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蝶戀花

惠嬪聽了這話心裡很受用,只是面上不好表露出來,只是淡淡一笑,「我算什麼美人啊,人老珠黃了,不過是閒著無聊瞎打扮打扮,不提宜嬪妹妹了,就是昨晚來的那個丫頭也怕是不如的。」

喜鵲蹲下身,理了理惠嬪的衣襬,好奇地問道:「主子,昨晚那個丫頭算什麼呀,即便再美也不過是個清湯掛麵的小丫頭,哪裡及得上主子您的一根頭髮。您是風華絕代的鳳凰,她頂多就是隻山野裡撲騰的小麻雀。」

惠嬪冷笑一聲,「麻雀變鳳凰的事情還少嗎?昨夜看不清楚,不過瞧著也是個狐媚子,浣衣局的老奴不知怎麼這樣沒眼色,無怪乎做了那麼多年還待在老地方窮折騰,竟然把這樣一個妖精給放出來。」

惠嬪頓了頓,吩咐道:「進進出出的人給我盯仔細點兒,幸虧昨天那丫頭只是到了我永壽宮,不然還不知道會出什麼事呢。」

喜鵲心裡暗暗嘀咕,分明有些不相信,昨夜裡來的那個丫頭片子真的有那麼好嗎?還是主子心裡疑神疑鬼的慣了。後面一句她是問不出也不敢問,正想抬起頭繼續說,惠嬪已經理好衣冠出去了,於是她也急急忙忙地跟出去,把這番心思扔在一邊不提。

是夜,那拉氏汐玦特意煥然一新,又拿出了大筆的銀子打點了在御前伺候的小毛子,讓他把自己的綠頭牌放在最顯眼的地方。只不過這樣做只能是偶爾為之,不然太監不敢承這個責任,被皇上發現那也是欺君之罪。若是夜夜翻到同一個人的牌子怎能不叫人起疑。

不過今夜她是有備而來,自從動了這個念頭她就開始準備了起來,香湯淨身,香薰沐浴。記著皇上是愛素淨的主兒,特意挑了玉色繡折枝堆花的襦裙,淺淺的湖綠色窄袖重蓮綾衣,臂間纏繞的披帛是薄薄一縷輕綃,繡著淡淡的一抹織金廣玉蘭花,彷彿重又回到了二八年華。只是如今少婦的風情萬種不是當年的那個青澀丫頭所能有的,卻更添動人之姿。

這幾日明珠的差事辦得不錯,玄燁笑了笑,對明珠和索額圖的矛盾,他是心知肚明的,不過卻不想去處理,讓他們兩個人互相鬥鬥也好。他一路走一路想著,不知不覺已經進了永壽宮的大門,滿腦子想的還是三藩快定下來,得儘快找個機會讓禮部的人擬下章程以示天威,震懾一下還在負隅頑抗的番邦小丑,因此倒沒注意到惠嬪今日有什麼不同,勞累了一整天,竟想早些睡了。

惠嬪見他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心中微微嘆了一口氣,但是仍不肯放棄,於是奉了皇上喝慣的龍井茶。玄燁見她親手把茶端上來了,免不了將就著喝了幾口,喝完了就把茶盞順手擱在了惠嬪昨日繡花的炕几上。

他不在意地隨手翻動著惠嬪的刺繡,突然觸手滑膩,低頭一看只是一條普通的帕子,那方帕子極是素淨,裡面繡的四合如意雲紋卻是靈動如行雲如水,雲靄蓊鬱,如真的一般,彷彿就似天邊的雲彩要飄到自己的手邊。他不由得讚道:「幾日不見,汐玦,想不到你的繡功越發精進了,朕看著那些繡房裡的宮女也沒你繡得出彩。」

惠嬪的心突突地跳著,認得那條帕子不是自己之物,仔細想了想莫不是昨晚那個宮女留下的?好在臉上功夫極好,她依舊不動聲色地笑了笑,「是皇上謬讚了。」索性就大方地認了下來。

她走上前,挑了皇上愛聽的話題說下去,「難得皇上也誇好,本來臣妾是想先拿這個帕子做做樣子的,要是繡好了就乾脆做幾樣東西給德嬪妹妹送去,算作是賀禮的,雖然不怎麼貴重,但怎麼也是一片心意。」

玄燁拉了她的手,笑道:「難為你有心了,你的繡功這樣好,索性朕的東西也不勞動繡房了,你手巧,給朕做個香囊吧,朕原來的那個被胤礽那個小猴子給扯壞了。」

好久沒有這樣與皇上話家常了,惠嬪突然聽皇上提到胤礽,心底一傷,自己的孩子又有多久沒見了呢?也不知過得好不好?

玄燁瞧著她的臉色突然暗了下去,知道她是想胤禔了,只是今日他的心情大好,於是攬過惠嬪溫柔地勸解道:「朕知道你的心事,是想胤禔了吧。這樣,和你先透個底,今年中秋節的時候,朕打算把孩子們都接進宮裡來,好好熱鬧熱鬧,老祖宗看了也喜歡,也可以一解你的思子之苦。」

惠嬪嘴角帶上了淺淺的笑容,有多久沒有被皇上這樣溫柔地摟在懷裡了,她貪戀著這一點兒溫暖,不肯放手,緊緊擁抱著皇上,汲取著皇上身上若有若無的龍涎香。

只是偶然瞥見皇上還在把玩著那塊手帕,知道今天承喜怕還是蒙了這塊手帕的功勞,她心一煩,猛地扯走帕子,聲音越發溫柔,「夜涼了,臣妾服侍皇上去睡吧。」玄燁笑著點頭道:「好啊。」

簾帳慢慢放下。

衛晚晴端了一盆衣服蹣跚著走到水池邊,臉頰紅紅的,是一大早被餘嬤嬤狠狠摑了幾掌。惠嬪的話她還沒有傳完,餘嬤嬤帶著溼漉漉的巴掌就扇了過來,「小蹄子,不過是讓你去跑趟腿,你倒好,就把人家惠嬪主子給驚動了,她是什麼人,你是什麼東西,廢物!」

衛晚晴沒有吱聲,任由余嬤嬤的口水飛濺到自己臉上,只是挺直身子讓她打。她知道若是自己敢露出一絲躲閃的樣子,餘嬤嬤就會拿敲衣棒來打,到時候就不是皮肉之傷這麼簡單了。自己孤身一人在浣衣局裡病倒了,每天還有堆積如山的衣服要洗,倒是給自己罪受。

所以她一聲也不辯解,因為多年的經歷使她早就明白了有些事別人是有心要拿自己撒氣,解釋也沒有用,反而會激怒對方,沉默有時不僅是金子,也是保護自己的一種秘密武器。

等餘嬤嬤罵完了,她默默地端起地上為她「特意」準備的超額工作,牆壁上已經被初升的晨曦照得斑駁一片,破舊的屋頂上透下幾束陽光,映在長久潮溼的地板上,閃著異樣的光彩,越加顯得這個房間的破敗與殘舊,更甚的是她內心的荒蕪和憔悴。

此刻她也不想去理會和她一同工作的那些宮女的竊竊私語,她只知道今天大概又要洗到深夜了。

臉上仍舊是火辣辣的疼,她深吸了一口氣將衣服緩緩地浸溼,放入皂角,將衣服揉搓後,再用木槌狠狠地捶打,激起的髒水濺在了她的臉上,衛晚晴閉著眼睛狠狠地捶著,似要將滿腔的委屈都發洩出來。

「衛氏在哪裡啊?惠嬪娘娘傳!」趾高氣揚的公鴨嗓不期然地在她身後響起。衛晚晴仍舊低著頭專心洗衣服不敢抬頭,只是眼角的餘光瞥到管事的餘嬤嬤忙不迭地跑過去請安作揖,一臉的諂媚,「哎喲!是公公您吶,什麼風把您吹到這裡來了,有什麼您儘管吩咐一聲就好,怎麼還親自跑一趟呢!」

那個公公看都不看她一眼,鼻子裡出了一聲算是答覆了。

「衛氏!還發什麼呆!你挺屍呢!快站起來!」餘嬤嬤厲聲喝斥道。

衛晚晴站起來,因為早上被罰沒吃飯,蹲在那兒洗了一會兒衣服,如今一下站起來就感到頭暈眼花,身子也是搖搖晃晃。她勉強朝那個公公福了福,「公公吉祥。」

聽到她如黃鶯的輕喚,那個公公斜瞥了她一眼,陰陽怪氣地道:「走吧,跟灑家走吧,惠主子要見你。」

衛晚晴繼續忽視那些洗衣服宮女的輕噓和不屑聲,也不敢去看餘嬤嬤瞧著她發紅的眸子。早上剛和餘嬤嬤說了惠主子不讓自己再到前面去,一轉眼又派人把自己招去,不知道的一定是疑心自己在耍什麼花招,故意招惹她。平時大家就擠對她,現在這樣招搖地被惠主子招去,回來還不知道要受什麼氣呢。

浣衣局,又稱漿家房,為宮廷服務的八局之一。後來成為犯罪宮女服役洗衣處,位於德勝門以西,是二十四衙門中唯一不在皇宮中的宦官機構,由有罪的宮人充任。不說那些御前的大宮女或是各個主子面前得寵的侍女,即便是皇宮裡的任何一級奴婢、奴才也比浣衣局裡的罪奴級別高很多。

衛晚晴不言語,只是跟著那個公公一直來到永壽宮的側門邊上,這次卻沒讓她進去,只是把她帶到了偏殿的一間小耳房裡,就聽那個公公吩咐道:「先在這兒等吧。」然後留下她,一個人掉頭走開了。

衛晚晴有些不安地站在角落裡,她不敢坐下,也不敢隨意走動,習慣性地又把自己埋在房間裡的陰影處,思緒亂飛。不知道惠主子今天找她來是要幹什麼?她側著頭想了想,努力追溯著昨晚有沒有發生過什麼不尋常的事,不然惠主子親自說讓她不要再到前面來了,可是今天怎麼又著急地來宣她呢?

「這是你做的嗎?」一聲清亮的叫聲在她背後響起,雖然聽著仍是那麼不客氣,但是衛晚晴卻有些羨慕地聽著她的聲音,那聲音裡帶著陽光的味道,雖然霸氣卻不帶一絲浣衣局裡的那種陳腐味。衛晚晴怔怔地望著那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女,帶著燦爛的陽光出現在門口。

喜鵲沒有理會衛晚晴在想些什麼,只是感覺直盯盯地被她看得渾身難受,於是把那塊手帕往桌子上一扔,回頭瞪著她說道:「這是你做的嗎?」

衛晚晴向桌子上瞟了一眼,呀,這不是自己丟了的那塊手帕嗎?怎麼會在這裡?難道?她不敢往下去想,難道是這塊手帕惹出了什麼事,所以惠嬪才急匆匆地把自己從浣衣局招來?

她看著喜鵲不耐煩的神態,忐忑不安地點了點頭。

喜鵲見她點了點頭,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然後揮了揮手,身後一個小丫頭立刻遞上了針線和花色布料,喜鵲看也不看接過來,然後扔在桌子上,對她說道:「主子看你手藝不錯,讓你做個給小孩子用的兜肚。喏,這是要用到的材料,不許偷懶,不然仔細你的皮肉!」說完她又咕噥了一句,卻似乎是故意說給衛晚晴聽的,「用你也是主子看得起你,下面數不清的繡女排隊等著給我們主子做事呢!你自己識點兒相,別誤了差事!」

大抵也清楚容不得衛晚晴有說不的機會,喜鵲一說完就趾高氣揚地出了門,跟在後面的小宮女忙不迭地跟了出去,剩下衛晚晴一個人在那裡苦笑。

「哦,還有。」喜鵲走到一半轉回來,叮囑了一句,「這件事不許告訴別人,以後每天這個時辰都到永壽宮來做活,不許遲到!」

又是一個不許,這也不許那也不許,什麼都不許,要不是這幾年把脾氣都給磨沒了,若是以前的衛晚晴怕是忍不住會流下淚來,而今她只是默默地坐下來,捧起喜鵲給她留下的傢什細細端詳起來。

指尖觸過光滑的留香縐,帶著些微涼。留香縐是絲綢產品中技術最為複雜,織物外觀最為絢麗多彩,工藝水平最為高階的品種,花型繁多,色彩豐富,紋路精細,而且手感極其柔軟,是貢品中難得的精品。

針也是上好的,不比自己在浣衣局裡趁著閒暇偷偷摸摸繡的,連線摸上去都特別順滑,是什麼樣的人才能用得上這樣的兜肚,不是皇子皇孫怕也是天潢貴胄了吧。

她收了收心,不敢再多想,皇家的事不是她這樣身份的人可以揣摩的,只是低下頭飛快地穿針引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