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的調養,鳳卿的身子已經漸好,雖還有些弱不禁風的模樣,然而卻比從前強壯了許多。然而再強壯,遇上了分量不輕的公主殿下,也有些吃不消了。
俊秀少年的臉上不大一會兒就有點兒冒汗,然而看著懷裡已經爬到自己腿上的妹妹,鳳卿只忍住了,溫和地摸了摸阿元的頭含笑道,「皇伯父給了你幾日的假?」見阿元不似從前那樣活潑,很秀氣地抿著小嘴兒搖了搖頭,只以為她還在作怪,便笑著說道,「過幾日是大外祖母的大壽,想必父王會與皇伯父請旨,叫你也去拜壽。」他口中的大外祖母,便是肅王妃的大伯母,英國公的母親,這位英國公府的太夫人一向溫和慈愛,阿元這些年也常往英國公府去,是拿英國公太夫人做真正的長輩的。
阿元聽了便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了一旁桌上的果子上一瞬,猶豫了一下,還是很有志氣地偏開頭。
阿容在一旁含笑看著阿元心虛地扭頭不看自己,再見她看著果子吞口水卻不肯抓來吃,完全與素日里的形象不符,挑了挑秀美的眉毛,便自己取了一個果子悠然地削皮切塊,後見鳳卿不著痕跡地抹汗,似乎有抱不住小肉球兒的架勢,便只一笑,對著鳳卿含笑道,「叫我抱著妹妹吧。」見那小肉球兒戒備地轉頭看過來,便抬了抬手上的果子,見阿元果然眼睛大亮,只問道,「過來,我餵你吃。」
阿元看著有些不懷好意的阿容,用力地搖了搖頭表示拒絕,小肥爪指了指那果子,再指了指自己的面前表示——果子留下,你,消失!
「叫阿容餵你。」鳳卿是真撐不住了,心裡覺得皇伯父真不是個東西,把個好好兒的妹妹養成了一個小肥仔兒,這若不是早就有了個冤大頭在這裡守著,妹妹只怕還真不大容易嫁出去。心裡想著叫阿元與阿容親近,便只在妹妹不情願的目光裡將這小肥仔一遞,落在了阿容的懷裡,這才故作正經地說道,「都說七歲不同席,阿元還小,我便不拿這些規矩與你說什麼了。」
在阿元用力地將肥爪子落在自己臉上的時候,阿容只是微微一笑,將這小色鬼笑得迷迷瞪瞪的,這才看著蔣舒雲從花牆的另一側過來,含笑給鳳卿拭去了臉上的薄汗,這才笑著用小簽字插了果子喂到在他懷裡東嗅西嗅,之後突然勃然大怒地要跳下地的阿元的面前,見這小丫頭竟是怒極的模樣,只將果子放在一旁,雙臂一攬將這小肉球兒攬在懷裡,下巴抵在阿元的小肩膀上笑眯眯地說道,「上一次,是我的不是,阿元還要與我見怪麼?」
叫阿容欺負了好幾年,阿元總是在聽到壞阿容用這種叫人心裡癢癢的聲音與自己道歉,早就想不起這傢伙對自己幹了什麼了,阿元聽著近在咫尺的少年那穩穩的心跳,和淡淡的香氣,心裡撲通撲通直跳,跳完了,卻更加地惱怒起來,一轉身兩隻小肥爪就扯住了少年的衣襟,大叫道,「你身上怎麼這麼香?!」還是脂粉香!壞阿容這是從哪裡染上的香氣?太叫公主殿下生氣了!
阿容一怔,目光落在阿元氣勢洶洶的小模樣上,竟有說不出的喜歡,只壞心在鳳卿無奈的目光裡問道,「阿元覺得呢?」之後,看見憤怒的公主殿下來不及掩飾自己的豁牙,現出了一個冒風的黑洞洞在,知道這是能叫阿元惱羞成怒的事情,只憋住了,看著阿元又拱進自己的懷裡用力吸了一口氣後,二話不說就扭動著要往下爬,急忙抱著她小聲道,「是母親想著親手學做香料給太夫人祝壽,方才染上的。」
阿元都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在阿容的身上嗅到香氣後這麼生氣,聽見阿容的解釋,卻只仰著小脖子傲慢地說道,「本公主,本公主只是好奇來著。」說完,卻心情很好地往那果子流著口水看去。
「阿元會生氣,我很歡喜。」阿容卻湊近了垂涎欲滴模樣的小肉球兒,微微一笑,一股子彷彿帶著香氣的笑容撲面而來,溫聲道,「以後,都不會有香氣的。」
「本宮前兒個得了點兒香料,可以賞給你。」阿元覺得這樣的美人兒,身上帶著清香,那是多麼風雅的事情呀,此時哼哼唧唧地說道,「你都十五了,還沒娶上媳婦兒,這再沒點兒手段,以後真是叫人為你擔憂呀!」說完見著美人大哥與幾個表姐都一同含笑看著自己,便很沒皮沒臉地指著果子指揮道,「還不喂本宮吃果子?」真是太沒有眼力見兒,難怪娶不上媳婦!
「我服侍公主進果子。」阿容轉頭噗嗤笑了一聲,之後卻為難地說道,「只是,公主殿下,您的嘴,張得太大了。」他在阿元猛地轉頭駭然的目光裡,指著自己雪白的牙齒小聲笑道,「露出來了。」
阿元方才得意忘形,竟然忘了自己如今是個豁牙肥仔兒,一轉頭,又見美人大哥正扶著表姐的手撐著額頭笑得渾身亂顫,不由怒了,大叫道,「本宮,本宮只掉了一顆牙!」然而一邊說完,卻覺得門牙鬆動,不自覺地就去碰自己的小門牙,眼睜睜地看著另一隻牙齒落了下來,不由呆住了,哆哆嗦嗦地抬頭,突然眼睛裡就滾出了淚花來哭道,「我說我不來,皇祖母非叫我來!如今,如今都知道啦!」
說完,也顧不得是在壞阿容的懷裡,轉身就抱著少年有些纖瘦的腰肢嚎啕。
「快給我看看。」阿容此時只在鳳卿的笑聲裡將揉眼睛的阿元挖出來,仔細地看了看阿元的牙床,見並未流多少血,知道這牙是早就要掉的了,便鬆了一口氣,只聞聲問道,「很疼麼?」
疼的是受傷的心呀。
阿元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憋著嘴兒認真地生氣。
阿容見她雷聲大雨點小,就知道她也是在裝模作樣,不由將放在一旁的果子塊兒餵給她,眉眼溫和舒展,輕聲道,「吃果子吧。」
壞阿容此時沒有笑自己,阿元覺得心裡好受了許多,一口咬下了果子,一邊吧唧嘴兒一邊含糊地說道,「別看我掉牙了,誰沒掉過牙呢?」狡辯了一下,見阿容只是含笑聽著,便覺得阿容還是很不錯的人,便轉著眼睛嘀嘀咕咕地說道,「以後,本宮……」到底覺得這稱呼太繞口,只好換回了自己習慣的,小聲道,「我,我以後會變成大美人的。」說完,用力地點了點頭。
「阿元現在就很好。」長成美人?長成美人,迷住一群小少年,跟他爭媳婦兒?
阿容覺得,兩口子裡,有他一個美人兒就夠了,餘下的阿元,還是繼續心寬體胖,不招狼崽子為好,此時便壞心地喂完了阿元果子,又取了一塊白糖糕來含笑勸道,「你最喜歡這個了,嚐嚐看,可喜歡?」見阿元眼睛大亮,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的險惡用心,便露出了一個笑容來,摸了摸阿元的小肩膀,見著這小肉球兒抱著白糖糕吃得正一臉幸福,叫自己摸了兩把都只是縮了縮小身子沒有反抗,越發地將手邊的果子汁湊在阿元的手邊,很殷勤地說道,「別噎著。」
他的小阿元,一定要保持現在的好身材呀。
在阿容充滿了希望,阿元奮力埋頭苦吃,這樣和諧的氣氛裡,鳳卿冷眼旁觀,只握著蔣舒雲的手輕嘆道,「作為一個兄長,我能忍到現在,真的很不容易。」阿容這麼壞,簡直叫鳳卿看得牙根兒都癢癢,若不是這兩個樂在其中,鳳卿真想把四兄弟召集起來,好好兒地與阿容聊一聊人生與理想。
蔣舒雲是個安靜的性子,只坐在鳳卿的身邊含笑看著,低聲道,「若是有一個,不在意我的模樣,只愛我這個人,還有什麼缺憾呢?」
「我不是麼?」鳳卿偏頭,在蔣舒雲的耳邊小聲笑道,見這少女的面上一片薄紅,唾了他一口坐在了兩個表妹的身邊,只目光溫和地看著自己重要的妹妹愛人與好友,覺得人生圓滿。從前幾乎要死去的時候,他何嘗想過,自己也會有這樣幸福的日子呢?
待阿元吃飽喝足,滿足地將小身子攤在阿容的懷裡,只挺著鼓鼓的小肚皮,看著眼前的三個表姐,如今豁牙已經暴露,公主殿下便已經自暴自棄了,只厚著臉皮打招呼道,「給表姐請安。」見蔣舒雲探身過來給自己擦嘴,急忙自己用貢緞的袖子飛快地擦嘴,問道,「好久沒有給六姨母請安了,我如今在宮裡不方便,表姐別忘了阿元的心意。」蔣舒雲的母親是她姨媽,看著溫柔可親,實則阿元見了這位六姨母,就如同見了小時候的教導主任,比在肅王妃面前都老實。
「母親也想念你,上一次母親過生日時,你的那小荷包兒母親很歡喜。」阿元作為宗室女,卻沒有盛氣凌人,反而與幾個姨母相處得都很好,蔣舒雲含笑說道,「只是母親也說,‘只怕阿元是不敢來見我的。’」她一攤手,偏頭一笑,目光流轉瀲灩,帶著幾分少女的俏皮來問道,「這個,是為了什麼呢?」
「這個……」阿元對了對自己的胖手指,心虛地說道,「真的是一言難盡呀。」難道要她說,自己隨了親孃肅王妃對琴棋書畫的一竅不通,一不小心在六姨母最喜愛的一副錦雞圖上留了一點點墨寶麼?這多難為情,還不如叫它成為自己與姨母之間的秘密吧,也叫姨媽與侄女兒之間,更親近些對不對?
蔣舒雲不是個計較的性子,見阿元搖著小腦袋不肯說,便只揶揄地看了她一眼,之後只笑道,「可見,這是你與母親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