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這樣的話,叫阿元怔了怔。
這些年,聖人從給她大哥鳳卿封王后,就不再如從前那樣重視,對待鳳卿的態度也退回了一個伯父的疼愛,阿元本以為聖人已經不會關注鳳卿,卻沒有想到,聖人的心裡,竟然一直都沒有放下鳳卿。
為什麼?
阿元覺得聖人的態度奇怪,只是卻實在不明白究竟哪裡不對,沉默了片刻,就輕聲道,「您還不知道大哥麼,如今有了嫂子與侄兒們,不知多幸福,況如今身子比從前康健,一家子在一處,每天都開開心心的。」
「一家人……」這些,聖人其實都知道,可是從阿元的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卻叫聖人眼裡酸澀。
他當年,沒有託付錯,他的弟弟,把他的兒子養育得很好,養得與自家人一樣。
「阿元說得對,一家人在一處,這是最大的福氣。」聖人的眼裡,露出了幾分釋然來,到底湧動的情緒歸於平靜。
阿元疑惑地看了看他,就抿嘴點頭笑了。
過了年,因聖人的大事,連過年都叫人心不在焉的。才出了正月,就是聖人退位,稱太上皇。皇后為皇太后,太后也成了太皇太后。
對於阿元,其實並沒有什麼變化,不過是在御書房裡撒潑打滾耍無賴的物件換成了她皇兄罷了,倒是前朝頗有震動,不過太子本就與聖人打下手了許多年,並未有什麼改變。
太子第一道詔書,是奉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為太后,第二道詔書,卻是晉諸皇子諸皇女的爵位。五皇子頭一個,封為榮親王,如今年紀小,允其與太皇太后同住,後頭鄭王誠王另有加封,順國公鳳舟因是第一個請旨迎祖母慧嬪出宮的皇孫,孝心可嘉,因此晉為順郡王。待封了皇子,就是公主。
三公主四公主增封邑八百戶,福壽公主榮壽公主增千戶,八公主小可憐兒不過三百戶做個樣子,連九公主,看在九公主可憐的份兒上,都是五百戶,簡直無視了八公主。
聖人諸妹皆為長公主,推及榮壽公主,公主不敢受,屢次請辭,因此加封郡國公主,號秦,皆稱秦國公主。
對這樣的不同,太上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新登基的聖人卻還沒完,彷彿要看看最被冷淡的八公主到底能忍多久,又分別賜福壽長公主與秦國公主如意,另加八百頃皇家別宮以示不同,這樣偏心,就叫京中等著秦國公主失勢的都閉上了嘴。
更叫人生氣的,卻是後頭肅王府的恩典。
鳳卿早年被封為康郡王,使肅王府一門兩王,本叫人詬病,不過是這些年沒有寸進方才叫人心裡安慰,這一次聖人竟上來就晉了他的王爵為親王,肅王世子也就罷了,餘下鳳玉鳳闕兩位國公,分別又賜封號,一時間肅王府一時無兩。雖然後頭又有諸王府皇孫加封之事,到底不如這個惹眼。
一道道的詔書下去,阿元謝恩迎皇后入宮等等累的半死,整整一個月簡直連覺都睡不好,頓時又瘦了一大圈,更感覺身子輕盈,恨不能與從前的美人兒一樣來個掌上舞。
作為公主的阿元都累的夠嗆,更別提後宮諸妃。太上皇的太妃們紛紛搬家,後腳新聖人的妃妾就都進來。除了皇后名分早立,其餘諸側妃庶妃都沒有分封,一時間無數的目光帶著綠光看向了聖人,那熱情連阿元都受不了了。
後宮各處偶遇真是不必細說。
聖人對這后妃之事出人意料地痛快,大家都是嬪,沒有什麼好掙的。
連生了如今的三皇子的那位側妃,都沒有晉妃位,阿元冷眼看著,妃位就如同一道看不見的鴻溝一樣,將這些妾室與皇后遠遠地隔開,大抵就知道她皇兄的意思了。
果然過不了幾日,聖人也懶得裝模作樣,封嫡長子鳳騰為太子,命入住太子宮,又分封膝下數子,除了皇二子鳳寧為皇后所出,封親王,餘下庶子皆為郡王,簡直就是在明示嫡子與庶子的差別。
阿元也知道這些庶出皇子多有不忿,不過見鳳騰如今圓滿,也算是心中大石落了地了。
隨隨便便,誰願意廢太子玩兒呢?
如今的鳳卿,正在聖人面前謝恩,他雖然沒有抬頭,卻還是感覺到聖人複雜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一種叫他不安的感覺。
微微抬起頭,鳳卿不明白為何這不大親近的堂兄會想要與自己單獨見面。
當年的俊秀少年,已經長成了端麗的秀美青年。聖人目光復雜地看著眼前這個弟弟,他是他血脈相連的弟弟,可是在所有人的眼裡,卻只是他的堂弟。這是他父皇與他永遠都不能認回的兒子與弟弟。
想到聖人退位前,一點一點地講起當年的那段舊情,聖人心中複雜,不知是個什麼滋味。
「在朕的面前,你是弟弟,不是臣子。」頓了頓,聖人的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命鳳卿坐在自己的對面,細細地看他。
這個弟弟,是他兄弟中模樣最好的,或許這其中,他生母的容貌叫他繼承了大部分,心裡不知是個什麼滋味,聖人便笑道,「從小,你的身子就弱,如今我瞧著比從前硬朗許多,卻還是不如朕。」拍了怕鳳卿的肩膀,見他彎起眼睛笑了,模樣安寧,聖人就嘆了一聲道,「你是……皇叔的長子……是我的弟弟,日後若是有不順心的,就來與我說,我總會為你做主。」到最後,他還是用了更為溫情的我來自稱。
「臣弟多謝陛下,只是家中並無叫人為難之事。」與聖人情分好的是阿元,鳳卿與太子不過是尋常罷了,此時覺得這位是在客氣,只面露感激地說道。
知道他放不開,聖人卻只是微微一嘆,低聲道,「好好兒過日子。」
或許,肅王嫡長子這個身份,叫他更被人尊重。
他的目中有些傷感,卻叫鳳卿不明所以,懵懂地應了,他拜了聖人就退了出去,遠遠地就見肅王在外頭等著,急忙過去,扶住了肅王道,「父王怎麼就立在這兒,小心凍病了。」
「你堂兄與你說了什麼?」肅王如同兒時一樣,摸了摸鳳卿的頭,帶著些漫不經心的模樣。
「不過是說些家常,想必是瞧在父王的面上。」鳳卿的心裡沒有那麼多的空間去猜測聖人的態度,此時笑了,又問道,「阿元,不出去?」
「聖人剛登基,她就出去,這不是在說她叫人攆出去了?」肅王嗤笑道,「你妹妹最是個奸滑的,會吃這樣的虧叫人笑話?」又笑道,「待開春兒的,你皇伯父與皇伯母就要出遊,咱們去送送。」
「什麼時候父王要出遊,兒子侍奉兩側。」鳳卿端麗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來,帶著些期盼道,「二弟當年往江南的時候,說西湖美景叫人流連忘返。兒子日後也想去。」他轉頭笑道,「兒子不想這一輩子都束縛在京中,總要見識一下各地的風光。」
肅王低頭看他的長子,許久吐出一口氣來,點頭道,「到時,帶著你母妃你媳婦兒一起去。」
父子約定了,便相視一笑,說不出的溫情,慢慢地走了。
待內監將這父子之間的話回頭報與聖人,聖人微微閉眼,到底嘆了一聲。
只是如今聖人煩心的事情真的不少,前朝也就罷了,如今鄭王誠王為輔佐,雖是新皇到底能夠壓制群臣,只後宮就叫聖人頭疼的厲害。
不想叫庶子生出花樣來,因此這次聖人連皇子生母都封得不高,這裡頭那個做了祖母的側妃,竟然也是個嬪,實在叫她沒辦法忍,只覺得這宮中到處都是嘲笑她的眼神,因此與聖人哭鬧了一場,叫聖人呵斥了,方才偃旗息鼓。
宮中不如意的不只這個嬪,還有從前的徐貴人,如今的徐太貴人了。
徐太貴人運氣不大好,從前得寵的時候,只生出了一個八公主來,連個兒子都沒有。如今想要出宮,八公主還沒有開府呢,竟只能委委屈屈地與太上皇的一干嬪妃擠在了宮中一個角落裡,十分憋悶。後頭又有孝順的兒孫鳳舟第一個上書迎她那庶姐慧太嬪出宮,就叫徐太貴人心中嫉妒的很,看著慧太嬪的宮中忙忙碌碌,收拾東西,徐太貴人忍了許多天,終於忍不住了,這一日仗著兒子起來了的順王太妃迎婆婆離宮,就叫徐太貴人給堵住了。
「本宮,也要去順王府。」徐太貴人仰了仰頭,用傲慢的目光看著她。
順王太妃冷笑了一聲,什麼都沒有說,一個眼色就叫宮人把她推一邊兒去了,挑眉笑道,「太貴人,你還以為,這是您風光得意的時候呢?」
「你說什麼?!」從前順王太妃雖是個潑婦,可是卻也沒有這樣目中無人,徐太貴人被這麼一個眼色看的心中肝火大盛,撲上來就叫道,「你這個毒婦!你害了你的夫君,如今還要欺負我麼?!」
「害了他的,是您的南陽公主,與我有什麼關係。」順王太妃冷笑一聲,冷冷地說道,「我告訴你,如今可不是從前了,再叫我生氣,別怪我叫你吃不了兜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