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勢在瞬間急轉直下,原本還倒在地上看似毫無還手之力的越鳴,現在竟脅住了自己,還把自己的手臂扳得生疼,太陽穴上還有一陣刺骨的金屬質感的冰涼傳來。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快到姜夜鶯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
知道自己被槍口頂住的姜夜鶯用眼神向言先生求助,但看著言先生依舊平靜的表情,姜夜鶯就知道了,這位「什麼都知道」先生顯然並不為眼前的變化而感到驚訝。
越鳴也看到了言先生的淡定,言先生看著越鳴挾持住了姜夜鶯,居然還能雙手插在口袋裡,一點插手的意思都沒有。
「你看來似乎根本不驚訝呢!這就是你們言咒師的處事風格麼?」越鳴冷哼一聲,試圖證明自己現在已經控制住了局勢。
言先生聳了聳肩道:「嗯,我那拳雖然不輕,不過畢竟只是普通的一拳,你看上去塊頭也不小,那拳頭是不至於讓你昏那麼久,我就估計你要打什麼小算盤。我早和某個姜姓女子說過,讓她冷靜一些,別衝動,我可沒讓她上去扯你的衣服,所以給她點教訓也未嘗不是好事。」
「給……給我教訓?」姜夜鶯張大了嘴巴,她實在沒想到言先生會因為這個原因故意讓她被抓住。
越鳴冷笑一聲,他可不會被言先生的故作鎮定給騙過去,他右手上握的槍用力頂了頂姜夜鶯的頭:「別說的你什麼都知道似的,現在你的女人兼主顧在我手上,我可不覺得她會和你一樣子彈打不死,你要怎麼辦呢?」
「我才不是他的女人!」「她才不是我的主顧!」姜夜鶯和言先生異口同聲,說的話卻正好相反。姜夜鶯狠狠地瞪了言先生一眼,如果不是因為架在她頭上的槍,說不定現在她已經和言先生掐起來了。
「你知道,這其實是一個簡單的數學問題,我慢慢算給你聽。」言先生不與姜夜鶯視線交錯,只是淡淡地微笑著看著她身後的越鳴:「就像之前說過的,在‘速’的言咒的效果下,我的最高啟動極速差不多是90公里每小時,和一輛在高速公路上行駛的小轎車差不多。聽上去不是很快吧?比起之前言咒的效果,這個恐怕是觀感效果沒那麼好。」言先生一邊說一邊還伸出手指比劃著數字:「不過我們把單位換一下,這速度就變成了一公里半每分鐘,25米每秒,2米半每零點一秒……」
「你到底想說什麼?」越鳴忍無可忍地打斷道:「即使你真的有那麼快,難道你還能快得過子彈?」
「不不不,我怎麼可能快得過子彈,我又不是超人!」言先生忽然變得異常耐心,說話也有條不紊,和他相處過一天的姜夜鶯知道,他已經開始進入玩弄對手的節奏了。「不過有些常識你要知道:普通人從看到畫面,畫面變成電子流傳達到大腦,大腦再命令身體做出反應的極限時間,是0.1秒。說是極限,是因為人在看到畫面時,往往會有一個錯愣的時間,然後大腦還要判斷自己是否要做之後的行為,所以整個行為完成的時間,其實最少要0.3秒。」
耐心地解釋完,言先生嘴角一撇,冷笑道:「我是不可能有子彈快,但在你來得及開槍之前,我就能跑7米多遠,而你現在離我不過是5米多遠,所以,當你發現我開始動的時候……」
話音未落,越鳴眼前忽然一個模糊,言先生便不見了。
沒有任何徵兆的,言先生忽然便消失了。從姜夜鶯被扣住的纖臂上傳來的顫抖,可以感覺出她也並不明白眼前發生的事。
在言先生所提到的0.1秒之間,千萬個念頭閃過越鳴的腦海,但他唯一來得及做的反應,就是將槍口轉向原本言先生所站的方位。
越鳴知道自己不該這麼做,事實上他的手剛剛一動他就後悔了,不過那0.1秒的反應延遲使他即使想法夠快,動作卻也已經來不及收回了。
接著,他先看到影子一晃,他手上的槍便不見了。霎那之後,他手上的觸覺才繼而傳達到。
「你的槍就已經沒用了。所以在10米的範圍內,槍是對我沒有威脅性的。」言先生突然又出現在了姜夜鶯的面前,手上把弄著越鳴的槍,笑著繼續之前說的話。如果沒看到這短短一瞬發生的事,你會以為言先生的話根本就沒有中斷過。
越鳴愣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鬆開了扣著姜夜鶯的手。
姜夜鶯一感到自己的肩臂失去了束縛,回頭就給了越鳴一記耳光。接著她又轉身舉起手作勢要打言先生,卻發現言先生早就退後了一步,離開的姜夜鶯張手可及的範圍。
越鳴摸著被抽得火辣辣的臉頰,苦笑道:「好吧,我的最後一招也用完了,現在你打算怎麼辦,殺了我?」
言先生拖住了再次準備衝上去的姜夜鶯,搖了搖頭,將她拉到自己身後,自己直面越鳴道:「其實很簡單,你只要承諾再不找姜華的麻煩就可以了,我就可以拖著你憤怒的小外甥女離開了。」
「就這麼簡單?只要我承諾不再做就行了?」越鳴顯得有些驚訝:「看你也不像這麼容易相信人的人……如果我食言呢?」
言先生自信地笑道:「沒有人可以對我食言的,相信你也知道,女巫和男巫都有方法讓違背承諾的人背上長出刺,或者將心臟從喉嚨裡吐出來。我們言咒師雖然沒那麼血腥,不過還是有很多方法讓人寧可咬掉自己的舌頭,也不願去違背諾言的方法的。」
言先生永遠是這樣,他唬人時根本就不需要怒目圓睜,只要淡淡幾句,一樣可以說得人們都如現在的越鳴一般,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越鳴知道言先生是那種言出必踐的人,所以他也清楚,這個時候耍花腔是不可能混得過去的了。越鳴心緒一定,淡淡地一笑:「那麻煩您還是浪費一顆子彈,打穿我的腦袋吧。因為我活著就是為了這一天,即使你放過我,我也不會因此感恩而放棄對姜華的報復的。」
「報復?我父親到底做了什麼,你要這樣非害死他不可?」姜夜鶯怨怒地質問道。
越鳴轉頭對著自己的外甥女咧嘴一笑,但眼神中卻藏著無比的怨毒:「因為他害死了你的母親,害死我的姐姐,毀了我的一切,難道我不該讓他償還麼?」
「那只是一場車禍,誰也不希望它發生的意外!我的父親當時也在車上,他不也因此痛苦了十多年?」姜夜鶯的淚水已經在眼眶裡打轉:「難道害死我父親就能讓這一切結束麼?你失去了姐姐,我失去了母親和回憶,難道這一切會因為我父親的死而找回來麼?」
面對姜夜鶯的連聲質問,越鳴只是淡淡地,不屑地笑著:「真是可悲,什麼都忘記的人真是可悲……」
「我覺得你才是真正的可悲,」言先生忽然插口道:「說什麼‘我活著就是為了這一天’,如果你真的只是想殺掉姜華,這些年來你會沒有機會?你只不過是在等待一個時機,等待一個沒有人會懷疑到你的時機。什麼替姐姐報仇,你只是一個想借著姐夫的死發家的敗類罷了!」
「呵呵,我可悲?沒錯,我確實可悲,」越鳴也不反駁,只是目光呆滯地自言自語:「為了遵守我對我姐姐許下的承諾——‘好好活下去’的承諾,我多少次得和害死她的男人相視而笑,忍住一槍打死他的衝動與他把酒言歡……一切的一切就是為了這一天,為了他能不拖累到我,並且償還還他所欠的債的今天。結果呢,事情卻被一個什麼都不知道,一個什麼都不記得的兩個外人給阻止了。呵呵,你說我可不可悲?」
言先生沒有回答,只是冷冷道:「我不在乎你可不可悲,只在乎你的承諾。如果你不願意承諾離他們父女遠一些,那我就只好親自動手了!」
「我是不可能承諾的,但我也不需要勞煩您動手。」越鳴笑著說道,眼神中散發出一種奇怪的光。
言先生見過無數經歷生死劫的人,所以認得這種眼神,那是在瞬間決定不顧自己的生死,也要與對手同歸於盡的眼神。
言先生反應神速,立刻一手抓住姜夜鶯的後領就是向後一拉,同時抬起一腳將越鳴踹得向後跌坐下去。
就在越鳴快要跌倒的同時,他的右手裡忽然閃現出一陣耀眼的紅光,在外面的火焰已經快被熄滅的此刻,霎那間照亮了整個房間,也晃得姜夜鶯睜不開眼。
姜夜鶯的母親越瑩是一個女巫,她和他的弟弟越鳴從小相依為命地長大……媽的,自己為什麼沒想到越鳴也會魔法的可能性?言先生心中暗叫不好,這個轉折可不在他的計算內。
不過魔法這玩意需要古怪的施法材料,沒有材料作為中介,魔法幾乎不可能發動——當然了,言先生也認識幾個完全不需要任何魔法素材,僅僅動一動手指就能讓烏雲蔽日的傢伙,但那種傢伙身上的「魔法師」臭味在百米開外言先生就聞得出來,就言先生在這裡呆了這麼久,都沒有發現越鳴是巫師這點來看,他的法術修為也不會很高。
那就奇怪了,言先生自始至終注意著越鳴的動作,他的手中不可能還藏著什麼可作魔法素材的東西。一個半吊子的巫師,怎麼可能會無素材施用的法術?
等一下,不一定是無素材施法,也可能是……一個念頭閃過言先生的腦海,讓他倒抽了一口涼氣。自己難道真的看錯他了?他難道真為了報仇,可以不惜自己的性命?
望著言先生越來越難看的表情,看著自己的舅舅身上散發出的紅光,姜夜鶯慌張地問言先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的臉色怎麼那麼難看?你不是什麼都知道的麼?他到底在做什麼?」
姜夜鶯剛問完,越鳴身上的紅光也散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笑道:「就是因為他什麼都知道,他的臉色才會難看的,夜鶯。他已經看出來我把自己作為魔法素材,施了法術——本來我也是在我姐姐死後才開始學這些我姐姐不讓碰的東西,第一次施法就用了自己作素材,還以為不會成功呢,你的反應告訴我我已經成功了,謝謝您了啊,言咒師先生!」
「紅光……是火性的法術麼?」短暫的驚訝過後,言先生的表情又變回了那張天塌不驚的「大餅臉」:「你該知道,用人體做施法材料使用火性的法術,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是啊,我知道,不就是法術結束之後便會自爆,炸得血肉模糊麼?」越鳴一臉輕鬆道:「反正如果不這麼做,我不已經摺在你手裡了?只是死法換得慘一點,但也給我掙了點時間,好讓我完成我要做的事。」
「……所以你的目的根本不是法術本身,而是它的附效果麼?」言先生若有所悟道。
越鳴笑道:「不然你以為就我的水平,最多也就是放把小火點根菸,能起多大的作用?現在你準備怎麼辦?殺了我?那隻會讓法術失敗,讓我變成一個人體炸彈,把方圓一里內全部炸成荒地哦!」
言先生反問道:「那你的意思呢?我該帶著姜家小姐有多遠離得多遠?即使你一直不使出那個‘點菸術’,最多也就是三個小時,法術的效果就會反噬,你不一樣會炸得四分五裂麼?」
「沒錯,不過時間也已經夠我找到姜華,然後帶著他一起變成粉末的了!」越鳴的笑容裡沒有一絲的恐懼,他的眼神里還散發著一種看到勝利即將來臨的希望之光。
「你認為被我藏起來的人,會被你在三小時裡就找得到?」言先生笑著質疑。
越鳴雙手一攤,不在乎道:「像您這樣的老手,藏人一定不會藏到深山老林,我就在市中心轉轉,找不到的話,有那麼幾百幾千個人陪我走,我也算賺著的了!」
言先生與姜夜鶯一個對視,眉頭一皺,知道這回算碰上苦主了,倒不是說他擔心他人安危,不過就這麼失去幾千個「潛在客戶」,尤其是市中心這種地方專產壓力過剩的冤大頭,都是一下出手就十數年的大主顧,活兒又輕鬆,只要解決個頂頭上司,或者煩心的下屬便行,哪像眼前這個活兒既費事又勞心……言先生在心裡掂量來掂量去,他既不想眼前這傢伙炸死自己,也不想這筆買賣變成「未完契」,這還真是麻煩人的事兒,有些頭疼的言先生想著。
「我可沒有時間陪你耗,我得趕著燃燒我的生命去呢!」越鳴看言先生也沒有回答的意思,轉身便向門外走去。
「別走!」一直在一旁聽著的姜夜鶯,見言先生仍沒有行動,一個心急,自己橫身張開雙臂擋在了越鳴的身前。
面前站著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外甥女,越鳴似乎恍惚間又看到了自己姐姐的身影。自己已經按你說的,活得夠久了,而現在馬上就要來見你了呢,姐姐,想著越鳴的笑容裡也洋溢位了幸福:「怎麼,我的小公主,你願意替你的父親死麼?你願意和我一起去見你的母親麼?」
姜夜鶯被越鳴這一問問得呆住了,自己願意為父親死麼?她心裡這樣重複了一遍,舉著的手臂竟不自覺地放了下來。
「這就對了,孩子,你還沒有到那一步呢!」越鳴笑著拍了拍姜夜鶯的肩,便往門外走去,連頭也不再回一次。
就在這時,越鳴眼前人影一閃,言先生忽然攔住了他的去路。「怎麼,我們還沒談完呢,別急著走。」言先生笑著說。
越鳴也笑道:「怎麼?肯把姜華的下落告訴我了?」
言先生搖了搖頭,伸手拍了拍越鳴的肩:「不,我只是想讓你再等個十秒鐘。」
「十秒鐘後你就會告訴我?」
「不,十秒鐘後我就可以讓你飛出去了。」
「啊?飛出去?」
越鳴顯然聽得很不明所以,不過姜夜鶯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一切,便一瞬間全都明白了。
——言咒的使用是有限制的,一個言咒一天內只能使用一次。
——當初打跑不知哪兒來的討債嘍嘍的時間,和現在正好一樣。
——在「力」言咒的作用下,言先生可以只輕輕動一動手腕,便把三百斤左右的胖子一把扔出去。
「力」
而當姜夜鶯的念頭轉會來時,言先生已經用低沉詭異的聲音,念出了那個字,而且這次,姜夜鶯總算是聽到了。
言先生將越鳴從門口拖到窗邊,深吸一口氣用力一甩,便將越鳴從視窗直接扔飛了出去。
伴隨著一聲長長的,越來越越輕聲的尖叫,越鳴向著無垠的夜空一直地往上飛昇著,直到上升到姜夜鶯看不到的高度。
或許是錯覺,在越鳴飛出窗外之前,姜夜鶯似乎還看到了他嘴角掛著的一抹微笑,就好像他才是最後的勝者一般。
「他會怎麼樣?」姜夜鶯抬頭看著天,忽然問道。
言先生也抬頭看著:「不知道,要麼掉下來摔死,然後炸成碎片,要麼……」
言先生的話還沒完,空中忽然傳來了一道閃光,然後是一聲巨大的聲響。
「要麼在高空就自己炸了……為什麼我的解說老是比事情的發展慢一步?」言先生自言自語地抱怨著。
閃光一閃而逝,望著依舊安靜的夜空,姜夜鶯並沒有想到為自己舅舅的逝去而悲哀,只是愣愣地想著,難道一切就這樣結束了?
言先生的腦袋則仍在飛快地轉動著。他來到了桌邊,拿起了那枚方才他在房外看到的,越鳴一直襬弄著的硬幣。
這應該是南北朝時期古銅幣的仿製品,不過更小一些。與其說是模仿原品的粗糙造假,倒不如說是特意打造的比較小的迷你收藏。
而最最關鍵的是,言先生並沒有從這枚硬幣上感覺到任何的魔法波動。難道,這並不是那枚「幸運幣」?難道,這事還沒有完?
言先生不動聲色地將硬幣收了起來,轉身對仍在發愣的姜夜鶯道:「事情結束了,我們走吧!」
「走?」姜夜鶯定了定神,疑惑地問。雖然越鳴已經化作塵土了,但如果她沒記錯,外面還有六隻狼狗,和一打以上的保安吧?
「儘管跟著我走就是了。」言先生說完,便往門外走去。
姜夜鶯還有些愣神,她回頭又望了一眼夜空,才拖著腳步跟了上去。
而當他們推開別墅的門時,眼前的景象稍微讓姜夜鶯的思緒迴歸了現實一些——如果眼前的景象能算現實的話。
所有的保安都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似乎都已經昏厥了過去;而那八隻本應威武雄壯的獵犬,一字排開地蹲在一旁,頭貼著地一動不動,如果不是它們的眼睛都張著,並且發出嗚嗚的哽咽聲,姜夜鶯甚至都會以為他們是八隻死狗。
「這些都是你的那隻大懶狗做的?我以為你的道格只是對付狗的專家來的……」姜夜鶯小心翼翼地走到一個保安身邊,確定他還仍有呼吸,才鬆了一口氣道:「早知道我直接僱用你的狗就好了!」
道格正趴在院子的正重要,大大地打著哈欠,聽到了姜夜鶯的話,它好似挺開心地「汪」了一聲。
「有的時候它也會自己給自己找些事作起床時的暖身運動,我就知道它還沒睡醒。」言先生嘆了口氣,接著打了一個響指,趴在地上的道格迅疾地起了身,跑到了言先生的身邊,邊跑還邊打著哈欠。
這主從倆……姜夜鶯看著一人一狗,有些無奈地笑了。笑著笑著,姜夜鶯忽地有些忘乎所以地大笑了起來,最後甚至都笑到跌坐在了地上。
「結束了,呵呵,哈哈,一切都結束了!」在大笑中,姜夜鶯的臉上劃過了一行喜悅的淚水。
道格疑惑地看著笑聲不斷地姜夜鶯,又轉過頭望著自己的主人,好像在問,這個女人是不是瘋了?有這麼好笑麼?
「你不懂的,道格。讓她笑個夠吧,反正我們也不趕時間。」言先生摸了摸道格的頭,看著姜夜鶯,難得正經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