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死神的生活方式

「有人用命來換金錢,有人想用錢來換命,我只是滿足了他們。把金錢帶入這場交易的是你們,不是我,從來就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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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價:

折騰了差不多一整天,等言先生一行二人來到醫院時,已經是子夜時分了。不過等到走進醫院,姜夜鶯不禁感慨,比起那些所謂不眠不休的市中心商場或步行街,這個空氣中永遠飄散著消毒水味的地方,才是真正的不夜城。即使是在深夜,這裡的住院處依舊是連走道都滿滿當當,甚至在一些走道里都有病床,躺在上面的人一些在痛苦地呻吟,一些則輾轉難眠,在旁隨侍的家屬一些表情痛苦,另一些則乾脆掩面哭泣。這一切的一切讓姜夜鶯感到有些反胃。

「怎麼?這就受不了了?也是,有私家醫生的富家小姐,是不太可能進過疾病高峰期時的醫院的。」言先生在病人與病人家屬之間穿行著,冷眼看著周圍的一切道:「我喜歡這家醫院的原因,就是這裡的一二樓接待的都是一些短期的,或者沒有多少油水頭的病人,所以常常人滿為患;等到了三四樓,情況就要好上許多。而我們的目的地,是五樓,那裡才是你們這些人該呆的地方。我們走這邊吧,這裡的電梯永遠人滿為患,還是走樓梯來得快些。」

「這裡好像是地獄,到處充斥著了死亡的味道。」姜夜鶯道:「可你行走在其間,卻好像什麼都聞不到,是因為你們言咒師註定和‘死亡’這個詞絕緣麼?」

言先生笑道:「怎麼就在貧民區逛了一圈,你就變得充滿詩意了?沒有人可以和死亡絕緣的,如果言咒師真的都可以長生不老,那為什麼會落到只剩下我的地步呢?」

姜夜鶯問道:「為什麼?你們不是已經通曉了生死,能操縱‘陽壽’了麼?」

「你其實已經猜到為什麼了吧,聰明的小姑娘,」言先生用看穿人心的眼神回頭看了姜夜鶯一眼,笑道:「你每次有話要說的時候,鼻孔就會自然變大些。」

「啊?」姜夜鶯聞言趕緊湊手摸上自己的鼻子,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才上了當。

「真不知道該說你聰明還是傻,」言先生笑得更開心了:「有什麼話就說吧,是想接著計較甩了你的前男友,還是你父母的那碼子事兒?」

「怎麼?現在不嫌我問題多了?」習慣了言先生的說話方式,姜夜鶯現在也不像當初那麼容易動氣了,她笑著問道:「我想問的是,言咒消耗的到底是什麼?」

「為什麼會想起問這個?」雖說不明顯,不過言先生的笑容還是稍微僵了一些。

「因為我一直在想我們在‘跳樓’之前你說的話,你說‘沒有什麼東西是不需要代價的’,所以我就在想,你的言咒又是要花出什麼樣的代價。」姜夜鶯道:「你說過這件事你只肯用五個言咒,也就是說,言咒的‘代價’是個有定值的東西。然後和之前的事聯絡在一起,我就想到了一個‘東西’……」

「我知道你想的是什麼,你想的也沒錯。」姜夜鶯還沒說完,言先生就接道:「言咒的代價就是壽命。人總說自己的活兒是多累,多折壽,但只有咱的活兒才是名副其實地‘拿命換’的呢!」

「是啊,拿命換,只不過不是拿自己的命換,是拿我父親的命換。」姜夜鶯苦笑道:「讓我猜猜,一個言咒的代價是……兩年?」

言先生道:「不是所有言咒的代價都是一個價碼的,像是‘感’字咒就只要一年,所以為了你們父女,到現在我已經花掉七年了……你問這些到底想做什麼?瞭解這些對你父親的一切並沒有任何的幫助吧?」

「所以你就選擇了做現在的事,用別人的命來幫別人實現願望,然後順便賺些差價?」姜夜鶯不答反問道。

「不是我選擇了命運,而是命運造就了現在的我。而且你到底問這些做什麼?」言先生第一次有些摸不透姜夜鶯的想法了。

姜夜鶯仍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抬頭指了指門頂的數字道:「我們已經到五樓了。」

「這應該是我的臺詞才對吧?」言先生碎碎念道:「你現在已經不止是打斷別人的話,還開始搶別人話說了……總之我們到五樓了!」

李醫生和金佬們:

五樓是這家醫院的「特別護理」樓層,住在這裡的病人,醫生護士們稱呼他們為「金佬」。這些曾經在各自的行業呼風喚雨,腰纏萬貫的大佬們都已沒剩下多少時間,已經註定要在這裡的私人病房裡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這些大佬現在就是那童話中產金蛋的鵝,哪兒也不能去,他們的那些子女親戚總是非常殷勤地隨侍在旁,卻只是想等著他為他們產下最後一顆金蛋。

現在已是子夜時分,現在仍在當值的住院醫生一個樓層只有一個,而這個第五層,則不但一直保證有至少兩個住院醫生當值,還有兩名特聘的主治醫生輪班負責管理與應急,醫院對這一層的病人的關注程度可見一斑。

本來這兩位主治醫生是每週輪值早晚班的,但最近一年來,一位主治醫生好心地提議自己來值晚班,讓另外一位醫生一直值白班。那另一位醫生雖說知道晚上的「特殊收入」會多些,但能一直朝九晚五地工作更讓他稱心,他還在心理想說,他是有多缺錢,才要每天做晚班賺這些「小錢」。

這個醫生不知道的是,這位後來被他們暱稱為「小李夜貓」的李醫生,並不是因為錢的原因才選擇這種永不見日光的生活的。

「來啦?比約定的時間晚麼。」當言先生二人來到服務檯的時候,李醫生已經支開了其他人,早早地等在那裡了。

「嗯,路上稍微出了點小狀況。」言先生和李醫生早是老相識,說話也不多繞彎子:「這次是誰?」

李醫生指了指右邊道:「06室的,姓王,是一個家族企業的開山老之一,估計也就是這兩天的事兒了。資料都在這裡了,油水應該還不錯。」李醫生說著遞給言先生一個資料夾。言先生翻了翻,點了點頭道:「還不錯,解決這次的問題已經夠了。這是你的酬勞。」說完言先生很帥地一敲響指。之前已經被知會過姜夜鶯非常莫名其妙地將那個「百寶袋」裡拿出來的一袋水果糖遞給了言先生。

「上上次是果凍,上次是巧克力,這次是水果糖……都和你說過了,這些‘意思意思’的酬勞就不需要了。」李醫生也有些哭笑不得,這時他也注意到了言先生身後的姜夜鶯:「怎麼?帶女朋友來參觀你的工作?你終於也準備正式和人交往了呢!」

「她只是一個客戶,和你當年一樣,」言先生轉身朝右走去,臨走前還指著李先生道:「還有別裝得和我的老友似的。」

「隨便,衣服還在老地方,工作愉快。」李醫生倒是一點都不以為杵,說完還和言先生招手再見。

「你也會有朋友?」姜夜鶯驚訝地問。

「首先,我有朋友,不用那麼驚訝;其次,他不是我的朋友。」言先生說著從李先生說的「老地方」——送貨電梯旁的垃圾桶後面,拿出了一件醫生穿的白大褂,一翻一抖然後便套在了身上。姜夜鶯定睛一看,那件外套的胸口還彆著名牌,名牌上的名字是「何衛森」,好吧,至少比「郭文星」好聽些,姜夜鶯有些見怪不怪地想著。

「他不是你的朋友,只是你的客戶對吧?一個因為你短了壽的人,為什麼還肯因為一盒水果糖替你辦事?」姜夜鶯有些想不通,她覺得這些言先生以前的客戶,應該誰都不想再見到他才對。

「再首先,他不是因為我短了壽,如果你沒有寧可折壽都要實現的願望,我也不會找上你;」言先生不厭其煩地解釋道:「然後再其次,我並沒有要他的陽壽,我偶爾也會做幾筆免費的生意。」

「你會免費幫人才奇怪,」姜夜鶯用一種「白痴才會被你騙」的語氣道:「可能不是壽命,不過你一定是以那種‘如果你不替我做事,我就會要回那些壽命’的語氣逼著別人幫你做什麼事吧?」

「哎,說出來就沒意思了。」言先生神秘地一笑後,推開了06室的門。

房間裡有三個人,一個躺在床上的花甲之年的老年男子,一個正在幫他做腿部按摩的女護工,還有一個架著一張躺椅裹著被子打著鼾的中年人。

護工先看到了言先生,言先生也沒說什麼,只是打了個手勢讓她出去。護工雖然沒見過這個醫生,但在上下級分級森嚴的醫院,一個護工還沒膽去頂撞醫生。她點了點頭便退了出去。

言先生走到躺椅旁邊,也不客氣,就一腳踹了上去,這一震把還在酣睡的中年人一下子震得給跳了起來。

還沒等中年人一嗓子叫出聲來,言先生伸手擋住了他的嘴,另外一隻手則在自己嘴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他在中年人耳邊低語了幾句,中年人立刻就徹底清醒了,朝言先生一個鞠躬,然後趕忙跑出了門外,在順手帶上門之前還和門旁的姜夜鶯低聲說了句「謝謝」。

他到底又想出什麼騙人的茬了?姜夜鶯實在有些佩服言先生,他似乎總能用一兩句話就騙得人兜兜轉。

床上的老人一直睡著,但當言先生走到他的床前,老人沒有任何徵兆地就醒了。他張開了雙眼,無力地看著眼前的言先生,沒有驚訝,沒有疑問,良久,他平靜地開口道:「你終究還是來了。」

言先生笑道:「為什麼每個人看到我都是一個反應?我是來了,但我不是你說的那個‘終究還是來了’的人。」

「是嘛?」老人的反應依舊很平靜,他有些艱難地抬起手指了指言先生道:「如果你不是來帶我走的人,你怎麼會有一對黑色的翅膀?」

「黑色的翅膀?」姜夜鶯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她定睛看了看,言先生背後哪兒來的翅膀?

「看來你是一個基督徒。」言先生柔聲解釋道:「每個人在將死之前都會有些幻覺。上次有個人說我頭上有佛光,你看我像禿頂麼?」

「那你是誰?死神麼?」老人看著言先生,問得很淡然,絲毫不憂慮言先生會對他做什麼。

言先生手託著下巴沉吟了一會兒,才道:「嗯,雖然我不喜歡那把鐮刀,不過某種角度來說,我和他也算是同行。只不管他只管收人命,我偶爾也會行善積德,給別人些命。」

「什麼意思?」聽到言先生的話,老人原本如一潭死水的眼中忽然發射出一種光芒,那是一種人掛在懸崖邊的枯樹之上,忽然看到半空降下一條救命繩索時從心底放射出的希望之光。

言先生看到了老人眼中的光,就知道這個老人並不想死,那事情就好辦了。言先生不答反問道:「你知道,我可以看到懸掛在你頭上的鐘,以小時為單位來算的話,你的命也就是兩位數之間的事了。這你都知道吧?」

「我可以感覺得到,我的時日無多了。」老人艱難地扯動臉部的肌肉,無奈地笑了一下,「我有時都可以看到之前死在這裡的人的幽魂,他們會在我的耳邊低語,訴說著親人在他們死後多麼的鄙夷他們,嘲弄他們,將他們一生積攢的財產揮霍殆盡,還將已亡故的他們說成自己奢侈的始作俑者,詛咒他們不能得到平靜。」

老人的話說得姜夜鶯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放到一天之前,對於神鬼邪說之類姜夜鶯一定會嗤之以鼻,但現在她的母親是一個女巫,他的父親靠著一枚假造的古幣獲得了一世的好運,她眼前站著一個可以靠語言變成超人(雖然只有一會兒)的傢伙。所以即使這個房間裡真的有一個曾腰纏萬貫的遊魂,也不是多讓人驚訝的事。姜夜鶯慌張地到處張望,深怕會有一個半透明的傢伙從哪裡鑽出來。

「放心,這裡沒有什麼遊魂。」看出了姜夜鶯慌張的言先生少有地出言寬慰道:「這裡的人都是壽終正寢的,陽壽完結的人是不會以遊魂的形式停留在人間的,這八成只是可憐老人的幻覺。」說到一半,言先生忽然想到什麼,改口道:「當然如果那個人是因為手術失誤致死的,倒是有可能有足夠的怨念將自己束縛在此,如果真是那樣,那他還真是一個可憐的老傢伙。」

「你到底是想安慰我還是想嚇我?」姜夜鶯有些崩潰地抱怨道。

「放心,即使這裡真的有遊魂,他能做的也最多就是給你託個夢,在夢裡嚇唬嚇唬你而已。」捉弄夠了姜夜鶯,言先生轉頭接著對老人言道:「轉回我們剛才的話題,你現在有一個機會,能多在這個世界上滯留一年的時間,你願意麼?」

「我當然願意!」如果剛才是光,現在在老人眼中充斥的就是飢渴,他甚至還微微地抬起了上半身,他的手抓住言先生的白大褂,不肯鬆開:「只要能離開這張病床,哪怕只有一天,我都願意,付出多大的代價我都願意。」

言先生微笑著拍了拍老人緊抓著他的手道:「我不是什麼神奇的魔法師,不能讓你健康,我只能撥動你的時鐘,讓它向後退一年,也就是說,即使你真的多活一年,在這一年內你遭遇的一切仍不會有改變——你知道的,疾病,痛苦,然後是無數不會讓病有任何起色的治療。即使是這樣,你也想要多在這世上痛苦一年麼?」

老人的手鬆開了,他愣愣地看著言先生,顯然在為言先生的話語而感到掙扎。片刻後,老人釋然地點了點頭:「沒錯,我還是想多活一年,即使是痛苦的一年。那我需要付出些什麼?死神不會毫無理由地就給我一年緩刑吧?」

「再一次提醒,我不是死神。不過我也不是長著黑色翅膀的慈善工作者也就是了。」言先生說著從胸前口袋裡拿出簽字筆和便籤條,寫下了一個數字,伸手到老人眼前。

「死神也收錢?這個數字……」「是你總財產的十分之一,也是你個人能動用的所有現金數目的總額。」言先生打斷了老人的話,笑道:「死神也是受賄的,只要你找到正確的支付方式。在數字旁邊是你需要匯款到瑞士銀行的戶頭——你知道我們國家的銀監會不會喜歡那麼大筆的錢這麼直接地流動的。」

「也罷,反正我死了,這些錢也留不下不是麼?」老人嘆了口氣,然後便笑了:「你該如何延長我的壽命?在我頭上用狗血畫個什麼符咒麼?」

「那是驅鬼用的吧?沒那麼麻煩,你只需要在我問是否承諾……」

之後的發展就和當初他和姜華訂約時相同了,沉重的壓迫感,綠色的眼睛……只不過這次姜夜鶯學乖了,緊緊地貼著門站著,絲毫不想再體驗一次那種心肺都被掏空的噁心感。

大約一刻鐘後,言先生閉上眼睛冥想了一會兒,再度張開眼睛時,那詭異的綠色瞳孔便消失了。「好了,三天內我需要看到款目到達我的賬戶,不然我會回來要回你的命的。現在,享受你的新生吧!」言先生說完優雅地一鞠躬,便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

當言先生離開後,姜夜鶯在關上房門之前,忽然開口問道:「為什麼?」

「嗯?小姑娘你說什麼?」老人轉頭看向姜夜鶯,笑得異常慈祥。

姜夜鶯看著一臉祥和的老人,問道:「為什麼你要選擇繼續痛苦地活著?你該知道多出的這一年並不會讓你減輕任何的痛苦。」

「你看到剛才躺在這裡的人了麼?他是我最小的兒子,」老人的笑容中多少有些酸楚:「他是我所有孩子裡最老實,最傻的一個,卻也是唯一一個肯在這裡陪我這個孤老頭子的人。」

儘管只是剛才的匆匆一瞥,姜夜鶯也確實記得那張老實忠厚的臉,他那樣的人生在這種大富之家實在是不合時宜。姜夜鶯有些瞭解老人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