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聖人便覺得棘手極了。

正端著阿元殷勤遞來的茶杯若有所思,聖人就聽見裡頭的尖叫尖銳了起來,又有宮女的尖叫,聖人正皺眉,卻聽見裡頭突然傳出了一聲嬰孩的哭聲,雖然微弱,可是卻還是叫宮中眾人都鬆了一口氣出來,不大一會兒,就見一個年老的嬤嬤抱著一個襁褓快步出來,見到聖人與皇后諸妃俱在,先叫眼前的可怖唬了一跳,臉上的笑容便勉強了起來,只賠笑道,「陛下添了九公主。」說完,臉色也有些怪異。

「不可能!」那好容易醒過來的王家女眷聽到這竟然是個皇女,頓時天旋地轉,臉上的傷口張開,卻顧不得疼痛只尖聲道,「怎麼可能不是皇子?!」若不是早就知道這是個皇子,誰敢這樣張狂呢?

「確實,確實是公主。」這嬤嬤也覺得悲劇好吧?王貴人沒生的時候,滿宮的太醫都看過,說這是個皇子,怎麼一出來就少了個把兒呢?若不是親眼所見,她還以為這又是一齣狸貓換太子呢。見聖人看著這九公主也不接,只默默地看著,這嬤嬤心中叫苦,卻不敢隨意說話。

「公主,公主。」聖人唸了念,突然笑了一聲,之後便起身,淡淡地說道,「好好養著吧。」說完,見皇后有些不忍地要去接這孩子,便輕聲道,「今兒你也累了,與我一起回去。」便在那王家女眷有些絕望的哭聲裡,牽著欲言又止的皇后與完全無所謂的阿元出了宮,在宮中走了會兒,這才轉頭,對皇后微微一笑,溫和地說道,「以後,再也不會有這樣叫你為難的時候了。」

「陛下?」皇后不知這話從何說起,只張大了眼睛。

「後宮,不會再進妃嬪了,咱們以後,兩個人好好兒地過。」只與皇后在一處,這樣,才能保證不會再有能威脅太子的皇子出生,聖人覺得自己的兒子夠多了,況全都已經長成,連皇孫都有了,對皇子的興趣不大。況年紀大了,對美色,也不那麼上心,如今看著皇后,彷彿有一種歷盡千帆的感慨,見她尤帶著幾分驚異,便笑道,「都說少年夫妻老來伴,以後,皇后便伴著朕一起,朕,不會再傷你的心了。」

「陛下一直將臣妾放在心上,臣妾幸福還不過來,何曾有過傷心呢?」皇后雖然說著這話,然而眼睛卻溼潤了。

「朕都明白。」聖人低聲道,「從前,你是吃了委屈的。」他從前雖然敬重愛惜皇后,可是年輕美貌的妃嬪,他也是很寵愛的,因此不知起了多少的風波,只因皇后寬和,方才容下了,如今想起來,聖人只覺得自己混賬極了。

皇后,是當年那樣的困境裡,一步一步陪著他走過來的。

「那時候,咱們一家子懷裡都揣著毒藥,心裡驚慌的模樣,朕,永遠都不忘。」恐懼著先帝不知何時就會廢后,廢了他這個太子,聖人那時候心中已經有了最壞的打算。皇后默默地毒藥縫在自己、太子。鄭王的裡懷,只要先帝真的廢了他的那時候,皇后就會與他領著兒子們一起去死,也不落在那些骯髒的賤人的手裡受□□。那時候皇后的模樣,只叫聖人如今想起來,都覺得心裡酸澀。

「是朕辜負了你。」登基以後,他覺得榮寵才是皇后需要的,自己也被嬌俏的女人迷住了眼,然而這近一年對王貴人肚子裡孩子的驚疑思考,才叫聖人有些開始明白,自己做了什麼。

他心中為這個孩子為難的時候,當初徐嬪懷著八公主在皇后面前耀武揚威,皇后心裡是個什麼滋味。

「再也不會有別人了。」願意與他一起死的,只有皇后一個,可是他兜兜轉轉這麼多年,卻才想起了這樣的故事。

阿元,已經在皇后不顧儀態地流淚時,便悄悄地離開了。眼見後頭聖人溫柔地給皇后擦眼淚,阿暖便心裡也為皇后感到歡喜。

她忍了這麼多年,終於換來丈夫的回頭,也算是圓滿了。

因此事覺得歡喜,也知道這對兒中年夫妻好容易又老樹開新花,只怕就跟老房子著火似的,顧不上別的了。公主殿下便決定自己去做個叫人歡喜的報喜鳥兒,只領著宮女們蹦蹦跳跳地進了太后的宮裡,見太后正歪在軟榻裡假寐,急忙過去抱著太后的手臂笑嘻嘻地說道,「給皇祖母道喜。」

「是個公主。」太后早知道了,此時只含笑摸著阿元的腦袋瓜說道,「皇帝沒有晉王貴人的位份,哀家瞧著,只怕對這丫頭也是有限了。」見阿元只瞪著眼睛聽著,太后便嘆息道,「罷了,雖然那女人的位份太低,不過只是個公主,也無需計較什麼。九公主,就叫她自己養著吧。」

「皇祖母慈愛。」阿元狗腿地拍馬屁道。

「你啊。」太后哪裡不知道阿元在王貴人宮中幹了什麼呢?因阿元,她便對王貴人的印象不好,此時便有些冷淡地說道,「哀家沒有叫她母女分離,只盼她做了母親,能明白些別叫哀家失望。」太后年紀大了,精神不濟,哪裡有那麼多的心思去照看每一個孫子孫女呢?也就阿元與五公主還好些,連八公主她都不大喜歡,更遑論九公主。

本就沒有對九公主有多大的喜歡,太后便又皺眉道,「聽說,王家叫你掌嘴了?」

「皇伯父賞了她們板子,如今還記著呢,我也不是小心眼兒的人,且看以後吧。」阿元特別地大方。

「皇帝忘記了,哀家記著呢!」太后冷笑了一聲,只招來了身邊的宮女說道,「去,就說哀家的話兒,王家汙衊皇族,八十板子打不死,就繼續打,打死了算完!」這宮女領命去了,阿元就知道王貴人是翻不過來身了,只抻著脖子探頭看了一會兒,便笑嘻嘻地往太后的懷裡拱道,「多謝皇祖母給阿元做主。」撒了一會兒嬌,阿元這才探出了小腦袋來,與太后求道,「外頭還有更熱鬧的呢,皇祖母叫阿元出去幾天,回來與您講講呀?」

「你又要出去。」太后有些不樂意,然而到底應了。

阿元在太后宮裡,就聽說王貴人才醒,還沒從皇子變皇女的打擊下回過神兒來,就叫聖人太后的幾板子給抽醒了。

她也不幹別的,只一路過去,坐在了王貴人的宮中,慢悠悠地看著王家女眷哭嚎著,在她的眼前一板子一板子下去慢慢地被打的沒氣兒了,王貴人在自己屋裡驚嚇得痛哭流涕,幾欲暈厥,只覺得家人淒厲的叫聲叫她恐懼,只是這一回,阿元只叫人給王貴人帶了一個好兒,表達一下這快一年對王貴人的「感激」,也不管她如今是個什麼心情揚長而去。

中宮已經有了皇后的話兒,王貴人失德,瞧在九公主不降她的位份,只是從此,卻不準隨意踏出自己的宮中了。

看戲的都散了,剩下的屍體卷巴卷巴叫人拖出了宮,送回了王家。還未等這突然的驚懼叫王家人明白過來,聖人的旨意已經過來。完全沒有看在九公主的情分,奪了王家男丁的官職,嚴查罪過,一時間王家頹敗竟是摧枯拉朽一般。

宮中的嬪妃眼見此,越發地作踐起當初得寵時不將諸妃放在眼中的王貴人,種種行徑,連阿元都聽得頭皮發涼。

不過,這些倒也與阿元無關。立了威,宮中果然將自己另眼相看,不再當個傻缺的小孩兒,到底出了一口惡氣的阿元便歡喜地出宮,與家人團聚。

鳳卿與鳳唐大婚之後,鳳唐還好,作為肅王世子,便住了後頭的大院,每日共聚天倫。鳳卿卻搬出了肅王府,住到了隔壁的康王府上,然而這坐著鄰居,自然更加的方便,肅王妃心裡想兒子,便偷偷地打通了與康王府的牆壁,鼓搗出一個門兒來,外頭看著是兩家,實際卻是一家了。阿元回到家裡的時候,就見著肅王妃的屋裡,已經做了婦人打扮的蔣舒雲與齊雅都圍著肅王妃坐著,因都是自己的表姐,阿元便如從前一樣往肅王妃的懷裡一滾,這才笑嘻嘻地說道,「母親想不想阿元?」

「你猜猜看。」肅王妃笑眯眯地說道。

蔣舒雲噗嗤一聲偏頭笑了,只覺得這對兒母女當真是活潑。

阿元轉頭,就見她如今眉目之中更顯嫵媚,流了一會兒口水,便笑嘻嘻地說道,「嫂子如今這樣愜意,可見大哥是個溫柔的人。」說這話的時候,她擠眉弄眼兒的,若不是她年紀小,蔣舒雲都要過來掐她的嘴了。

「別鬧你嫂子啊。」肅王妃這一次特別的愛惜蔣舒雲,見阿元有些反應不過來,便有些快活地說道,「你嫂子有孕在身,你可當心別衝撞了。」真是蒼天庇佑,肅王妃一直擔心鳳卿的身子弱,恐有些不足,日後子嗣艱難。可是如今府中最先有孕的,竟然就是蔣舒雲,便叫肅王妃的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

阿元也驚住了,她對於小孩兒還是很喜歡的,頓時驚喜的不行,跳下來圍著蔣舒雲轉了好幾圈,這才轉頭與肅王妃叫道,「嫂子有孕,母親要好好照顧,燕窩啥的都用起來。」見眾人笑了,她便一拍頭說道,「尋常的燕窩,平日裡也常吃算什麼呢?趕巧兒皇祖母賞了我許多的金絲血燕,我小小年紀,虛不受補呢,不如借花獻佛,給兩個嫂子補身子呀?」

「我也有麼?」齊雅便在一旁笑問道。

「這話說的,」熊孩子便在地上轉圈,壞笑道,「總不過是前後腳的事兒,難道還要我多開第二遍的嘴?」

見阿元說得討巧,齊雅有些失落的心也沒了,只含笑與肅王妃說道,「阿元這樣大方,我都替她心疼。」

「你們疼她,她才回報真心。」肅王妃便笑道,「平日裡,這是個最吝嗇的了。」想到阿元那小財迷攢小金庫時雙眼放光的模樣兒,肅王妃便無奈地將這在地上折騰的熊孩子拉到面前,給她擦了擦臉上的汗,這才笑道,「血燕,咱們府裡也有,只是到底不是阿元的心意,這一次,便叫她開了自己的小金庫,給你們受用受用。」她說完這個,阿元便已經歡呼著叫心腹宮女拿著鑰匙往後頭自己的小庫房去取東西了。

眼見阿元親近,蔣舒雲便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低聲道,「只望,是個可愛如阿元的孩子。」

聽了她這話,阿元與齊雅都贊同地點頭,覺得嫂子說的太對了,肅王妃的臉色卻默默地扭曲了,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嘆道,「到時候,只怕你哭都來不及。」破孩子這麼鬧騰,不是常在宮裡,肅王妃非上吊不可。

「您哭了麼,您哭了麼?」阿元被親孃嫌棄成這樣,頓時不好了,扭著小身子就使勁兒地往母親的懷裡鑽,恨恨地說道,「這麼可愛的崽兒,您都這麼忍心,這是多麼鐵石心腸!」

正嬉鬧間,阿元就見宮女們已經捧著東西過來了,見上頭不僅有血燕,另有些其他的補品,便十分滿意,請肅王妃看過,並無忌諱之物,才叫人送到兩個嫂子的屋裡,剩下的,她便摸著手邊的東珠等物,笑嘻嘻地說道,「這些,過些時候我往城陽伯府去,是給姨母的拜禮。」

「這一次怎麼這樣鄭重?」肅王妃便疑惑地問道。

「這才是我的孝心不是?」知道說了實話,只怕肅王妃又要取笑自己,阿元如今也想明白了,只怕肅王妃與城陽伯夫人對自己與阿容的事兒早有默契,就有些小扭捏,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多長時候不見,給姨母帶些東西怎麼了?」見肅王妃搖頭不語,她也不多說,只叫人帶著這些東西下去,才說了幾句話,便見外頭稟說陳環來了,心中微微一動,阿元正在好奇,就見陳環進來。

別看王家完了,不過卻並沒有牽連到陳環的夫君,如今陳環的氣色不錯。一進來,上來就給肅王妃大禮參拜。

「這是做什麼。」肅王妃急忙扶住了眼角含淚的陳環,嗔道,「一家人,何須這樣多禮?」

「若是沒有姨母庇護,如今我就是死了,也合不上眼。」陳環擦了眼淚,也不在一旁坐下,只伏在肅王妃的膝上感激地說道,「早前,那一家子都不省心,事事不順,如今想起來,竟恍似做夢一樣。」夫君待她確實情深意重,可若不是心裡明白英國公府與肅王府意味著什麼,還會不會硬頂著不納妾,陳環也不知道。

想到昨日,公婆驚慌地上門,只說榮壽公主翻臉無情,一點兒情分都不講出手就打死了那幾個不曉事兒的女眷,陳環卻只覺得痛快,見阿元一臉關切地看著自己,這才明白,什麼是家人,什麼是靠山,只認真地說道,「這一次,也多謝表妹,為我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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