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望著溫嬪的背影依稀看到了當年孝昭仁皇后的影子,原來鈕祜祿氏家的女人們天生就是為這後宮而生的!
看見那個老婦還在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做著垂死掙扎,芙蓉心裡不由得更添一陣煩躁,她厭惡地揮了揮手,向身後跟來的幾個小太監說道:「動作利索點兒,不要讓她再這樣叫了,待會兒驚到了別人還以為我們在做什麼呢!」
那幾個太監早就看得不耐煩了,現在有了芙蓉這句話更加有恃無恐,這叫人發不出聲,是他們在後宮裡練就的一身絕活。只看一個賊眉鼠眼的太監在餘嬤嬤頜下突然使勁捏了一下,餘嬤嬤驚恐地發現自己竟然只能發出「咿咿啊啊」模糊不清的聲音,原來他剛才的那一下就已經卸下了她的下頜關節。
看著他們把餘嬤嬤帶走,芙蓉的眼睛不由得轉向跪在一旁哭得梨花帶雨的衛晚晴,她細細打量了衛晚晴幾眼,心底暗讚一聲:真是個美人啊!把這樣的丫頭留在永壽宮裡頭遲早是個禍害,不知那位是怎麼想的,竟對她留了幾分情面。我們家的這位也是這樣,臨去前說的做一回好人,除去那個賤婦怕不僅僅只是給永壽宮一個交代吧。這樣一來更是免了地下跪的這個丫頭的麻煩,不然保不住她回去以後又要受那個老妖婦的氣,餘嬤嬤在我們這裡平白受了氣,還不要在她身上幾十倍地討回來,救得了她一時卻救不了她一世,不過……這個小丫頭卻不知懂不懂主子的這份心?她咳嗽了一聲,眼神中閃過寒光,「你回去之後記得閉緊自己的嘴巴,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自己知道吧?」
衛晚晴先是瑟瑟發抖地跪在那裡看著餘嬤嬤和芙蓉身邊的一群人都走遠了,才站起來,低著頭輕聲細語道:「姐姐,我明白的。惠主子那裡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晚晴明白,不會給溫嬪娘娘和姐姐添亂的。」
芙蓉看著一副弱不禁風的衛晚晴突然吃了一驚,她似乎有些明白這個小小的浣衣局丫環為什麼會得到惠主子和自己主子的另眼相待了。
她此時倒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喃喃道:「既然你明白就好,明白就好……」然後像發現什麼驚天秘密似的倉皇離去,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
衛晚晴看著慌亂地離去的芙蓉,嘴角扯出一絲若有如無的笑意,她理了理衣服,堅定不移地朝著永壽宮的方向走去。
背後是一片血色的夕陽。
這一場看似無關的邂逅,日後改變的不僅僅是這三個女人的命運,二十年後,甚至影響了整個大清的格局。
良妃衛氏,廉親王胤禩生母,初為貴人,因地位低下不能親自撫養胤禩。遂由永壽宮惠妃撫養長大。雍正年間曾奉養於廉親王府。
溫僖貴妃,鈕祜祿氏,多羅敦郡王胤之生母。彼時,是眾人皆知的八爺黨核心成員。雍正二年四月,他因在疏文中連寫「雍正新君」字樣,被雍正帝發覺,斥為不敬,被奪爵,禁錮在京師,直至乾隆二年才被釋放,封為輔國公。乾隆六年卒,以固山貝子品級入葬。
康熙十九年的一個傍晚,一段無關的相遇攪動了命運的輪盤,扯出日後千絲萬縷的聯絡……
九月的一天夜裡,夏暑已經消退,偶然還能聽見幾聲初秋的蟬鳴。
玄燁被眾人吵得煩了,想著寧德那邊正是要多多休息的時候,怕自己去了她多少還得騰出精力來伺候自己,而且為了六阿哥的名字把太皇太后也給驚動了,當下決定還是不要再去為她惹風頭了。想起永壽宮的惠嬪似乎多日不見了,那邊剛安撫了索額圖,為了明珠的面子也不好對惠嬪太過冷淡,於是趁著月色姣好,他信步走到了永壽宮。
因為是突然到的,事先就沒有太監宣旨命惠嬪侍駕,等玄燁到的時候整個永壽宮已經是靜悄悄的一片了。
他不忍打破月夜的寧靜,白日里的朝政已經夠他心煩的了,一個個表裡不一,只會歌功頌德的嘴臉看著就讓人心煩,可是自己還得打起精神面對他們。
月下燭影搖曳,偏殿裡倒是亮著一盞紅燭,依稀看見有個人影在燭影中晃動。
玄燁遲疑了一下,走到偏殿門前推開門,素帛的皂衣掩不住她青瘦的身姿,低著頭,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飛針走線之中自帶有一股清冷純淨。
「汐玦的那些東西都是你繡的吧?」他望著她就這樣脫口而出。
衛晚晴吃了一驚,一不小心閃著銀光的針扎到了手指上,十指連心,指尖瞬間綻出一朵鮮紅的桃花。
她看見玄燁身上明黃色的龍袍,從來沒有人和自己提起過皇上是這樣一個溫潤如玉的男子,她跪倒在地,匍匐著不肯再抬頭,只有靴子上微微的那一點兒明黃色用了金絲繡成的飛龍還在張牙舞爪,刺得人眼睛生疼。
面對皇上的提問,她既不敢答是,也不敢否認,只好一個勁兒地磕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直磕得額頭生疼,才聽到站在跟前的那個人雲淡風輕地說道:「罷了,朕知道。」
衛晚晴依舊不敢起身,他也沒有叫起,她只能感覺到皇上高高在上地看了她幾眼,然後面前的靴子就漸漸遠去了。
吱呀一聲,梨花木門關上了,燭影還在跳動,衛晚晴撐不住軟軟地癱倒在地上,她和他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要不是偶入永壽宮她連惠嬪都攀不上,這心思,她不敢存,也不敢想。
一切彷彿從來沒有發生過,要不是手上的那一點兒傷痕,她幾乎要懷疑這一切不過是自己的一個夢罷了。
夜還是那麼寂寥。
天邊泛起矇矇亮光,玄燁就起身了,他雖然小心但還是驚動了一旁的惠嬪,惠嬪掙扎著要起身服侍皇上,玄燁笑了笑,把她按在床上,「你接著睡吧,朕已經習慣了,倒是你昨夜辛苦了。」
一席話說得惠嬪臉都紅了,只是低著頭在那兒絞著手指,雖說她也是一個孩子的母親了,可是難得皇上再來親近,重承皇上的雨露,昨夜又是一晌貪歡,倒是真有些累了。
玄燁起身自有宮女為他來更衣,她卻不便就這樣橫躺著,於是也披了一件衣服下床,靜靜地看著玄燁的背影,只聽他不鹹不淡地說道:「為你繡花的那個姑娘,朕昨夜已經見到了。」
惠嬪原先還是歡快地聽著,突然聽到「繡花」兩字,心裡怦的一跳,她自知嘴拙,不像宜嬪那樣伶牙俐齒,知道皇上最恨別人騙他,於是也不敢辯解,只是惴惴不安地跪在地上。
玄燁沒有回頭,只是語氣平淡地說道:「起來吧,朕不過是說一句罷了,如果真的要怪罪你,就不用等到今天了。只是想讓你以後注意一下。」
玄燁已經穿好了衣服,轉過身,對惠嬪道:「你是大阿哥的額娘,又是六嬪之首,做出這樣的事自己要有些分寸,往大里說朕可以治你個欺君之罪,但朕不願這樣做,不願為了這樣的小事傷了自家人的和氣,你明不明白?」
惠嬪哭道:「臣妾知錯了,臣妾再也不敢了……求皇上看在胤禔的分兒上饒過臣妾這一回吧!」
玄燁柔聲道:「你看看你,又來了吧,不要哭了。朕不是說了,這件事朕就當從來沒有發生過,你自己知道就行了。」
惠嬪擦了擦眼淚,哽咽道:「臣妾知道該怎麼做了。」
玄燁點了點頭,隨口又道:「你知道就行了,哦,還有,那個宮女很靈巧,這件事她也沒有回過朕什麼,還是很替你迴護著的。朕知道你不是心狠的人,約莫提一句,你自己知道該怎麼做吧。」
惠嬪痛苦地點了點頭,切不敢讓玄燁看出來,「臣妾今夜就把她送到乾清宮去。」
玄燁笑了,笑得甚是古怪。他盯著惠嬪看了幾眼,方才道:「在你眼裡,朕就是這麼一個好色的人嗎?」他笑得很苦澀,「模樣略整齊點兒的,朕就要收了人家是不是啊?」
突然,他把宮女捧上來給他漱口的青花瓷碗重重地扔到地上,砰的一聲摔得粉碎,兩邊的侍女嚇得趕快跪倒。
玄燁這幾日憋在心中的怒火瞬間變得怒不可遏,「難怪人人見了朕都是一副見了鬼的樣子,難怪他們漢人的皇帝都叫自己寡人啊!朕真是孤家寡人啊,原來都是你們這些人給調唆的!」他越說越生氣,順手把手邊盛了水的臉盆也掀翻在地。
咣噹一聲,響得刺耳。
惠嬪的臉此時依稀和明珠那副嘴臉重疊起來,他憋不住怒火吼道:「朕今天算是看清楚了,原來在你們心中朕就是一個暴君,什麼千古一帝,什麼文成武德、英明神武、千秋萬載,都是拿來哄朕的!表面一套,背後又是一套!」
皇上在永壽宮裡對惠嬪發脾氣也沒有人敢勸,眾人黑壓壓地跪倒了一片,噤若寒蟬。惠妃也不敢回嘴,又不敢在皇上面前露出不滿,眼淚憋在眼眶裡直打轉,心裡的委屈卻不能流露出來半分。
他越說越怒,看也不看依舊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的惠嬪起身就走,留下惠嬪一個人跪在冰冷的地上,打翻的水灑了一地,流過來沾溼了身上的千金玉色繡折枝堆花襦裙,溼漉漉地黏在腿上,在秋日的清晨涼到骨子裡,但此刻再冷也冷不過人心。
喜鵲見皇上走了,惠主子還呆呆地跪在冰冷的地上,於是忍不住走過去想扶起她,卻聽到惠嬪突然森冷地說道:「傳衛氏過來見我。」
喜鵲聞言愣了愣,立刻醒悟過來答道:「嗻!」
出人意料的是,等喜鵲帶著衛晚晴來到主殿的時候,惠嬪已經穿戴整齊,收拾得如同一切都不曾發生過。惠嬪端莊得體地坐在榻上,面帶微笑。
見衛晚晴進來行完禮,她和顏悅色地說道:「昨晚上見著皇上了?」她頓了頓,趁喜鵲端茶的工夫又打量了一眼衛晚晴,渾若無意地繼續說,「覺著皇上怎麼樣?」
衛晚晴嚇了一大跳,立刻跪下磕頭,半晌才憋出一句,「皇上是主子,奴婢只知道自己是下人,沒敢瞧皇上。」
惠嬪輕笑了一聲,眼底卻看不見一絲笑意,「很好,果然是懂規矩的孩子,如今要你去伺候皇上,你可願意啊?」
「奴婢不敢。」衛晚晴飛快地低下頭,不敢看上面的人一眼,心怦怦直跳。
惠嬪聽了,笑得甚有深意,「把頭抬起來,看著我回答,是不想還是不敢?」
衛晚晴聞言抬起頭來,把心一狠,乾脆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奴婢是不敢想。」
半晌沒有聽到惠嬪說什麼,空氣一時凝固了,衛晚晴想挪挪跪得發酸的腿,又不敢動,只好依舊低著頭。
良久,惠嬪似乎從沉思中驚醒過來,語氣波瀾不驚,「哦,知道了,你的心意本宮明白了,不過……」她頓了頓,方才繼續說下去,「不過此事算是本宮央你去幫本宮一個忙。」
衛晚晴心裡已經隱隱明白惠嬪所指,胸口堵得難受,跪在地上低著頭一言不發。
惠嬪合上了茶蓋,似乎也是這次談話的終結,「下去好好準備準備吧,下午就會有人帶你過去的。」
看著衛晚晴退下了,惠嬪才緩緩開口說道:「慈寧宮那邊是怎麼說的?」
喜鵲絮絮地回道:「主子英明,聽說為了皇上給六阿哥取名字的那件事,惹得慈寧宮那邊對那位也是很不滿意,如今眼色也大不如前了,聽了主子的意思也沒有什麼不妥的。」
惠嬪點了點頭,「那也是,可不能讓她一個人獨大,老祖宗最忌諱的就是大行皇帝和孝獻皇后的那段事了,如今聖上偏偏在‘祚’字上犯糊塗,當年連他們的孩子也不敢用那個‘祚’字,只是封號為和碩祚親王,就已經惹得滿朝文武百官動搖了,為了胤禔我自個兒也得爭一口氣。」
她說著嘆了一聲,「難為皇上為了她朝我發了一通脾氣,總歸還是自己宮裡的人,就送她去試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