人,彼時還是太子,薛慶隱隱地就聽說當時的太子妃的身子極弱,極有可能薨逝,就算活著,也大半時候是在養病,他閨女秉江南女子那水一般的柔媚婀娜,又很有手段,在太子宮中出頭並不是難事兒,到時候得了寵,憑著兩江總督的高位,起碼也是個側妃,到時若是還能掌管宮務,就更能呼風喚雨。況日後太子即位,身為寵妃那也是新朝的好處,怎麼能不叫薛慶心動呢?
然而薛嘉的反應叫薛慶吃驚。
這素來文雅的女孩兒聽說了父親的打算,竟滿臉的恐懼,只勸父親不要打太子的主意,又說天家之中,不是那麼好參合的。
還勸他不要小看福慧公主,至少也要頻頻關照,叫福慧公主對他真心喜歡起來。
從前她的眼光就很準,薛慶能這個年紀做到兩江總督,其中也有薛嘉的功勞,因此雖心中疑惑,卻還是捨不得逼迫女兒,也就罷了。
沒想到幾年就叫他看到了結果。
新帝登基,竟愛重皇后到了不能容忍宮中再有妃位的程度,連庶子所出的皇長孫都不許在宮中養育,如今皇后獨大,連選秀都沒有,這樣不在冷宮,也跟在冷宮沒有什麼兩樣兒了,想到閨女逃出生天,日後還能幸福,薛慶就慶幸自己沒有鬼迷心竅,送愛女去守活寡。
又有京中頻頻賞賜別宮與福慧公主,太子宮中也屢有問詢,經常刷福慧公主好感的薛慶也在聖人與太子的面前有了點兒名氣,不然,兩江總督的位置,早就懸了。
雖後頭薛嘉的神情有些古怪,然而薛慶卻還是很倚重愛女的。
因此,此時見薛嘉回來,做爹的也顧不得別的,只一疊聲地命她跟到自己的書房,坐下來就嘆氣道,「家門不幸,如今,可該如何是好?」
薛嘉來時便聽了繼母做的蠢事,此時微微閉了閉眼,心中生出了嘆息來。
只這一樣兒,只怕從前與福慧公主處的努力,就要付諸流水了
只是她到底有些奇怪,也想要見見這位傳聞中的秦國公主,沉默了片刻,便低聲道,「伸手不打笑臉人,雖父親不知此事,然而誰能相信呢?只好父親親自賠罪……」
覺得賠了個堂姐卻要自家上門賠罪有點兒哭笑不得,薛嘉只嘆氣道,「聽說秦國公主,最厭惡負心之人,從前為了自己的侄兒,還與先頭的順王在京中屢有爭執,這樣的人,眼睛裡斷斷容不得沙子的,咱們家做了這樣的事兒,別管是不是母親被人矇蔽,也該賠罪。」
「賠罪。」總督大人心說這回臉可丟大發了。
「往齊家,那位大奶奶處賠罪。」薛嘉斂目道,「親往公主面前,豈不是太低三下四?與那位大奶奶賠罪是情有可原,又能看出咱們的家風來。況秦國公主也不過是為了大奶奶出氣,只要咱們交好了齊家,將這段恩怨抹去,公主也不會再做糾葛。咱們也不是那麼重要,叫人抓著不撒手呢。」見父親臉上動容,已經意動,薛嘉便低聲道,「堂姐的名聲不好聽,送到莊子上幾年,日後風波平靜了,再給她尋人家就是。」
她口中說的輕巧,然而心下已經盤算將這兩面坑的姐姐送到庵裡去一輩子做姑子了。
心都壞了,只好求佛祖垂簾,沾些佛法德行,下輩子才好投胎做人呢。
「也只好如此了。」薛慶覺得這樣兒不錯,沒有把他的臉徹底丟了,頓了頓,便與薛嘉叮囑道,「日後,這府裡還是你管著,你母親……」他就嘆了一聲。
她母親,她最知道是個什麼樣兒的人了。薛嘉的目中暗淡了一下,抿嘴應了。
薛慶已命人去備禮,預備親往齊家,現出自己的誠意來。
「公主處,早前與我下了帖子。」薛嘉口中便繼續道,「公主面前,我也隱隱說些,公主聰慧,自然明白咱們的誠意。」
「委屈你了。」與人賠罪,就要低聲下氣,薛慶是捨不得的。
「只要咱們家好,女兒就滿足了。」見父親慈愛地看著自己,薛嘉的眼前竟恍惚了一下,眼角隱有淚光,卻不敢叫父親看見,匆匆低著頭輕聲道,「至於母親……她雖然見識少,也並無壞心,也是全心為了父親,父親莫要惡了母親。」頓了頓,她便小聲說道,「母親為了我們,連自己的兒女都沒有,就為了這情分,父親也別辜負了她。」總督夫人粗鄙,目光短淺,別人糊弄什麼信什麼,實在給人添了不少的麻煩,可是卻一心一意。薛嘉不知想到了什麼,身體就微微地顫抖起來。
當年她不懂事,還厭惡這樣的繼母,還為了氣她,將府裡的丫頭提拔上來給父親做了通房與她爭鋒,那樣歹毒,看著父親越來越喜歡善解人意的通房,疏遠越發舉止不堪的繼母,她還覺得快活。
可是這樣的快活,在她父親站錯了隊,被新皇清算抄家,自己被休出了夫家的時候,在她被這一直欺辱的繼母護著,淪落到街上沒有倚靠時,討了一碗飯先給她吃的時候,徹底地化作了悔恨。
父兄被腰斬在午門的時候,是繼母拖著破草蓆給他們拼上了身體,拖到地裡去一點一點地挖了土埋了,不至暴屍荒野。
繼母餓死在破廟裡的時候,還不能閤眼,只看著她流眼淚,眼睛裡全是牽掛與不捨。
她知道繼母在擔心什麼,不過是恐她再也不能保護她。
那個時候她才明白,她究竟錯過了什麼。
繼母死去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一個人是再沒有活路的,因此放了一把火,連著繼母與自己一起化成了灰。
她也曾以為自己就這樣死了,卻沒有想到,再睜眼,已經是自己花樣兒的年紀,一切的悲劇,還沒有開始。
靠著上輩子的記憶,她叫父親在官路上走得更順遂,也一直在告誡父親,不要走歪了路。
除了聖人與太子,不要效忠任何的宗室。
雖然這輩子,似乎京中頗有不同,然而薛嘉卻還是能肯定,大勢是不會變的。
正統的嫡皇子,才是正道。
只是想到了如今的太子鳳騰,薛嘉就臉色有些恐懼。
就是這個人,抄了她的家,誅了她薛家三族,薛家子孫,五代內永不敘用,將薛家打落谷底。上輩子,薛家不是獨一份,被鳳騰清算的勳貴官門遍佈京都地方,甚至千里鎖拿。這人就如同瘋狂了一樣,即位前三年,彷彿帝都的土地都帶著血色。
父親還想叫她入宮給他做庶母?
薛嘉不由在心裡苦笑了一聲。
先帝駕崩,鳳騰登基後乾的第一件事,就是徹查先皇后病故之由,憑著這個緣故,先帝的後宮被輪番點名,最後整個後宮無數的妃嬪,只逃出了一個早年失心瘋了的貴人,餘下皆與先帝殉葬。餘下先皇諸皇子,寧王鳳寧就藩,遠離京都,餘下諸皇子奪爵,圈禁,貶為庶人等皆有之,這樣慘烈的宗室之變,就叫薛嘉想一想都覺得心中恐懼,噩夢連連。
鳳騰是個瘋子,她並不想往死路上走,去礙這人的眼。
至於報仇雪恨,她真的不敢想。
說到底,其實還是父親做錯了。以為皇后早逝,後宮成妃手握皇長孫,鳳騰似乎並不受寵,就想來個擁立之功,卻不成想,聖人的冷淡,也不過是保護太子,直到駕崩,也沒有奪太子之位給上躥下跳的成妃。
想到這裡,薛嘉就有些頭疼。
重生之後,似乎很多的地方都不大一樣了,至少當她密切關注京中,發現皇后一直都沒有病故,聖人獨寵中宮的時候,就直到這其中不對。
又比如,這位秦國公主,來歷也很古怪。
肅王確實有一女,可是上輩子據說生下來就殤了,並未活到成人,還能入宮得寵,揚名京中。
被重生人士疑惑的公主殿下,此時可不知道有人對她的來歷疑惑呢。昨天聯合福慧公主撲倒了自家的侄兒,阿元就覺得找著有趣的玩意兒了。
阿容對公主殿下的惡趣味一直沒有什麼反對,不過告誡了一下媳婦兒不要欺負侄子欺負得太狠,免得日後見著這姑姑就跑,還怎麼欺負呢?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意思,駙馬就頂著寧王求救的目光從容地走了,大袖翩翩,不帶走一片雲彩。
阿元聽了深覺有理,與小福慧躲在角落商量了一下,決定一次只叫一個人上去給寧王順毛兒,今天輪到了福慧去與寧王玩耍,阿元在床上打了兩個滾兒,覺得好生無趣,又見阿容不知去了哪裡,就很是想念,不由招了含袖過來問道,「駙馬呢?」
含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略猥瑣的笑,四處瞧瞧,湊到自家主子的耳邊很是神秘地說道,「殿下,駙馬,要去沐浴。」
「沐浴?!」熊孩子的眼睛猛地瞪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