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死神的生活方式

「如果我不看著他,如果我就這麼走了,我的那些一個比一個聰明的孩子會把我剩下的一切都吃光,而他會什麼得不到。」老人的眼中充斥著無奈,乾涸的眼瞼證明他的眼淚早已流乾:「我只是……只是不能就這樣放手走開,我只是不能……」

「我很抱歉。」姜夜鶯動情地抹了抹眼角,這時,老人那個傻兒子聽言先生說完後,歡天喜地地衝進了房間,抱著他的父親,在他耳邊低語著什麼,然後兩張蒼老的臉龐相視而笑。

「省省你自己的眼淚,給他們留些私人空間吧。」在一旁有些看不下去的言先生走過來將姜夜鶯拖開,順手帶上門道:「而且那個老人也並不值得你可憐。」

「是啊,你那個言先生定理不是說了麼,富人都不值得可憐。」姜夜鶯眼眶還溼潤著,已出口諷刺道:「那對父子的感情遠沒有你冷血的定理來得有說服力。」

言先生一邊脫下大褂塞到垃圾箱背後,一邊鄙夷地笑道:「你認為‘感情’有說服力?你以為那個老人想活下來,真的是為了他的孩子?」

「不然你以為是為了什麼?因為臥床不起很舒服?因為醫院的服務讓他很享受?」姜夜鶯反唇相譏道。

「因為他後悔。」言先生冷冷道:「他是一個成功的商人,甚至比你的父親還要成功數十倍。你認為這樣的一個人,會用多少時間來關注自己最傻最木的孩子?當他領著他繼承他優秀血脈的子女們在商場大殺四方的時候,你以為他不會羞於擁有這樣一個笨孩子?你以為在他兒子這四十多年的人生裡,他父親會給與他多少的誇讚?……現在他成了個老人,癱在了床上,他才發現只有這個被他唾棄了一生的傻瓜願意侍奉在他身旁,而那些他引以為傲的精血,現在卻只顧著蠶食著他一生的成就。他後悔了,沮喪了,僅此而已。」

「但……但他現在想要補償給他兒子一切了不是麼?」姜夜鶯無法駁斥言先生的說法,有些無力地強調道。

因為是在半夜的醫院,言先生很懂規矩地儘量不讓自己笑得太大聲,不過他捧著肚子彎著腰在地上蹲了好一會兒才笑著起了身:「補償自己的兒子?你是當真不懂人心呢!他只是想和真正愛自己的孩子多處上一陣子,讓他的最後一段路不再懊悔自己未曾被自己的孩子愛過而痛苦,想試圖證明自己的人生不是那麼的失敗罷了。」

「這只是你的想法……」「沒錯,正如那博大厚重的父愛也只是你的想法一樣!」

重新找到話題沒有一會兒,言先生又和姜夜鶯像是鬥雞一樣地鬥上了。而如同之前一樣,最後被鬥得詞窮的永遠是姜夜鶯。

「所以這就是你的生活方式?同樣的錢,你以十年的價格賣給我們,用一年的價格從其他‘不值得可憐’的垂暮老人那兒買來,然後用你那奇怪的邏輯把所有人描黑,好讓你自己的良心過得去一些?好證明自己做的事沒有那麼噁心?」姜夜鶯冷冷地總結道。

言先生收起了臉上的笑容,眼神漠然地看著姜夜鶯。言先生是個很奇怪的人,當他笑起來的時候,他是那麼的惹人討厭,卻有充斥著奇怪的魅力;而當他擺出嚴肅的面容時,你又會感到一種壓迫感,一種肅穆的有些令人窒息的壓抑。原本姜夜鶯還想多保持一會兒「冷峻的厭惡」的表情,但卻被言先生沒什麼表情的表情給嚇了回去:「……你,你想幹嘛?」

「首先,我做的事一點也不噁心,我的良心一向很過意得去——如果我有良心的話。」言先生面無表情地陳述著:「其次,我沒有想描黑過誰,只是你和其他的人一再地只想看到‘白色’的部分;最後,我從不通過陽壽來買賣金錢,我出售的是願望:你父親用命來換金錢,有人想用錢來換命,我只是滿足了他們。把金錢帶入這場交易的是你們,不是我,從來就不是我。」

姜夜鶯無法辯駁,完全沒有任何的理由辯駁。即使有,她也想不出來。她現在才發現,有時候說話並不需要太滴水不漏才能讓人無法回答,只要氣勢上足夠就可以了,而言先生顯然就是那種天生就帶著巨大氣場的人,如果他一直襬出那張嚴肅的臉孔,或許不需要什麼說辭,姜夜鶯都會相信他說的話,更何況他的說辭永遠那麼是那麼的偏激,卻又有理。

又是一陣的沉默,言先生在前面走著,姜夜鶯在後面跟著,當路過服務檯時,翹著二郎腿的李醫生還說了句風涼話:「喲,小兩口吵架啦?」引來了一憤恨一殺氣濃烈的兩瞥,識相的李醫生立刻拿雜誌擋住了自己的臉,他可不想當出氣筒。

走出了住院樓,到了醫院門口,姜夜鶯還是忍不住先開了口:「那我父親的事就這麼解決了?」

言先生似乎還是有些胸堵,但倒也回答了問題:「沒有那麼簡單,也需要做一些操作,一些錢會給你的父親,一些錢也要給你父親的債主們,還有一些要給那些債主的仇家……總之會有許多的專業操作,很多專業到我都不是很懂。」

「不過我猜你也有一群非常專業的‘前客戶’是麼?」姜夜鶯心領神會道:「總之這錢一到你的卡,我父親的經濟危機就算是解決了,那也就剩下……」

「就剩下讓那幫殺手的主顧徹底‘安靜’下來這一件事了。」言先生說著忽然回頭看著姜夜鶯,「哦當然,我不會忘記還有另外一件事的。」

「你……什……」言先生這話鋒忽地一轉,姜夜鶯立刻變得手足無措起來。

「別以為我真的會白做這一次工,也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剛才開車的時候在注意什麼。」言先生指了指不遠處的旅店招牌,邪惡地笑道:「我們現在是不是應該去你之前看到的旅館,完成該‘做’的事?」言先生還特別在「做」字上加了重音。

「你你……我我……我才沒有……」姜夜鶯臉憋得通紅,話更加說不通順了。

「我開玩笑的!」言先生露出了勝利的微笑:「我早說過,我是不會違背自己許下的諾言的。事情還沒完之前,我還不會碰你,你大可以放心。現在都幾點了,難道你準備一天一宿不休息,跟著我去砍人麼?還是先休息一下吧,姜大小姐。」言先生說著拍了拍姜夜鶯的肩,哈哈大笑著朝旅館走去。姜夜鶯愣在原地好大一會兒,才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然後跟了上去。

道格與活色生香:

這家旅店的老闆也是言先生的熟人——按言先生的說法,他是覺得在醫院的旁邊找個住地兒會比較方便,所以他也「善意」地幫助了這裡的老闆。看來言先生確實是這裡的常客,即使是這個時間突然出現,那些旅館的工作人員似乎也很司空見慣,都和他熱情地打著招呼。當然會有人對他身後的姜夜鶯都會多看兩眼,眼神中還會帶著少許驚訝。不過這些整天以待人接物為生的老油條們,才不會多問一句不該問的話,尤其是對一個擁有特殊長期套房的,連老闆都怕他三分的主顧。

言先生走進旅館就搭上電梯,到了3樓幾個靈活的拐彎,輕快地開啟了312室的門,這些動作一氣呵成,就好像這裡真是他的家一樣。但在推開門之後,言先生的動作卻忽然停了下來,還衝著姜夜鶯作了一個揖:「你先請。」

「我才不要。」姜夜鶯乾脆地回絕道:「為什麼你不能多幫我要一個房間?還有你會這麼好心讓我先進?裡面不是養著一條大狗見人就咬,或者是什麼特別會嚇唬人的妖魔鬼怪……鬼曉得一個言咒師會在房間裡養什麼,我才不要先進去呢!」

「哦,是嘛。」言先生一臉惡作劇失敗的失落表情,自己走了進去:「至於你說為什麼不給你另叫一個房間,答案是不需要。你都是要和我同床的人了,為什麼還需要兩個房間呢?」

「呵呵,很好笑……啊,什麼東西?」姜夜鶯剛要反駁,忽然感覺到自己腳底突然一軟,像是踩到了什麼東西。言先生的房間裡會有什麼正常的東西?姜夜鶯急忙尖叫著躲開。

「另外,你的猜想對了一小半,我是養了一條大狗。」這時候言先生的聲音才悠悠地飄了過來。

是有條狗,一條應該是德國牧羊犬的狗。姜夜鶯對於狗也有不少的認識,德國牧羊犬應該是結實,敏捷,肌肉發達且充滿活力的,但言先生的這隻除了相同黑褐的毛色與狼犬般的長相外,幾乎沒有其他與德國牧羊犬相似的特點——它在地上懶懶團成一團,像貓一樣時不時拿前爪給自己頭撓撓癢,雖然算不上肌肉鬆弛,但圓滾滾的樣子顯然是營業過剩,至於敏捷和充滿活力……這大狗剛才被姜夜鶯一腳踩住了尾巴,好半天它才抬起耷拉著的眼皮,懶洋洋地瞥了言先生一眼後,它便又閉上眼睛,完全連看都沒看一眼姜夜鶯。

哇靠,好拽的狗!姜夜鶯張大了嘴巴看著言先生,言先生聳了聳肩道:「你不走到它眼前,即使你砍了它的尾巴,恐怕它也懶得回頭。」

真是什麼人養什麼狗,這主從倆對周圍事物的漠視簡直到達了一定的境界。姜夜鶯不知從哪兒冒出的一股氣,她居然就蹲坐在了那隻狗面前,伸手去摸了摸狗的頭。

……沒有反應……

姜夜鶯有些生氣,便輕輕拍了狗頭兩下。

……大狗伸出爪子,嚇得姜夜鶯往後一縮,結果他只是撓了撓頭,然後繼續轉了個身繼續睡……

真和他主子一個鳥樣!姜夜鶯有些抓狂了,一個腦熱,手一握拳照著狗的腦袋就是一拳。

糟糕!我在幹什麼?它要是咬我怎麼辦?姜夜鶯立刻就後悔了,看到大狗難受地搖了搖頭,張開了眼睛,姜夜鶯趕緊往後退了兩步,四處張望起來。

大狗張開了眼睛,發現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個陌生人,他眼睛難得地瞪大了些,還轉過頭看了看言先生,「汪」地叫了一聲。

「她是客戶。」言先生頭也沒回地說道。

不知是不是姜夜鶯的錯覺,這隻狗好像微微地點了點頭,然後以一種「你很無聊」的眼神看了姜夜鶯一眼,就繼續閉上眼休息了。

哇靠,這什麼狗啊?不僅聽得懂言先生的話,還會點頭,而且它還竟然會「不屑的一瞥」這麼高深的眼神表達?不止是言先生,自己連連他的狗都鬥不過,姜夜鶯無力地耷拉下了頭。

「別試著和道格鬥,它的懶可是我都敵不過的。」言先生說著拋給姜夜鶯一條毛巾:「去洗洗吧,社交名媛可不想變成社交‘臭’媛吧?」

「就一個管自己的狗叫‘dog’的人,你也好意思說狗懶……等一下,你是說洗……洗澡?」姜夜鶯的臉又一下子紅了。

言先生感到莫名其妙:「怎麼?我又沒說和你一起洗,你的臉紅什麼?」

這個言先生看上去好像能看穿人心,但他根本不瞭解人家女孩兒的心思,姜夜鶯一邊泡在浴缸裡洗去這瘋狂一天的塵土,一邊自言自語地抱怨著。他難道不知道,如果一個女孩兒願意在一個男人住處洗澡,就等於是在暗示這個女孩兒願意做的更多麼?居然還那麼冷靜地說「你臉紅什麼」,發出這種邀請居然還能面不改色,他要不是風月場上縱橫的太久,就是根本不解風情。不知為何,姜夜鶯心裡倒微微傾向於是後者。

姜夜鶯知道,自己遲早是要兌現自己當初許下的承諾,與言先生相見的,而現在言先生這種不溫不火,不急不躁的態度,反而讓姜夜鶯有些坐立不安了。一開始姜夜鶯還在猜測說言先生又在打著什麼鬼主意,而到現在她都快懷疑起自己是不是魅力不足了。

和言先生相處的時間越長,姜夜鶯越發現這個男人的一切都不像她當初想象的那樣。他似乎並不是一個自私自滿並孤傲的混蛋,他確實地在幫助著別人,他並沒有毀掉任何人的生活,至少不是以姜夜鶯當初想象的方式。

所有人都是自願的,無論是付出金錢的,還是自願折壽的,言先生並沒有逼迫任何人。

之前姜夜鶯認為他或許把自己當成了一個高於他人的裁決者,一個賜予者,但事實上他卻也在親力親為地履行著自己所作的承諾,這其中也不乏危險的情境,一個自以為高人一等的人絕不會這麼做。

當然了,姜夜鶯對於言先生「擁有一套偏激的世界觀」的判斷還是正確的,他似乎永遠不會去相信人性中善的一面,認為所有的善舉都只是某方面自私的另外一種表現方式。不過對人的不信任並不一定就是缺點,就姜夜鶯的觀點看來,上層社會的「貴族」們就沒有幾個是信任別人的,儘管他們表現的並不如言先生這樣赤裸裸。

想著想著,姜夜鶯自己都笑了。她知道自己在儘量美化著言先生的形象,畢竟她可不想自己的初ye送給一個混賬——即使他真的是,她也不願意這樣去想。而且他或許真的不是……好吧,他喜歡捉弄自己,撒謊欺騙所有人,他確實是個混蛋;但他從不違背自己許下的承諾,不欺騙與自己定下諾言的人,也從不對自己說謊,就這點來說,許許多多的人比他更襯得起「混蛋」這個詞。

姜夜鶯就這樣想著,想著,然後從浴缸中站了起來,擦乾了自己。接著,她就這樣著身子,一絲不掛地推開了浴室的門。

既然遲早是要來的,那就早些解決它吧,比起煎熬地等待,姜夜鶯寧可直面問題,解決它,即使這意味著自己要赤身露體地站在言先生面前。

雖然是這麼想的,但當走出了浴室的門,姜夜鶯還是久久不敢睜開眼睛。她可不想看到言先生翹著二郎腿,上下打量自己裸體時的嘲笑眼神。

但足足過了一分鐘,整個房間還是沒有任何的動靜。奇怪,這房間也不算大,無論他在哪裡,都該看到自己了才對啊!姜夜鶯狐疑著張開了眼。

什麼人都沒有。房間裡空空蕩蕩,什麼人都沒有。

一聲像是打噴嚏的聲音讓姜夜鶯的心一下子緊了起來,但當她回過身,她只看到那隻被言先生稱為「道格」的大狗又「噴嚏」了一下,然後張開雙眼看著她,好像很有興趣知道眼前這傢伙到底光著身子在做什麼。

「你…你…你給我收起那副鄙視的神情!」有些羞憤交加的姜夜鶯開始衝著大狗吼起來:「你和你主人都是一個樣子,你們都是混蛋中的混蛋!你那混賬主人跑哪兒去了?」

等姜夜鶯吼完,道格像是真的聽得懂人話一般,抬高它的爪子懶洋洋地捅了捅,這大概就是人類行為中的「指了指」了。姜夜鶯朝它「指」的方向望去,發現在那張雙人床的床頭小寫字檯上,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張紙,紙上好像還寫著些什麼。

「你可以放心地睡覺,因為我還有事情要做,今晚沒有時間偷襲你。

不用管道格,它不會有心情理你的,除非你光著身子站在它面前,不然它連看都不會看你。

嗯,你不會真的光著身子吧?

——言」

在信的末端,言先生還很小學生地畫上了一個流著口水的笑臉,讓姜夜鶯恨不得立即將這張臉撕成兩半,她再回頭看了看道格,那隻大狗的表情用人類的修辭手法的話,那就是非常之「幸災樂禍」。

「唉,我估計在事情結束之前,我就被你們主從倆氣死了。」姜夜鶯無力地走進浴室,拿起衣服套了起來,又朝著天花板看了良久,掏出了衣袋中的手機,按下了快撥鍵。

「喂,爸?嗯,我沒事,很好。嗯,言先生他已經……」姜夜鶯一邊和父親通著電話,一邊掀開被子躺上了床,在淚水與笑聲交織的一刻鐘之後,姜夜鶯枕著柔軟的靠枕,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是許久未有的熟睡,自從事情發生之後,姜夜鶯從未睡得那麼沉,那麼香過。姜夜鶯甚至以為她不會再做噩夢了。

可惜人有時連自己的腦袋,也控制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