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容覺得莫名其妙,可是心裡卻覺得安不下心來,見他心不在焉的,城陽伯夫人就將手裡的賬本子放在一旁,含笑問道,「這又是怎麼了?」
「岳父只怕,又唸叨我了。」阿容很無恥地稱了未來的老泰山一聲岳父,見母親揶揄地看著自己,也不臉紅,只叫城陽伯夫人身邊的丫頭出去,這才親手給城陽伯夫人奉茶,又問道,「母親處到底清淨,在外頭,兒子是難得靜下心來的。」說完,臉上卻並不是那麼一回事兒,顯然是覺得鬧騰也有鬧騰的好處,想到鬧騰的熊孩子,這秀美的青年的臉上忍不住露出一個笑容來。
城陽伯夫人正默默地看著他,見他自己就笑了,知道他這是想到了媳婦兒,便溫聲道,「還未成親,莫要叫外頭說道阿元。」
「知道了。」阿容沉默了片刻,這才低聲說道,「我隱隱約約聽說,外頭阿嶽尋找了三嬸兒,眼下手頭有點兒緊。」見城陽伯夫人怔了怔後臉上也露出為難來,他便嘆道,「從前的恩怨,這麼多年也淡了,我只望三嬸別過上苦日子,阿嶽平日裡接濟些也就是了。只是我想著如今府中,還是莫要叫三叔與後院兒知道了。」阿嶽照料從前的湛家三太太,是情有可原,畢竟那是親孃,若阿嶽冷眼旁觀,阿容嘴上不說什麼,卻還是會在心裡覺得這位堂弟心冷了。
只是眼下,湛三老爺已經重新娶親,一個不好,府中就要有大動盪。
「她也是可憐人。」城陽伯夫人聽了阿容將從前這妯娌經歷的種種說了,面有不忍,還是嘆息道,「既如此,阿嶽不說,也是為了咱們,只是平日裡他要用銀子,也別拘束了他。」她拍著自己的胸脯嘆道,「生母這樣的處境,當年還是他勸你三叔和離,這麼多年下來,他心裡能好受?」阿嶽當年年輕氣盛,只想著痛快,可是年紀越長,雖並不是如何後悔,卻還是記掛母親安好的。
「兒子知道。」阿容就應了,見母親面有唏噓之色,急忙說道,「母親別擔心這個,阿嶽是我的弟弟,難道我能眼瞅著他為難麼?」
「你是兄長,下頭的幾個小的你都看護些,哪怕自己吃些虧,也別叫你弟弟們在外頭吃委屈。」說完,城陽伯夫人便嘆了一聲道,「阿嶽是個難得的好孩子,眼下我聽了心裡也不落忍,雖從前……」她笑笑,眉眼間一片的平和說道,「就當是瞧在你弟弟的情分上吧。」說完,便喚了丫頭進來,往自己的裡屋去捧出了一個不大的小匣子來,從裡頭揀出了一張房契,溫聲道,「與你弟弟不用說別的,只說是他大伯孃給他,叫他平日裡有個外頭歇腳的地兒。」
「一會兒我給三弟送去。」阿容收了這個,又與城陽伯夫人含笑說些其他的話來,卻不知外頭隔著門,一個青年已經渾身發抖,許久,聽見裡頭城陽伯夫人溫柔的笑聲,竟忍不住淚流滿面,抹了一把眼淚,這才踉蹌地走了,一路失魂落魄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阿嶽恍惚間就見自己的妻子迎了出來,剛剛扶住她,就覺得眼前一片發黑,險些暈過去。
「五爺……」五少奶奶見他形色不與平日相同,臉色灰敗,只驚聲喚道。
阿嶽強擠出一絲笑容,揮了揮手示意自己無事,叫妻子扶了進屋,叫人出去,這才慢慢地捂住了臉,低聲道,「實在叫我慚愧。」
「這話怎麼說的?」五少奶奶正端了熱茶,見丈夫哭了,急忙問道,「莫非是外頭有差事,五爺做的差了?」見阿嶽不說話,她便溫聲道,「這算什麼?若是真辦錯了,五爺只尋大伯父父親去,」見阿嶽苦笑,她心裡也跟著難受,輕聲道,「實在不行,我回孃家去,總能幫五爺轉圜。」
「我見著母親了。」阿嶽沉默了許久,方才這麼說,見妻子的臉上一片驚異,他嘆氣,將她拉在身邊低聲道,「這事兒,顧著府裡的清淨,我誰都沒跟誰說,只想著用自己的銀子供奉母親也就完了。」見妻子理解地點了點頭,他便斂目低聲道,「銀子倒還夠,只是我瞧著母親住的地方,一個小院子裡頭擠著七八戶人家,雞毛蒜皮的日日爭吵喧鬧,因此想尋個宅子叫母親搬出來。」
「這是應該的,」五少奶奶之前也知道婆婆想要將自己的侄女兒許給丈夫的,這些話阿鏡回府鬧騰的時候不知說了多少回,裡裡外外地挑剔她,只是此時,卻只含笑說道,「不管如何,咱們是小輩,哪裡這麼多的記恨呢?」感覺阿嶽握住自己的手緊了緊,她心裡歡喜,越發地為丈夫著想,想了想便說道,「我的陪嫁裡頭,有一處離西城門不遠的宅子,若是母親不嫌棄那裡多年未拾掇了,便搬過去就是。」
「那是你的嫁妝,我用了算什麼人了。」阿嶽見妻子大度,越發不願辜負她,便搖頭道,「我只想當了從前長輩賞的幾件古董,湊銀子買個小宅子就是。」想到全家對自己的全力幫襯,他便低聲道,「大伯孃也要給我宅子,只是我想著,做人不是這樣做的,我,我不能要這個。」
若是用伯父伯母的銀錢心安理得的,他都要看不起自己了。
「既然不要伯孃的,用我的嫁妝又如何呢?」五奶奶也點頭,覺得如今住在府裡,吃用都是公中的,因城陽伯夫人疼愛二房三房的小輩,並不叫他們的俸祿歸到宮中,說是叫孩子們手上寬裕些。
白吃白住十幾年,已經很叫人笑話了,哪裡能這樣占人家便宜的呢?
好生地勸了,阿嶽卻只搖頭,到底用自己的銀子買了一間簡單的很小的宅子,將母親安置了。
後頭阿容送過來的房契,阿嶽往城陽伯夫人面前磕頭,雙手奉還,卻不肯多說,也求城陽伯夫人不要與自己的父親說起,見他有一力承擔的意思,城陽伯夫人雖心疼,卻也十分欣慰,此時就此揭過,並未有什麼風吹草動。
阿容將這些與阿元說起的時候,阿元有些不安,卻還是承認道,「此事,我是知道的。」見阿容拿漂亮的眼睛看過來,熊孩子坐在軟綿綿的墊子上,有些皺眉地說道,「是我攔住了蘇家姐姐不與人說的。」將自己的顧慮說了,阿元便低聲道,「要我說,眼下也好,阿嶽是能孝順母親的人,日後就算孤身一個,可是她也不會吃苦了。」狡辯了一下,到底覺得自己冷眼旁觀有些惡毒,她就偷看了阿容一眼。
「下一回與我說,難道我還能賣了你?」阿容卻只是點了點她的小腦袋,將桌上的菜喂到阿元的嘴裡,見她一邊吃一邊四處看,顯然覺得眼下的酒樓很是華麗,便忍不住笑道,「好容易只你我兩個出來,你只知道吃,可見在你的心裡,什麼是最重要的了。」偷偷覰著虎著臉的肅王進宮去了,阿容就偷偷鑽進了肅王府裡,眼下上到肅王妃下到肅王府裡的小丫頭,那都是自己的同盟軍,好容易才將這熊孩子給偷渡出來。
本想去賞花遊玩,也有不負這大好時光的意思,才一臉柔情蜜意地跟自己說了幾句好聽的話,叫美青年的心裡覺得這熊孩子也算是有心的,正要表達一下自己的衷腸,美貌青年就聽不見那些叫自己歡喜的唧唧喳喳的聲音了。
心中疑惑地往下一看,身邊這破孩子正望著京中新開的酒樓滴滴答答地流口水呢。
感情在公主殿下的心裡,美青年完全比不上幾盤菜!
恨不能將這熊孩子吊起來打,阿容忍了忍,還是忍住了自己暴躁的真面目,沒有將這還未煮熟的鴨子給驚飛了,心裡重重地記了這熊孩子一筆,美青年這才臉上有些扭曲地帶著一臉饞像的阿元進來,一進來直奔雅間,進去了就見阿元撲在了菜牌前頭,嘴裡一溜兒地菜名,其目光之兇殘,連跑堂的小二都受不住了,生怕人都被這眼裡冒綠光的小姑娘吃掉,記了菜名飛快地就跑了。
上了菜,公主殿下就張開了大嘴,嗷嗷待哺地等著美人兒投餵。
阿容已經餵了這傢伙很久了,竟半天都沒有得著一個好聽的,眯起來的眼睛就危險了。
熊孩子最是有風險意識的,眼見不好,撅著自己全是油的嘴巴撲到美青年的身上吧唧就是一口,果然見阿容臉上有笑容閃過,這才心裡腹誹了一下男人都是小心眼兒,眼見雅間沒人,這才很無恥地舉起了自己的筷子,夾了一塊肥嘟嘟的肉來,自己咬掉了一半兒,這才壞笑道,「咱們分食呀,這才感情好對不對?」阿容喜歡菜色清淡,最喜歡的就是小青菜啥的,公主殿下這就是在發壞了。
卻見阿容不以為意,張口將那肉吃了,這才對著呆了呆的公主含笑說道,「味道很好。」其言語之曖昧,連阿元這樣的厚臉皮都臉紅了。
覺得這是被壞阿容調戲了,在有些發燙的目光裡,阿元蹭到了窗邊上去,吹著風堅決不承認自己被迷住了。
才往外頭的街上看了幾眼,就見車水馬龍的,人來人往,也是一番太平盛世,心裡正覺得鬆快,就見不遠處,正有一個面容柔美的女孩兒,叫一名少年護著往這頭的街上來,眼見那滿眼看著四周驚奇的女孩兒就算瞧著胭脂水粉都歡喜的模樣,阿元的臉上便忍不住露出了一個笑容來,招呼道,「阿蘭!」
那女孩兒也驚喜抬頭,對著酒樓上頭對著她招手的阿元,忍著羞澀用力地揮了揮手。
不大一會兒,阿元就見蔣舒蘭上來了,見她眼角眉梢都帶了幾分歡喜之色,再看看她身邊的那模樣俊秀,也很斯文的少年,阿元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只是沒有因鳳玉喜歡就要怨恨人家的道理,阿元只對著那少年和氣點頭,之後便拉著蔣舒蘭到了自己的面前含笑說道,「前兒沈家姐姐說了,你偷偷地塞給她許多的金銀,求她送到邊關去,是不是?」
「我想著,雖不多,到底能買些地來,有了出息,那些老弱婦孺,也都有了飯吃。」蔣舒蘭就小聲說道。
「這是好事兒,你叫沈家姐姐瞞著做什麼?」若不是阿元往沈府去,隱約地見著了蔣舒蘭的東西,問起來,沈珍不願意她做個無名英雄方才說了,這姑娘竟彷彿要無聲無息就叫銀子捐了,覺得想不明白,這個也不是壞事來著,阿元就好奇地問道,「你心腸好,叫人知道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