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嬪娘娘說,有要事稟告。」這宮女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只諾諾地說道。
阿元看著她可憐,見太皇太后聽到要事有些遲疑,便笑道,「既然她想要請安,就叫進來問問就是。」搶在太皇太后的前頭命宮人領成嬪進來。
太皇太后見阿元給自己臺階兒下,也不無不可。
才一會兒,成嬪就跟著宮人進來了。阿元見她拾掇得並不妖嬈,頗為素淡,連衣裳首飾都是按著太后的喜好裝扮,就覺得有些好笑,俯身把胖弟弟放在懷裡抱著,只安靜地做個聽眾。
「臣妾,給皇祖母請安。」成嬪就盈盈拜下。
「你的身份不夠,什麼時候做了貴妃,再來這樣喚哀家不遲。」太皇太后冷淡地說道。
成嬪帶著笑容的臉微微一僵,掩住了目中的憤恨。
太皇太后偏愛皇后,冷落宮中諸妃嬪,時有呵斥訓誡,她也曾遭殃,只是她本以為憑著自己的身份,還能有些體面,沒想到竟然會被這樣訓斥。想到皇后病怏怏地躺在宮裡,卻叫聖人與太皇太后屢屢垂詢,自己與皇長孫卻叫人冷落,她的心裡就生出了不甘來,只低頭咬著牙輕聲道,「是臣妾衝撞太皇太后了。」到底在心裡詛咒太皇太后老而不死,如今倒來作踐她。
「你說,有何要事、」太皇太后問道。
「臣妾見太上皇諸太妃都移居西側宮,便前往給長輩請安,一去方才知道逼仄陰暗,叫人住得不開闊,到底是太上皇的妃嬪,怎麼能受這樣的薄待?臣妾有個想頭,」見太皇太后並不說話,成嬪的膽子大了許多,急忙笑道,「臣妾瞧著西側往西的太華宮並無人居住,且極寬敞的,那裡不過是從前聽戲的地兒,在哪兒不是聽呢?不如讓出來一起打通,再修繕,條件自然就能好了許多。」
說完,就跪在地上等著太皇太后裁奪。
太皇太后心裡一嘆。
後宮這種地方,真是鬥爭永遠不會停歇,這聖人才登基多久,有已經開始爭鬥了。
雖然知道這確實是一個不錯的法子,只是想到若是自己肯了,成嬪在宮中聲望必然更盛,就連太上皇的嬪妃也會對她生出好感,太皇太后沉默了許久,就在成嬪殷切的目光中淡淡地說道,「從前,皇后就已經與哀家這樣說過。」這一句話,就抹殺了成嬪的功勞,只叫成嬪目中露出了怨毒之色,卻急忙掩住了,露出了恭敬的模樣來,低聲道,「皇后娘娘,自然總是想在臣妾之前的。」
她只是沒有想到,太皇太后竟然會維護皇后到這個地步。
太皇太后浸淫宮中一輩子,哪裡看不到成嬪的目光,只是卻並不在意,繼續冷淡地說道,「只是哀家就說過,此時是天寒地凍的,動土折騰人,開春了再說,皇后應了也就罷了。」她的嘴角露出了譏諷之色道,「你倒是與你主子想的一樣,可見是用心侍候了。」皇后自然是這後宮的主子,只是這麼說,卻有叫成嬪卑微的意思在了,見成嬪臉上的笑容再也維持不住,太后這才吩咐道,「宮務,自然有皇后張羅,你還是服侍好皇帝就是。」
竟是叫她少多管閒事。
阿元捂著嘴不說話,就當沒聽見。
成嬪的臉騰地就紅了。
服侍聖人,她也想服侍聖人!可是皇后拖著個病弱的身子,竟然還霸著聖人不放,滿宮的嬪妃都成了擺設了!這樣不肯雨露均霑,太皇太后竟然就肯當做看不見,這後宮還有公理沒有?!
只是這些話,她是不敢說的。
成嬪的目光落在看似隱形人的阿元的身上,再想到太皇太后的冷漠,心裡就恨皇后恨得什麼似的。
皇后真是好大的手筆!捨出了家中的一個嫡女,栓住了城陽伯府二少爺,與秦國公主做了妯娌。就是為了這樣的關係,秦國公主也只有向著皇后的。
太皇太后疼愛秦國公主更勝帝姬,天底下那都知道,有她在身邊給皇后說好話,誰還有機會得到太皇太后的青眼呢?
「出去吧,日後不必做多餘的事。」太皇太后命臉色發白的成嬪出去,這才無力道,「你瞧瞧,這是個有能為的人。」
「太急了些。」阿元就笑道,「宮裡只怕都等著她是個什麼處置,如今她做了急先鋒,大夥兒都消停了。」
「聰明外露,反倒傻了。」太皇太后給了成嬪一個評判,到底不多說什麼。
過了半個月,在聖人艱難的努力下,前朝漸漸穩固了起來,太上皇觀望了一下,覺得這已經差不多了,頓時包袱款款,帶著太后瀟灑走天涯去了。
阿元陪著聖人立在城牆上迎風灑淚,遠遠地看著自家皇伯父瀟灑的背影,就彷彿聽到了她身邊的聖人的心碎的聲音。
太上皇捲走了內庫一大半的金銀寶貝,真是完全沒有什麼父子情深。
連阿元在見到內庫如今的慘劇之後,默默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對於太上皇什麼「為這樣國家辛勞了許多年,這都是應該的」的話題,公主殿下裝死了一回,沒敢接話。
聖人都落淚了好吧?
眼見太上皇頭也不回地走了,聖人心中百味雜陳,真是說不出的心痛,一轉頭就見到了熊孩子憐憫的眼神,玻璃心的聖人就不樂意了,擰著阿元的小臉蛋兒問道,「做什麼這樣看你皇兄?」頓了頓,卻覺得有些安慰,含笑道,「心疼皇兄了?你放心,日後皇兄總是能……」
「我的嫁妝怎麼辦呢?」阿元就小聲問道,「皇兄與皇伯父不是說,要給我從內庫裡出麼?」所以說,難道她皇伯父拿走的是她嫁妝錢?公主殿下整個人都不好了。
聖人沉默地看著這個只擔心嫁妝不擔心皇兄的熊孩子,第一次有了誠王的想要抽她的心情,許久之後,木然地說道,「你放心,你的嫁妝,皇兄給你攢著呢。」見熊孩子頓時歡欣快樂,蹦蹦跳跳地走了,聖人心裡特別憋屈,這一憋屈,就想尋個人傾訴,覺得這熊孩子的駙馬還算靠譜,就回宮喚了阿容進來,見了這出自自己門下的青年如今秀美絕倫,見之忘俗,聖人的心情就很好,咳了一聲,在阿容疑惑的目光中問道,「愛卿家中,吃不上飯麼?」說完,目光炯炯。
阿容微微一頓,想到阿元如今正在到處折騰,臉上就露出了一個優美的笑容,看得聖人一愣一愣的。
「陛下,誰家,會不願意銀錢更多呢?」脫俗的美青年說起俗氣的話題,真是完全沒有異樣。
聖人被噎了一下。
「說起來,我日後就是你的兄長了,如今不必這樣客氣。」聖人臉上露出了溫和之色,命阿容坐在自己的身邊,看著這青年一舉一動都優雅美觀,在心裡一嘆,也覺得只有這樣的人物才能給他做妹夫,因阿容在一直詹事府,也算是他的門下,想了想,更覺親近,便與阿容笑道,「都是一家人,不必這樣拘禮,只平常說話就是。」說完,便自己先笑道,「朕還記得未登基,你時常與朕爭討庶務,如今倒拘束起來,叫朕彆扭。」
呵呵您這麼親近,微臣也很彆扭。
阿容帶著感激的,親近的目光看了聖人一眼,看得聖人心中一熱,自己心裡卻默默腹誹。
古往今來,與皇帝哥倆兒好的,大多沒啥好下場。
得意忘形的下場就是被宰掉。
聖人卻不知阿容心裡把他當成了洪水猛獸,還在握著他的手嘆息道,「如今登基,從前的情分越發沒了。」說罷就說起了沒良心的那誰誰,那誰誰誰等等從前在太子宮中暢言無忌,如今遇上了他就跟鵪鶉一樣乖巧本分,從不多說一句的負心……屬下了,只聽得阿容身上直起雞皮疙瘩,心裡默默回想聖人究竟是哪根筋不對了,竟然生出這麼多的感慨來。
聖人這樣多愁善感,做臣下的,壓力真的很大。
聖人的回憶,已經再次開啟了一輪,如今正在抱怨連他親弟弟鄭王都很多天沒有進宮喝酒了,阿容微笑聽完,這才勸慰道,「鄭王殿下如今忙著壓制吏部,忙得據說連王府都很少回去,陛下若是想要與殿下敘舊,不若再等幾日,殿下自然進宮與兄長聚首。」
「二弟,竟然這樣辛苦。」聖人嘆息了一聲,裝模作樣地說道,「看著他辛苦,朕的心中,竟也生出急迫,不敢辜負大好時光了。」
父皇都走了,很該歇歇了。等稍稍玩耍放鬆幾日,再看摺子。
說著場面話的聖人默默地想,再想到肥仔兒弟弟,心裡就癢癢了。
「陛下這樣說,微臣就放心了。」秀美青年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笑容,慢慢地從寬大的袖中抽出了五個摺子來,恭敬地託到了聖人的面前,輕聲道,「這是微臣在戶部見到的不妥之處,還請陛下聖裁!」
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