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函香,花徑漏。依約相逢,絮語黃昏後。時節薄寒人病酒,鏟地梨花,徹夜東風瘦。掩銀屏,垂翠袖。何處吹簫,脈脈情微逗。腸斷月明紅豆蔻,月似當時,人似當時否?
寧德看著窗外落葉繽紛,嘴角含笑,她把手撫在自己已經隆起的肚子上,這孩子怕是快要生了吧?
當年胤禛也是這樣在自己的肚子裡,哦,不,她的笑容更加甜美,這個孩子比禛兒可乖了許多,待在肚子里老老實實的,總不愛像他哥哥那樣搗亂淘氣。不過,不知是弟弟還是妹妹?她心中有隱隱的期待,不僅是對孩子的期待,更是對未來的憧憬:這一次,寶貝,額娘一定不會再失去你了。
琉璃歡笑著進來打斷了她的遐想,「今日又收了許多禮,主子您要不要過目啊?」
寧德溫婉一笑,「往日都是你和翡翠打點的,去賞給下人,或是轉送,今日怎麼巴巴地跑來問我啊?」
琉璃服侍寧德的時間越長便越和她親密,此刻笑嘻嘻地捧了一個紅色的小兜肚給寧德看,「主子,這是永壽宮送來的,布料倒罷了,可是繡的這喜鵲登梅,栩栩如生,奴婢剛才還以為是一朵朵真梅花落在兜肚上呢!」
寧德受不了琉璃的誇張,笑著接過來,看了也是嘖嘖稱讚,「惠姐姐的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既然這樣就收下吧。」寧德想起來一件事,抬頭問琉璃,「這樣的兜肚,惠姐姐一共送來幾件?」
琉璃想了想,「一共三件,件件見了都愛不釋手,好看得很。不過奴婢瞧著做這樣的活計一定很費時光,又是惠主子親手做的,那件件都是稀罕物了。」
寧德點了點頭,又思索了一下,「既然這樣你就挑一件送給成常在吧,她也快生了,看著我這裡這樣熱鬧我怕她又多心。」
琉璃有些不開心地撇了撇嘴,「主子,您就是待她太好了,她那裡哪裡冷清了,算上您自己體己送的,把皇上賞的轉送的就比您自己收下的還多一倍,更別說其他的主子也有送的,您何必還替她操這份心思啊!而且您把惠主子送給您的東西,轉送給了成常在,她心裡會怎麼想?」
寧德嚴肅道:「別瞎說,惠姐姐不是這樣的人。」
寧德望了一眼窗外,彷彿沉浸在往昔的回憶中,「金萱妹妹是我在閨中的手帕交,我有的自然會分她一半,做朋友就是這樣,難道還要去斤斤計較些勞什子嗎?」
琉璃還待再說,翡翠卻推門進來了,「主子,晚膳還是備在前殿嗎?」
寧德笑了笑,甚是甜美,「是啊,皇上晚上要過來吃飯,仍舊擺在那裡吧。」
這幾日她雖不能侍寢,可是玄燁還是天天來永和宮,每天晚上兩人躺在床上就像多年的老夫老妻,雖然沒有行房事,卻睡得極安穩,即便天塌下來也不會感到慌張。偶爾寧德深夜醒轉,聽著身旁玄燁均勻的呼吸聲,就會感覺到莫大的滿足,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只怕就是如此吧?
玄燁把她摟在懷裡,竊竊私語,「德兒,上一次你生禛兒的時候,朕沒有在你身邊。這一次,朕哪裡也不去了,就守著你,守著你一個人……」
寧德嚶嚀著低語,「唔,皇上,還有我們的孩子……」話音淹沒在玄燁深情的吻中。
此刻,肚子裡的孩子,算得上是她和玄燁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孩子,這一次她已經有了資格親自撫養這個孩子,這一次她知道玄燁對她是動了真情。這一次她不會再讓這個孩子受到任何傷害。太皇太后、太后、佟貴妃、宜嬪、端嬪、敬嬪……沒有人可以再阻礙她親眼看著孩子健康快樂地長大了。
寧德幸福地微笑著,她似乎忘記了人生從來不是以人們期望的方式繼續的。
金萱向寧德討了經書,說是想幫著寧德一起抄經文,不僅要為大清為皇上祈福,還要保佑德姐姐和自己的孩子能健健康康地出生,卻被寧德笑謔不該這樣貪心,一次就求那麼多,菩薩也該怪罪了。
誰知言者無心,聽者有心,金萱聽來心裡有些不舒服,只是進宮多日,也學會了察言觀色,不敢將心思都放在臉上。她只是訕笑著答道:「既然這樣,姐姐,你就罰我多抄幾份,想來菩薩就不會怪罪了。」
寧德沒有察覺到她的心思,依舊與她開著玩笑,「你這個丫頭,從來只有心誠則靈的,哪有多抄幾份就以為能得願的理啊?」
從寧德的主殿出來,金萱有些不快,剛回到配殿沒多久,就看見自己的宮女西曜竟然沒有稟報就徑直掀了簾子進來,手裡託著盤子,滿臉的歡喜。
金萱知道她也是剛從德姐姐那裡回來,成天不見她的蹤影,只是一味地在翡翠和琉璃面前打轉,真不知道她眼裡把誰當成了主子,只不過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德姐姐對自己還是很照顧的,她也不好意思出言責怪,不然惹得德姐姐不快就兩處不討好了,於是她只是向西曜點了點頭,卻並不說話。
西曜倒是很開心的樣子,見了金萱就舉起手裡的盤子笑著道:「主子吉祥,德主子跟前的琉璃姐姐剛才叫了奴婢過去,奴婢還在想是幹什麼呢,結果琉璃姐姐就把這個給了奴婢。說是惠嬪娘娘送給德主子的,德主子見好看就想到了您,說將來小公主或是小阿哥一定能用得上,便讓奴婢去取。奴婢一看,果然是上好的料子製成的小孩兜肚,可這還不是最稀奇的,小主,您瞧,這繡功,活脫脫跟真的似的。」
金萱聽西曜說了一堆的話,卻絲毫提不起精神來,心裡想著又是德姐姐挑剩不要的,淨是送一些沒用的東西過來,這孩子將來生下來,物件自有內務府管著,都是上好的,怎麼可能不齊全?惠嬪這樣養尊處優的人,活計怎麼會做得好呢,不過是大家的奉承罷了。於是當西曜遞上前的時候,她厭惡地一擋,斜眼卻瞟到紅色的小兜肚上鳳穿牡丹的圖案。
果然一朵朵的牡丹花繡得紅白黛綠,奼紫嫣紅,當真是美不勝收,尤為一提的是那隻鳳凰,鳳儀天下,深處百花叢中,如同浴火涅槃,笑傲九天。
金萱的心動了動,暗呼一聲,「好漂亮啊!」接過來,細細觀賞,彷彿一件藝術品,讓人怦然心動。
她露出笑臉,對西曜說:「好美啊,你替我再跑一趟吧,德姐姐送來這麼好看的兜肚。」她想了想,「我沒有什麼能回禮的,就把皇上年前賞下的玉如意給姐姐送去,好好謝謝她。」
看著西曜美滋滋地轉身跑了出去,她的臉卻不由得沉了下來,長的指甲劃過猩紅的兜肚,在鳳凰的身上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白痕,「鳳凰,鳳凰,姐姐,你就那麼希望我生一個女兒嗎?哼,就把鳳凰送給我嗎?你對我可真是越來越上心了啊。」
庭中花木扶疏,一架荼蘼開得滿院飄香,微風吹過,春陰似水,花深如海,寂寂並無人聲。
溫嬪海瀾珊待在自己的承禧殿稍嫌悶氣,看著苑外的荼蘼開得甚好,於是也不帶下人,一個人閒庭信步地在四處晃悠,竟走到了紫禁城的邊上,出了蒼震門就到了北五所的所在地了。
「你個死丫頭,叫你也不回!是不是自以為有了惠嬪娘娘做靠山就浪起來了,眼睛長到頭頂上去了!我告訴你!做夢!有老孃在的一日,你就得死心待在浣衣局!」隨即傳來噼裡啪啦的聲音,仔細聽來好像還有女人低聲的哭泣聲。
海瀾珊聽著那邊傳來的喧鬧聲,不由得走了過去,拐了一個彎就看見地上跪著一個宮女,年紀很輕,相貌很美,卻沒有梳妝,頭髮被人扯得亂糟糟的,垂在一邊,低聲抽泣,拉著一個老宮女的衣角,嘴裡不住地求饒,「嬤嬤,我再也不敢了,您仔細手疼,我再也不敢了。」
「你個浪蹄子,做你的春秋大夢!仗著有幾分姿色就狐媚起來了,老孃今天就撕爛你的臉,看你還猖狂什麼!呸!」
被喚作嬤嬤的宮人扯著她的頭髮直罵,然後狠狠的又是一巴掌。
海瀾珊見是執事的嬤嬤管教宮女,本來也不想插手,就此走開算了,只是後來聽著那個嬤嬤罵得十分不堪,而且那個跪在地上的女子哭得十分可憐,又見她們提到惠嬪,於是也不避開,從花木叢中徑直走了出來。
她微微蹙了蹙眉,只是在背後咳嗽了兩聲,聲音不大卻足夠讓人聽見。
餘嬤嬤罷了手,狐疑著轉過頭來,她雖不認識溫嬪,但見她一身錦衣華服,立刻大致猜出這位身後雖然沒有人跟著,就算不是個小主,只怕也是哪個宮得寵娘娘身邊的頭臉宮女了。這樣想著,她臉上立刻換了一副顏色。
「姑娘,有什麼事嗎?」餘嬤嬤涎笑著問道。
溫嬪冷眼看了她一下,「這是做什麼?」
餘嬤嬤瞥了一眼跪在地上一聲不吭的衛晚晴,撇了撇嘴道:「一個小蹄子成天溜得沒影,連事也不肯做,她真以為自己是大小姐啦,老奴管教管教,是不是吵到姑娘了?」
溫嬪有些信了,暗笑自己莽撞,臉上也好看了起來,她點了點頭,「既然這樣就算了,以後記住不要在裡面吵,規矩到底是要顧一點兒的。」
餘嬤嬤賠笑著回答:「老奴記下了,謝謝小主提點。」
溫嬪見那個老婦把自己當成一般的小主了,心裡好笑,卻並不點破,樂得她把自己當成一個普通小主,當下也只是笑笑便想離開了。
走以前溫嬪又看了一眼跪著的那個小宮女,見她頭髮散亂,眼眶哭得通紅,不免心生惻隱之心,蹲了下來,掏出自己的絲帕遞過去,「擦擦吧,莫哭了,下回懂事點兒。」
衛晚晴忙掏出自己的手絹,哽咽道:「謝謝小主了,奴婢自己有,不敢弄髒小主的帕子。」她怕溫嬪不信,拿出自己的手絹擦了擦臉頰。
海瀾珊正要站起來,餘光瞟過,卻看到她手絹上繡的蘭花倒和自己的那塊有些像,這還是惠嬪當做禮物送給自己的,因見繡功好才隨身帶著,突然看見這樣一個小小的宮女身上也有,不禁有些疑惑。剛才依稀聽她們提到了惠嬪,她一把扯過衛晚晴手裡的帕子,盯著蘭花仔細觀察,又與自己的那塊手帕比了一下,心裡一下子通透了起來,即便猜不準也是八九不離十了。
她回過頭厲聲對餘嬤嬤道:「你剛才說她去遛彎了,她都去了哪裡?」
餘嬤嬤結結巴巴地說:「去……去了……」她驀地驚醒,再愚笨的人也明白無論如何都不能把惠嬪娘娘扯出來,這等宮闈密事搞不好是要殺頭的。眼前的只是一個不知道是常在還是答應的小主罷了,永壽宮的那位卻是六嬪之首,明珠明大人的內侄女啊,兩相權衡自然知道誰是誰了。
她的背脊也硬了起來,「這位小主您那麼大聲做什麼,嚇唬人啊!」
溫嬪見她換臉比換衣服還快,她是堂堂兩朝元老的千金,故皇后的妹妹,哪裡受過這樣的對待,忍不住罵了一聲:「大膽刁奴!」
餘嬤嬤卻不知道她的身份,自恃背後還有惠主子,又是宮裡的老人,在浣衣局對年輕的姑娘向來是橫行霸道慣了的,見她口氣不小,冷言冷語道:「喲,還沒坐上正主呢,這脾氣可不小啊!那要是當上了正宮娘娘,這後宮還不是您一人說了算,不過依我看,就憑您這樣的樣貌是蹦躂不了幾天的。」
海瀾珊哪裡受過這樣的羞辱,在家裡自小往來無白丁,被餘嬤嬤的話一嗆不知道怎麼反擊了,只是氣得渾身發抖。
「狗奴才!」海瀾珊背後突然閃出一個人影,對著餘嬤嬤就是一巴掌,兩邊俱是驚愕地盯著她看。
來的正是承禧殿的大宮女芙蓉,怒瞪著餘嬤嬤,還沒等餘嬤嬤反應過來,迎面又是狠狠的一巴掌,厲聲喝道:「你作死嗎?這是溫嬪娘娘!還不跪下,掌嘴!」
「溫……溫嬪……溫嬪?」餘嬤嬤嚇得話也說不利索了,腿一軟,不由自主地就趴在地上,渾身抖得似篩糠。
海瀾珊看著這一幕不禁笑了,剛才竟會被這樣一個潑婦氣得背氣過去,現在想來竟有些不可思議,她寬慰地朝芙蓉一笑,「難為你了,倒是跟著我來了,既然如此,這裡就交給你了,鬧騰了一下午我倒是倦了。」
芙蓉的臉色有幾分遲疑,看著想起身離開的溫嬪又瞧了瞧跪在地上的兩個人,向溫嬪走近了幾步,輕聲說道:「主子,事情牽扯到惠嬪,主子不辦嗎?」
海瀾珊冷笑了聲,「我何苦去沾染這等閒事?這世上哪裡有不透風的牆,可笑有人總是看不透還真的往前湊,如今你知道了,我也知道了。」她又看了一眼餘嬤嬤和衛晚晴,笑得甚是古怪,「連她們都明白是怎麼回事,我們的萬歲爺那麼聰明能瞧不出來嗎?當年涿州太守楊震都知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瞞不過眾人去的道理,她還巴巴地做出這樣的醜事,不過大家都不願意揭開罷了,我犯不著和她作對,平白結下仇怨,還替人出頭。」
溫嬪講完話,留下還在發愣的芙蓉,走出幾步,似乎不經意間想起什麼又回過身雲淡風輕地笑著道:「唔,還是不要讓人留下話柄,我也做一回好人,那個老賤貨就不要留下來了。」
「溫嬪娘娘饒命啊!」餘嬤嬤發出最後一絲絕望的慘叫,芙蓉呆呆地望著溫嬪漸行漸遠,瘦小的背影,依稀還是初入宮廷時那樣單薄,初夜侍寢時的嬌羞不安,半夜躺在孝昭仁皇后曾經躺過的床上還會被噩夢嚇醒,睜著好奇的眼睛笑眯眯地向她打探宮闈裡的秘聞……剛進宮的時候,她還是什麼都不懂的相府千金,恍然一瞬,自己竟把高高在上的溫嬪錯覺成家裡柔弱的小妹妹,那樣想保護她,想幫助她。誰知一轉眼,她早已超出了自己僅有的智慧,原來一個人的成長可以這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