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最後的遮掩的母親,總是會變得瘋狂。
被陳平一語道破,陳嬪如今,竟再也沒有了希望。
在九公主哀求的目光裡,陳嬪叫人將她捆在了床上,將宮門緊鎖,日日夜夜,也不叫她睡覺休息,只神經質地一遍又一遍地詢問一個問題。
「我的九兒,在哪兒?」
疲憊不堪,已經快要發瘋的九公主,日日被這樣折磨,竟是連神智都有了真的瘋癲的模樣。也不知這樣被折磨了多久,雙目瞘了下去,渾身都在神經質地顫抖的九公主,在連意識都模糊了的時候,就似乎聽到內心有一個稚嫩的聲音叫道,「壞人!」
鬼啊!
九公主目眥欲裂,恐懼的不行,口中發出了嗬嗬的求救聲,可是那兩個陳嬪身邊的宮女,卻只是遠遠地看著,什麼都不做。
救救我!別叫我被鬼帶走!
九公主的目中露出了求救,卻只見到那兩個宮女的臉上露出冷笑來,就在她想要求饒,就似乎又聽到那個孩子一樣的聲音憤怒地叫道,「叫母親,哭了!」這一次,她似乎連靈魂都在疼痛,似乎被什麼撕咬一般,那個含糊的聲音小聲叫道,「母親,哭了!叫……九兒!」那幾乎叫她疼入骨髓的靈魂撕裂中,她最後的意識,彷彿是個有些呆呆的女孩兒,蹲在地上,哭著叫道,「聰明的,母親傷心了!」
九公主竟死過去,這就叫這兩個宮女大驚,對視了一眼,急忙去尋了陳嬪來。陳嬪匆匆而來,卻見到那床上已經沒氣兒的女孩兒,心口又開始活動了起來,之後,一雙有些呆呆的,卻清亮的眼睛,看過來。陳嬪不敢置信的目光裡,這個女孩兒變得似乎不如從前伶俐,只呆呆地叫道,「母親。」說完,一雙小手向著她伸過來,撅著嘴叫道,「抱呀。」
從前的那個孩子,從來都不稱她母嬪,而是母親的。
陳嬪一步步地走到床邊,聽見這孩子有些委屈地叫道,「聰明的,沒有叫母親開心。」她雖然傻,卻也知道大家都在背後笑她的母親養了一個傻子。那個靈魂出現,她被壓制的出不來,可是透過她的眼睛,看著她變得跟別人一樣聰明,傻傻的孩子就想,或許這一個,會更叫母親快樂。她這樣信任這個靈魂,可是到頭來,母親因為她,哭得這樣傷心。原來母親想要的,還是她。
「想,母親。」九公主撅著嘴巴小聲嘀咕著,往陳嬪的懷裡鑽。
陳嬪看著面前這個一臉依戀的孩子,那熟悉的眼神,哪怕還是這樣愚鈍,卻叫她猛地抱住了這個失而復得的孩子,失聲痛哭。
她的珍寶,竟然真的回到了她的身邊。
陳嬪宮中發生的一切,阿元是盡知的。
宮中就跟篩子似的,她什麼不知道呢?心裡猜只怕九公主露了陷,阿元也覺得陳嬪可憐,後頭聽宮中謠傳說九公主不知怎麼又變成了傻子,還謠傳這是陳嬪惡毒,虐待養女使其發瘋,阿元就微微皺眉,覺得陳嬪只怕要招人議論。
不過聽說陳嬪對這些並不理睬,只天天笑得歡喜,她咧了咧嘴,使人隱蔽地恭喜了一下陳嬪,聽回來的宮女說,雖然九公主傻了,然而出人意料的,陳嬪的精神卻好了許多,眼下神清氣爽,每日都領著九公主在宮中玩耍,彷彿得了個傻子就跟得了幸福似的。
「個人有個人的緣法。」宮中沸沸揚揚說陳嬪苛待九公主,將她又折磨成了傻子才快活了,阿元到底嘆息一聲,卻還是不許自己身邊的人傳這樣的謠言。
九公主說是痴兒,不過是心智一直停留在孩童時候罷了,並不是真的愚鈍,倒叫人說成這樣,也是其中有人心存惡毒了。
又聽見那個一臉陰陽怪氣的陳平,據說喜氣洋洋地進宮來,對能娶到如今的九公主歡欣鼓舞的,阿元就梗了一下,這才拍了拍屁股往聖人處去,決定當一把活雷鋒。
剛剛走到書房處,阿元就見書房外頭,正有個中年官員也跟著等候,見到了她,這傢伙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個親近的笑容來。覺得這貨頗為眼熟,公主殿下默默回想了一下,頓時怒了。
好麼,冤家路窄,這不是當初想要挖公主牆角的壞總督麼!
想到這傢伙打過自己院兒裡歪脖樹的主意,阿元憤慨了,不過怎麼能對朝臣無禮呢?不是公主的作風,板著小臉兒對著這總督大人點了點頭,公主殿下決定不理睬這廝,卻見這傢伙特沒有眼力見兒地過來請安道,「給殿下請安。」
「大人客氣了。」阿元便擠出了一個笑容。
這熊孩子的目光太過不友善,心裡有鬼的直隸總督閔江心裡打起了鼓,心說這湛家不會這麼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什麼事兒都交代給這位公主了吧?默默地擦了一把冷汗,這位人到中年身不由己的苦逼總督,只想了想這位公主彪悍的傳聞,再對比了一下自家閨女那柔弱的身子骨兒,覺得真是大事不妙的節奏,只賠笑道,「從前,不知殿下的心意,冒犯了殿下,還望殿下恕罪。」
他真不是一個賣閨女的爹來著。當初想要把閨女嫁給湛家老大,他也是打聽過這人的情況的。
人生的俊美,日後還能襲爵,在聖人的面前前程也好,這是多麼好的女婿來著,還能聯姻,還能叫閨女日後過順心日子,誰不喜歡跟美人兒一起呢?只是他久在外地,一根筋就有點兒不好使,況那時為了與徐家撕擼開也真是焦頭爛額,更分不清東南西北,就沒有想過,這麼十全十美的女婿,能到了二十多歲還沒娶妻,這裡頭是不是有個緣故,只上門興致勃勃地提親。
被拒了,他還憤憤不平了幾天,覺得姓湛的不識抬舉。
真想探頭探腦報復一下,後腳兒賜婚的旨意就下來了。
好麼,這是給公主留著的!
晴天霹靂!
總督大人想哭,早知道這是公主地裡的莊稼,他也不敢下手去拔呀。
後悔不迭,閔江也想著該如何,眼下果然見榮壽公主知道,他頓時心中生出了勇氣來,挺了挺自己的腰板兒,一臉正義地說道,「當初,想要結親的人是下官,與我家大姐兒沒有任何關係!大姐兒連湛小大人的面都沒有見過!」嘴角動了動,他便悲情地說道,「有什麼不快,殿下,儘管衝我來!臣,一力擔之!」說完,擺出了英勇就義的姿勢,面上帶著悲情。
阿元驚呆了,看著這個逗兒,心說這麼個貨竟然還能入閣,這是要前朝崩盤的節奏啊!
目光復雜地看著這個逗,公主殿下頭一次被噎住了,竟生不出報復之心。
眼見榮壽公主沒有動彈,總督大人臉一轉,露出了賠笑的臉來,點頭哈腰地把一個鼓鼓的荷包兒就往阿元的手裡塞,口中討好地說道,「殿下果然寬宏大量,心胸寬廣!」不要錢的好話兒說了無數,眼見阿元看著他的目光更加複雜,他急忙賠笑道,「小小心意,不成敬意,給殿下帶著玩兒吧。」
見阿元握著這荷包皺眉,總督大人心說難道這榮壽公主貪財的傳聞是拿來騙人的麼?覺得很應該表達一下自己拳拳心意,人到中年還頗為英俊的總督大人上前一步,對著公主擠眉弄眼地笑了。
特別猥瑣。
「微臣,在直隸數年,總督一方,直隸富庶,其中的寶貝……殿下懂的。」說完,露出了一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笑容來。
阿元目光復雜地看著這個一切盡在不言中的逗兒,很想告訴他,現在,不只是公主殿下懂了,連這逗總督身後,默默聽著的皇帝陛下,也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