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大逃殺

腳步聲不是不見了,而是變得幾乎聽不見。遠處那個沉重的腳步正在緩緩地移動,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他為什麼會突然緩下步子,安靜下來?那是因為他比起接近獵物,更不願意驚擾到獵物。也就是說……他的同伴離獵物更加近!

想到這裡,言先生封閉了所有其他的感官,只剩下聽覺,將「感」言咒的單個感官效果提升至極限。他可以聽到風吹動樹葉發出的悉索聲,他可以聽到螞蟻搬動死蟬時肢節敲擊土地的聲響,他甚至可以聽到氯水在地面之下數十米的水管裡潺潺的流動。

然後,他聽見了呼吸聲,從他身後不遠處傳來的,沉重中帶著一絲興奮的呼吸聲。

忽然,呼吸停了,但風動了。

人動,風動。風聲中,還帶著一絲金屬的破空之聲。

來了!言先生睜開了雙眼,向左跨出一步,身子一斜頭一側,一個拳頭將將從他的耳邊擦過,拳頭上還反射出金屬的光澤。

當來人半個身子晃過去,言先生在腿向下一掃,手往對方腰際一推,對方因為重心向前,被他這麼一推便摔了出去。

但對方果然有不錯的功夫底子,被這樣一絆一推,他在向斜側方摔出去的同時,居然還能在空中一個挺身,只在地上滾了一圈,便站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臉輕鬆道:「喲,反應倒是不錯,不過似乎不像老大說的勁兒那麼大麼!」

小三兒經過這第一招的會面,可以肯定對方是一個反應極快的練家子,那一推一絆間,很有些柔道的味道。不過對方越是厲害,小三兒只會越興奮,他重新緊了緊手上的鋼指環,晃了晃拳頭。而後小三兒看到了言先生手上握著的可樂瓶,不明所以道:「怎麼?難道你想請我喝可樂?」

「這不是可樂,為什麼每個人都這麼說?」言先生抱怨了一句,左手猛晃了幾下,然後將瓶子朝小三兒的方向拋了過去。小三兒看到不急不緩飛過來的瓶子,本能地伸手接了下來。小三兒看著瓶子裡湧動的氣泡,皺眉道:「這不是可樂是什麼?」說著還自己搖了兩下。

「炸彈。」言先生剛說出這兩個字,小三兒手上的的可樂瓶忽然爆裂了開來,可樂帶著劇烈外湧的氣泡將瓶蓋頂飛了出去,然後扯裂了整個瓶身,成堆的碎片擦過或扎入小三兒的皮膚,滾著汽的可樂噴了他一臉,讓他張不開眼睛。

「你剛才說我力氣似乎不大是吧?嚐嚐這腳夠不夠力吧!」還沒等小三兒抹掉臉上的水重新張開眼睛,言先生已經跑到他身旁,抬起右腿,狠狠地朝小三兒的胸口踹了過去。

「躍」字言咒的效果是極端強化人的彈跳能力,以及落地時腳部的承壓能力。換句話說,「躍」也就是極端強化人腿部肌肉能力,以到達超人效果的言咒。這一腳之力,恐怕未必比「力」字言咒效果下的一拳輕到哪兒去。

一陣筋斷骨折聲過後,方才還生龍活虎的小三兒立刻咳著血昏了過去。

解決了一個,還有一個呢?言先生並沒有慶祝勝利的閒暇,他趕緊找了塊廣告牌做掩體,藏身於其後,閉上眼睛,再次「感」了起來。

聲音,聲音,無數細碎的聲音在言先生的耳邊飛舞。接著,他聽到了一聲清脆的金屬敲擊的聲響。那是……子彈上膛的聲音,就從隔著廣告牌的正前方約100米的樹叢後傳來。

「呲」,子彈通過了槍口的消聲器後,發出的聲響常人恐怕在百米外就無法覺察,但在現在的言先生耳朵裡,這子彈就像是剛剛起飛的飛機一般,帶著一百五十分貝的噪音直衝自己而來。

言先生做出判斷後,立刻一個矮身,原本他站立位置的頭部部位的廣告牌上,立刻多了一個彈孔。

這起碼半尺厚的電子廣告牌居然被一發子彈給打穿了,而且對手還在看不見他的地方做出了最準確的判斷,一槍打向頭部。槍和人都是頂級的嘛,言先生笑著向下一蹲,然後用力一躍,整個人便「飛」了起來。

應該中了吧?老胡架著自己改良過的老式自動步槍,狐疑地看著前方毫無動靜的廣告牌。沒有動靜,看來他的鋼筋鐵骨也擋不住這麼近距離的狙擊麼?還是……老胡腦中一下閃過了言先生抱著姜夜鶯在空中滑翔的情境,老胡立刻抬起槍口對著天空。

什麼都沒有,那傢伙並沒有跳到空中,那他真的已經死了?老胡的心中閃過一絲興奮。

「找我麼?」正當老胡興奮於自己的成功時,言先生的聲音在他耳際響起。

老胡立刻將槍口調轉,而他看到的,則是言先生微笑的臉,以及他手中舉著的「槍」,而言先生的「槍口」正對著老胡的頭。

老胡看著言先生,儘量用平靜的語氣問道:「你是怎麼過來的?」

言先生笑道:「在你抬頭看天的時候啊!你以為我只會往上跳麼,我睬了腳那邊的燈柱,轉了個彎就過來了。」

老胡表情僵硬,他左手用力一拉,子彈再次上了膛:「我倒想試試這個距離能不能打得穿你。」

言先生歪了歪頭,不屑道:「你可以試試,你也可以試試在此同時,我的子彈能不能打穿你的頭。畢竟我才是那個頭上寫著‘子彈打不死’的人。」

老胡反譏道:「打穿我?你以為你唬得住我?我玩槍快二十年了,你手裡哪個是什麼槍?怎麼款型我從來沒見過?別隻是一個玩具吧?」

「噢,沒錯,」言先生訕笑道:「所以我拿了把假槍,站在你的破槍前面嚇唬你玩,只是因為我比較喜歡子彈打中身體的感覺?」

老胡看著言先生穩定的手,看著他手上漆黑的「槍」,心裡在想著言先生的話。沒錯,他確實沒理由只是拿著把假槍,就敢自己撞上槍口吧?看著言先生自信的眼神,老胡的信心開始動搖了。

「好吧,我也不是很想嘗試自己是不是可以擋得下加過穿透力的槍打出的子彈,儘管我的贏面至少比你大。」言先生「善意」地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不如這樣,我移開我的槍,你移開你的,大家都可以免去不必要的嘗試。如何?」說著,言先生還稍稍將握槍的手放低了一些。

「……好!」思忖再三,老胡還是決定不冒險,他也稍稍將槍口放低了一些。

兩人都一點點移低槍口,直到槍口只能夠著對方的腳時,二人都是一停,想先等對方先讓這最後一步。

令人尷尬的沉默。

「嗯,有件事其實你說對了。」在僵持中,言先生忽然笑道:「這把槍確實是假的。」說著他手一鬆,在老胡來得及做任何反應之前,言先生便揚起一腳,把那把玩具槍向足球一樣踢了出去。玩具槍在空中劃了一條弧線,正中老胡的臉,重擊一聲過後,老胡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便也昏了過去。

「呼,我倒是沒想到‘躍’還有這個效果,說不定再練練我也能進國家隊。」言先生自言自語道:「不過還是算了,雖然我不在乎自己的名聲,但即使真想身敗名裂也有其他方式可以選。」言先生說著拿起了老胡的槍,掂了掂,覺得還滿順手,於是帶著它轉身走出了居民區。

「怎麼?還沒打著火?」言先生將槍放到車門旁,一邊在塑膠袋裡繼續翻找可樂,一邊看著慌亂的姜夜鶯嘲笑道。

「很抱歉我沒有當偷車賊的經驗,我以後會學的!」姜夜鶯一邊不停地將兩根線碰觸,一邊又在擔心自己被濺出的火花給燙到,滿頭大汗還要和言先生鬥嘴,樣子十分狼狽卻也有趣。

「算了,反正等到其他人追來還要些時間,你繼續打火,我去給他們留些禮物。」言先生說著又從袋子裡拿出了兩個可樂瓶和兩條糖。

「剛才可樂真的爆炸了?」姜夜鶯感慨地看著言先生手裡的「普通飲料」道:「我估計我之後一年都不敢和飲料和吃糖了……至少不敢一起來。」

「實際上不是所有牌子的糖都可以……算了,反正我也不想解釋,」言先生道:「不過如果你一直像是接炸彈引線似的一樣打火,這破車永遠也啟動不了。」

這邊還在鬧著,忽然一聲巨響,言先生一抬頭,發現他們五分多鐘前還在的那個房間,現在正往外冒著滾滾濃煙。

「看到自己的家被炸了,你作何感想?」言先生還饒有興致地問道。

姜夜鶯看著自己的過去隨著那陣濃煙散去,心情反倒有些釋然:「我只慶幸自己不在那個房間裡。」

煙霧漸漸散去,刀疤臉和小楊帶頭駕著傢伙衝了進去,而四人中拖後的阿龍則負責保護手腳沒那麼靈便的老大。

「客廳安全!」「臥房安全!」「廚房安全!」「廁所安全!」

「直接說沒人就行了,還有小楊你去廁所幹嘛……給我上二樓找去!」察覺到兩人可能已經逃掉的老大,顯然心情不會太愉快:「阿龍你去18樓樓頂看看,他們是不是真在那兒。」說著老大開啟了手中的對講機,問道:「這裡是老大,門口有什麼動靜?」

「邊門沒有動靜。」「後門沒有人出入。」「……嗯,前門這裡看到一些東西,在入口那邊的保安處好像有人影,看上去像是目標。」

怎麼可能?老大敲了個響指,在他身旁的刀疤臉心領神會地給他遞上了一個望遠鏡,老大走出了房門,拿著望遠鏡放到眼前眺望,發現在整個社群的大門處,真的有幾個人影,兩個躺在地上,而另外一個則站在兩人身旁,一手託著一把狙擊步槍透著瞄準鏡看著老大,還伸出另外一隻握著對講機的手和他打了個招呼。

糟糕!意識到不妙的老大趕緊向地上一趴,這時,子彈擊中什麼東西發出的撞擊聲也隨之傳來。老大悄悄地抬頭一看,這一槍說實在的還射得真歪,都打到c座和d座之間的間隔門,離老大所站的位置起碼十米遠。

「唔!看來狙擊不是隻要瞄得準就行,我沒有把風速和射距給考慮進去。你有一個手下在這方面就非常在行,就是我左腳邊的這個。你說是吧,‘老大’?」對講機裡傳來了言先生嘲笑的聲音。

老大在地上爬了兩步,拿起對講機,恨恨道:「你不知道你惹上了什麼人,小子,我發誓……」

「發誓要讓我不得好死?」言先生打斷了老大的「狠話」,不屑道:「第一次你拿著點三八來,我廢了你一條膀子;第二次你帶著六七個兄弟,一大堆重火力的玩具,結果我廢了你兩個手下,收了你一把步槍。下次你準備如何?帶著兩個編隊,開著坦克來收我?我誠懇地告訴你,如果你沒有至少一個裝甲旅團的火力,我勸你還是省省力氣。真惹毛了我,我可比一支軍隊還恐怖!」

言先生的語氣中並沒有恐嚇或是誇大的意味,老大聽的出來,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非常異想天開,老大卻相信這個男人可以做得到的事實。

「我的兄弟沒事吧?」老大問道。

對講機那邊的言先生笑道:「你放心,他們都還活著,雖然有一個斷了幾根肋骨……下次再被我發現你們的人,我就不會再那麼溫柔了。不管你的主顧是誰,我覺得你實在該和他報銷一下醫務費。」

老大嘆了口氣,問:「我只想知道閣下大名,至少讓我知道我是栽在誰手裡。」

「好啊,記得這個名字,以後看到這幾個字就退的遠一些,」言先生一字一頓道:「我叫……弗蘭克.馬丁!」

老大聽到這個名字,愣了愣,接著聽到一陣馬達啟動聲,然後對講機就被關掉了。

「老大,你趴這兒幹啥?」刀疤臉從房間裡走出,看著成個「大」字趴在地上的老大,皺眉道:「這是某種新穎的查探方法?」

老大從地上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嘆道:「通知其他兄弟,我們收工了!」

「為什麼?」刀疤臉問:「我們還沒解決目標,那我們就拿不到那另外一半了!」

「錢總是會有的,」老大抬頭看著那一槍在門上打出的彈孔,無奈地笑道:「不過我們還是要控制一下風險係數。那一半的錢不值得我們去對付那種傢伙。」

「哪種傢伙?」看著像是頓悟了什麼佛理似表情安詳的老大,刀疤臉懷疑他是不是腦殼燒壞了。

「那種名字叫什麼布丁的傢伙……」事情搞砸了,老大卻顯得更加輕鬆:「或許我們該考慮是不是時候轉行了。」

轉行?不當殺手?當初不就是因為其他工作都找不到才做這行的……老大可能是被什麼砸到頭了吧?刀疤臉一邊應和著,一邊在心裡這樣想著。

「弗……弗什麼馬丁?」在終於啟動並行駛起來的汽車上,在駕駛座上的姜夜鶯問道。

「弗蘭克.馬丁,你不知道?這可是電影主角誒!」言先生煞有介事地比劃著:「就是一個很酷的光頭司機,會中國功夫,老是在後車廂裡塞個把人的傢伙。」

「……我始終還是不能理解你的幽默方式。」姜夜鶯笑道:「不過後來你到底是如何用那些多出來的可樂和糖的?」

「嗯,我在他們兩輛車的排氣管後面做了一個簡易的裝置。」言先生像是做了一個成功的惡作劇似的壞笑道:「當他們一發動汽車,排氣管一齣氣,一震動,那些糖就會掉入可樂中,之後易爆的組合再被熱氣一加熱……估計他們幾個小時內都不太可能追得上來了。」

姜夜鶯笑道:「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一個怪物,我可沒想到你還是個惡作劇的藝術家。」說完,兩人對視後哈哈大笑起來,這是他們從事情開始以來,笑得最暢快的一次。

不過笑聲過後的冷場,也是從事情開始以來最長的。不知為何,無論是一直喜好於諷刺的言先生,還是問題問不完的姜夜鶯,一下子居然都想不出任何的話題,來結束這本不該有的尷尬沉默。

言先生解決了殺手的問題,而且據他說這些殺手應該不會再摻和他們的事了。這是好事啊,至少不用再擔心自己父親和自己的生死問題了。那為什麼自己還是感到一陣的胸悶呢?姜夜鶯疑惑地想著,是因為知道自己的父母有這樣的過去麼?實際上母親在她有記憶之前就已經不在了,而那個製造古董假幣的父親,也只存在於她十歲之前。在他能記起的時間裡,他的父親是一個溺愛女兒,熱心公益事業的好父親。作為一個應該有十八歲,實際記憶卻只有八年的人,姜夜鶯早就學會了不去計較過去的生存方式。所以她對於父母的當年也只是震驚,而沒有感到痛苦。

是因為言先生說自己的舅舅是一切的始作俑者麼?這確實讓姜夜鶯驚訝且難以接受,因為除了父親之外,舅舅越鳴是自己唯一的親人,他很照顧自己,不過姜夜鶯也看得出,他是在自己的身上找尋著誰的影子,這點讓姜夜鶯並不怎麼舒服。生活在「上面的世界」時間久了,你就會對親人為金錢反目,家人為遺產而爭鬥的戲碼感到麻木了。如果這一幕發生在自己的家庭,姜夜鶯或許也只會「哦」一聲,感慨下世事變化的無情,接著就開始算計起自己能在這場爭奪中撈到多少——這就是流淌在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一代血液中的本能,姜夜鶯或許會覺得可悲,但她並不會去否認。

那是為了什麼?自己為什麼會突然看著言先生,卻想不出任何的話題來。剛才發生的一切還在姜夜鶯的腦中一遍遍的回放,那跌宕起伏的飛翔,那生死一線的擁抱……她曾聽說過在瀕死狀態下可以刺激人的荷爾蒙分泌,讓人產生一些奇怪的情緒,現在姜夜鶯開始相信這種說法了。該死的荷爾蒙!察覺到自己想法的姜夜鶯自己咒罵起自己來。

「我們這是去哪兒?殺向我舅舅的家麼?」良久的沉默後,還是姜夜鶯用她十分沒有營養的問題先開了腔。

言先生似乎也為寂靜被打破而欣慰地嘆了口氣:「現在還不用,‘你舅舅就是罪魁禍首’目前還只是一個假想,還需要一個證明。」

「從什麼時候開始你的假想也需要證明了……」姜夜鶯問道:「那要怎麼證明?」

「這個容後再說,我們還是先解決你的附加問題吧。」言先生說著往前一指:「在街對面的那裡停車。」

「附加……問題?」姜夜鶯抽了一口涼氣,抬頭張望,在言先生說要停車的地方不遠處,一個「舒心旅館」的霓虹燈招牌正在閃爍著燈光。

「不行!!」姜夜鶯尖叫著踩下了剎車,沒做好準備的言先生差點摔了一個嘴啃泥,頭還撞上了車前窗。

「你說的沒錯,這輛車的剎車系統出奇的好,」言先生摸了摸撞到玻璃上的頭,「不過我能問一下是什麼事情‘不行’麼?你對醫院有什麼意見?當初體檢你的阿姨是個手腳不乾淨的蕾絲邊?」

「醫院?什麼醫院?」姜夜鶯愣了一下,她將頭探出窗外一看,才發現在遠比那家旅館近上許多的地方,有一家非常大非常大,卻被姜夜鶯在方才遺漏掉的腫瘤醫院。

言先生無奈地搖了搖頭,嘆道:「看來你除了腦袋之外,眼睛也需要好好醫一下,你到底是下不下車?」

為什麼自己會看不到近在咫尺的醫院,卻去注意那家旅店呢?該死的荷爾蒙!姜夜鶯在心裡又罵了自己一次,然後問道:「我們去醫院做什麼?」

「來完成你的附註條目一,親眼確認你父親的問題被解決。」言先生抬頭看著燈火通明的醫院大樓,道:「這就是我們解決你父親經濟問題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