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斜倚畫屏思往事

蘇培盛會意,揮了一下手,立刻有幾個慎刑司的太監出來,拖起跪在地上的宜妃的親信太監張起用等人拉了出去。眾人都還是愣愣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饒是宜妃也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皇上,這是做什麼?」

胤禛似笑非笑,「可是驚著母妃了?刑部上了摺子,這個該死的奴才憑了母妃的名字,在外頭為非作歹,又勾結了一干貪官汙吏貪墨了許多銀子。朕本來還想留這個奴才幾天的,怎麼說也得等皇阿瑪入土為安了,再來驚擾宜母妃的。誰知剛才見他那麼不懂規矩,竟敢調唆母妃坐軟轎來叩見皇阿瑪,果真是其心可誅,這樣的人留著還有何用!兒臣斗膽,今天便要替母妃除去這個禍害,省得旁人以為母妃在人後做這些有損陰德之事,壞了母妃的聲譽。」

宜妃被嚇了一跳,她沒料到皇上會說出這樣刻薄刁心的話來。如今胤禛的話雖然句句在責罵著這個太監的不是,但是在宜妃聽來卻是字字針對著自己。她在宮中一向甚有身份地位,玄燁又寬厚仁慈,便是生氣了也從來不對她說一句重話,何曾受過這樣的挑釁。宜妃漲紅了臉,雙手握成拳,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她面前的是新帝,所說的確實又是事實,張起用在外面勾結外官的事,她不僅知道,而且就是在她授意之下進行的。這能嚷出來嗎?不能,非但不能,而且自己必須要扮演好這個長輩的身份,不能和既是小輩又是君主的皇上起口舌之爭。如今我為魚肉,人為刀俎,一朝之間,自己便從不可一世的宜妃變為深為新帝所忌的宜太妃,權柄盡失。

她看了一眼立在胤禛身邊的寧德,依舊是那麼不起眼的樣子,她把德妃當做半生的假想敵,然而爭了大半生,鬥了大半生,人家依舊是波瀾不驚,眼中始終沒有自己的影子。

宜妃咬碎了牙,不甘心地冷笑道:「皇上真是聖明啊,大行皇帝屍骨未寒,您就敢拿他的妃子、你的母妃來立威。」她轉過頭見自己的兒子九阿哥已經站在了她的身後,胤禟身邊又立著胤禩、胤等人,宜妃的膽子又大起來了。

她轉過身,對著玄燁的靈柩鄭重其事地跪下,哭喊道:「皇上啊,您瞧瞧,這就是您親自選的儲君啊,他現在要逼死我們孤兒寡母啊!」宜妃知道,如今新君即位,如果她做過的事一旦被揭發出來,自己和胤禟便是真的死無葬身之地了,不如拼一拼或許還有迴旋的餘地。如今和胤禛撕破臉皮了,朝堂之上,人人皆知自己和新帝不和。他日若是自己身遭不測,他定當要背上一個弒母的嫌疑,所以無論如何胤禛也不敢在暗中來動自己。

宜妃一邊在心中飛快地盤算著,一邊跪在玄燁的靈前哭得極為響亮。胤禟見自己的額娘受此大辱,自然也不肯善罷甘休,他向前踏出一步,幾近吼道:「皇上,我額娘不僅是我額娘,也是我們大家的額娘,皇上非得要當著皇阿瑪的面,當著這麼多阿哥、公主的面,還有那麼多太妃們的面要額娘下不來臺嗎?皇上若是對臣弟有什麼不滿的話,大可直接對著臣弟來,何苦要為難她老人家!」

胤雖然不加入這個口水仗,但是立在一邊也是看好戲的樣子,含糊不清地嘟囔道:「是啊,皇阿瑪最重孝道,皇阿瑪和皇祖母在的時候,何曾見過他們絆過一次嘴。如今,唉……」

胤禛冷冷地看著面前的這兩個兄弟,他知道這是自己一時大意,捅出來的麻煩。他們不可怕,可怕的是那個一直在他們背後直到今天都沒有出過聲的人。他們這是誠心要把事情鬧大,而只要亂子鬧起來,他們就會蜂擁而上。到那時,剛剛建立的雍正新朝,就會面臨不可收拾的局面。而這種局面是胤禛不想,更不願看到的。十四還沒有回來,自己已經派了人去,但是他手上的那幾十萬兵馬現在還是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桶。胤禛隱隱動了殺機,面對這幾個和他血脈相連的親兄弟,他的心中早已沒有了溫情。

「夠了!」站在胤禛身邊一直沒有出聲的寧德忽然厲聲喝道。她是皇帝的生母,雖然還沒有正式冊文晉為皇太后,但是缺的僅僅是一紙冊文而已。先皇在世的時候,她和宜妃便已經成為宮裡最有身份的人,只是不像宜妃那樣招搖。人皆以為她柔弱溫順,並不曉得其實她的心是極為剛硬的。無論是如今的雍正皇帝還是大將軍胤,俱是一樣的倔強、固執、不肯讓步。如今久未出聲的德妃發了怒,一時眾人都有些呆住了,睜著眼望著她。

佟佳氏別楚克也站起來走到寧德身邊。她是寧德一手扶持起來的,是康熙三十九年冊封的貴妃,原先在後宮之中便是高高在上的地位,若不是尊重宜妃的輩分,看重宜妃背後的勢力,連宜妃見了她也須低頭請安。她和寧德在玄燁的靈柩前一站,便是當今身份最尊貴的兩個人了。

寧德看了一眼別楚克,別楚克跟了寧德幾年一向懂她的心思,於是走過去扶起尚在啼哭的宜妃。要貴妃來扶她,宜妃已經得了面子,她知道再鬧下去也不像話,既然目的已經達到了,她被別楚克一攙,就勢也就站起來了。

寧德的聲音裡透著豁達,就像深秋的藍天一般清澈如洗,「大行皇帝去了。他駕崩前唸叨的不過就是你們這幾個孩子,希望你們和和睦睦,兄弟齊心。老九啊,額娘從小看你便是一個懂事的孩子,別人說老九糊塗,貪玩,做事常常沒大沒小,你德母妃和你額娘從來都不相信。都說貪玩的孩子才聰明,你說是不是啊?所以剛才你心裡記掛著你皇阿瑪,說話莽撞了些也情有可原。我們愛新覺羅家的漢子都是有什麼說什麼的,絕不做那些蛇蛇蠍蠍的事,你說是不是啊?額娘知道你們孝順大行皇帝,那麼就聽額孃的一句話,不要再吵了。」

她看了一眼宜妃,寬厚地笑道:「宜妃姐姐的身子骨一向不大好。我看今天就到這裡吧。」隨即她轉過頭,對著下面的宮人斬釘截鐵,不容置喙道:「來人啊!把宜太妃送回儲秀宮去,她累了,該休息了。」

永和宮。

胤禛下了朝,並沒有急著回養心殿。因為乾清宮停著玄燁的靈柩,所以胤禛就住到了月華門邊上的養心殿。

胤禛進來的時候,寧德正坐在窗邊發呆。院子裡不知何時飛進來兩隻鴿子,整日咕咕地叫著,永和宮這裡常有吃食餵它們,一來二去便不肯飛走了。

「皇額娘。」胤禛不接五兒遞上來的茶,看著寧德欲言又止。

寧德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深邃的眼睛裡露出一點兒溫暖,「你是氣我今天在朝上為什麼不肯接受封號吧?」

胤禛低下了頭,「兒子惶恐。」

寧德仍舊示意五兒把茶奉上,自己扶了海棠站起來,走到胤禛身邊,「我老了。」她慢慢地坐下,盯著窗外那兩隻鴿子,「自從聖祖爺走後,我常常夢到他,一閉眼他就站在我的眼前。」寧德的嘴角蕩起淺淺的笑意,彷彿陷入了溫暖的回憶中,「他似乎從來就沒有離開過我。其實我和你皇阿瑪在一起的時間並不多,他是個愛跑的人,下江南,出塞外,親征噶爾丹,尤其是這幾年在宮裡的日子還比不上在宮外的日子多。」

胤禛望著那個融在光陰裡的額娘,是那麼不真切。她年輕的時候就愛穿那些素色的衣服,那時自己還替她遺憾,為何從來不曾見到額娘像旁的母妃一樣穿些鮮亮的衣服。彼時,他年紀甚小,還正是愛紅綠鮮豔之色的時候,並不知曉那純色的好處。如今年紀漸長,他方才明白。額娘仍是如常的打扮,卻讓自己分明覺得額娘根本沒有老去半分,仍是以前那樣從容不迫的氣度。

「皇上能有今天的一切,都是皇上自己努力得來的。我這個額娘不能幫上你一點兒忙,一個深宮裡的婦道人家不配,也不值得皇上與滿朝文武為我上徽號。昔年你皇阿瑪在平定三藩後,朝臣們要給太皇太后加上徽號,皇祖母說:‘皇帝應受尊號,以答臣民之望。予處深宮之中,不與外事,受此尊號,於心未愜。此典禮不必行。’我如今連孝莊太后的一半功績也沒有,哪裡有臉面去要這個徽號。至於搬去寧壽宮的事,額娘從來沒有求過你什麼,如今便求你一回吧。」

胤禛誠惶誠恐道:「額娘快不要這樣說。」

寧德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我知道,你也是一片孝心,希望額娘過得好些。我一個老婆子住在後妃住的六宮裡面算怎麼回事?媳婦們來請安也會覺得奇怪,更別說日後的朝臣百姓會如何說了。所以額娘這一次要你擔待了。這裡是我住了一輩子的地方,我從十五歲入宮,便一直住在這裡,在這裡生你、祚兒、長安、烏玉齊還有你十二妹妹和十四弟。我和你皇阿瑪的所有故事也都發生在這裡。額娘老了,日子也不多了。如今西北那邊還是不穩定,我這一挪宮,內務府裡頭又要花一筆銀子。雖說寧壽宮裡什麼都有,大件物品也不必添了,但是仁憲皇太后過世也有六年了,皇上自然要把寧壽宮整修一番才能讓我住進去。這一整修,他們下面巴結的巴結,虧空的虧空,雁過都要留毛,何況這樣一件肥差。替太后佈置房子,他們下面自然不會省著,橫豎都是皇上的一片孝心,自然花得越多越能顯出皇上的孝德來。」

胤禛心裡漸漸升起熟悉、寥落的情緒,那些陳年舊事在寧德的叮囑中一件件浮上心頭,他動情地拉著寧德的手道:「額娘,你還年輕,不要瞎說。額娘說的道理朕也明白,如今朕登基大統,正要處理那些貪墨舞弊的案子,總要叫他們那些狗奴知道,伸著手等發財的日子就要結束了。額娘一定要看著朕,等朕實現那一天的時候,給額娘蓋一座世上最美的宮殿。」

寧德笑了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胤禛像她一樣感情都不外露,難得他這樣孝順,還知道哄自己開心。她想著,也許這是一個機會,藉著這個機會把他和十四的恩怨給了了,於是寧德娓娓地道:「還記得小時候兒偷糖吃的事嗎?」

胤禛記起往昔,嘴角不覺掛上了一抹笑意,「記得。」那時胤愛吃甜食,尤愛敏妃章佳氏那裡的糖蓮子,一吃竟吃上了癮。一天,竟吃了幾十顆,嬤嬤們急了,怕蛀了牙主子們怪罪。稟了敏妃,於是偷偷地在糖蓮子外面塗了一層黃連。黃連極苦,小胤剛抓了一顆糖蓮子放到嘴裡,便被苦得哇哇大哭了起來。正當眾人以為他日後再也不會偷糖吃了的時候,胤卻不肯將摻了黃連的糖蓮子吐出來,一邊哭一邊舔,苦中帶甜,甜中帶哭,一直把那顆糖蓮子吃完為止。他和聽聞而來的額娘俱是哭笑不得。

寧德點了點頭,「他從小就嚐遍了甘苦。」

「誰又不是呢?」胤禛從寧德的話裡聽出了一些意思,他有些不悅地嘆了一聲。這是他和額娘獨處的時間,從小他和額娘能夠獨處的時間便不多,如今實在不想愣生生地殺出一個人來破壞這樣美好的時光。

寧德臉色黯淡,卻又不甘於放棄,她提醒他,「他是你弟弟,你唯一同父同母的親弟弟。」

「他的心太大了,兒子怕這皇宮太小,容不下他。」胤禛斷然拒絕道。一山不容二虎,這個道理他們彼此都懂得。那個時候,他們下定決心要各自走各自的路便是說好了,這樣也好,無論誰輸誰贏,額娘都不會有事。

「如果他的心大,那就讓你的心比他的更大。」寧德的聲音輕輕地顫了一下,她第一次有些脫離那份淡然,只怕眼前的這個兒子已經不是她能控制的了,但是寧德仍舊沉穩地說,「你的皇帝心難道不比一個親王的心寬廣嗎?」

胤禛一時有些受不了寧德眼中深深的信任。她信著他,不會傷害她的孩子,她相信自己不會見到骨肉相殘的景象。胤禛一時有些慌亂,自從他決定要走上這條路起,就不曾把那些人當做是他的弟弟。同樣的,他也知道,此刻那些人也不曾把他當做哥哥,他們之間稀薄的血緣關係,早就在這熾熱的皇位爭奪下,變得不堪一擊。

胤禛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自己何時意志力會這樣薄弱。只不過在額孃的注視下而已啊,為何便像身處地獄烈焰炙烤般難受。她那充滿信任的眼神比皇阿瑪厲聲喝斥還要厲害,一時心動就不自覺地點了頭。胤禛見寧德像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頭般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心裡忽然說不出的難受。

他站起來,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如今他大權在握,是算清賬的時候了,可以做一些以往一直想做而不能做的事了。

胤禛盯著寧德道:「今天……宜太妃……」他不知道該不該把這件事告訴寧德,一來怕勾起寧德的傷心事,二來又怕現在傳出去會打草驚蛇。

他想了想道:「皇額娘,還記不記得七妹妹?」他緩緩地道,像是怕驚著寧德,「兒子,還有一事相告。」

寧德收回看向窗外游離的目光,轉而凝神盯著胤禛,「你終於知道了。」她的反應大出胤禛的意料,「素來就聽說你府裡有粘竿處,形同前朝錦衣衛。如今做了皇上,還是撤了吧,傳出去不好。」

胤禛像是重新認識了寧德,目光緊緊地盯著她,他的額娘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不聲不響,卻盡得先機。他不知還有什麼事能瞞得過她,那麼連當時德妃都能打聽出來的訊息,皇阿瑪會不知道嗎?皇阿瑪如果知道,為何還要立自己為儲君呢?胤禛的脊背上生出一些冷汗,黏在衣服上分外難受。

寧德看著他,溫柔道:「你也不必太擔心了。你皇阿瑪確實是早就曉得的,只是那麼多兄弟裡頭誰沒個雞鳴狗盜之事呢?大行皇帝是見慣世面的人,他怎麼會不明白。」

胤禛回過神,定下心,仍舊說回原題。既然皇額娘是知道的,那就好辦了。如今正好拿宜妃之事殺雞給猴看,不找點兒事給老八他們做做,他們那邊也不會安生。「既然這樣,額娘為何還要忍到今日,難道就這麼讓七妹妹白死了嗎?我雖然不曾見過七妹妹,但她仍舊是一條生命啊!」

寧德淡然笑過,眼神里有誰也看不懂的東西,「你以為那時就只有宜妃一個人嗎?我說當時孝懿仁皇后,你的皇額娘早就知道你信嗎?你能在她死後朝她潑汙水嗎?你能接受你的皇額娘根本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嗎?」

她沒有理會胤禛的愕然,只是繼續說道:「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宜妃是主謀,成嬪是幫兇,佟姐姐當時就是知情的。現在要是牽扯出來,牽連甚廣。戴佳氏現在已經做了成太妃,她的兒子七阿哥一直仰仗著你,至少是不會跟著老八他們胡鬧的。你如今要是動了宜妃,扯出舊案來,便是動了你自己的根基!佟家不會就這樣算了的,那些鐵帽子王爺、貝勒們還有宗室們,也不容大行皇帝剛剛駕崩,孝懿仁皇后的名聲就受辱。」

胤禛跌坐在凳子上,「你說皇額娘她早就知道了?」

寧德點了點頭,雲淡風輕地道:「罷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了。人死如燈滅,活著的人還是要繼續活下去的。這件事我不想再追究了,皇上也把它忘記了吧。」

胤禛捏緊了拳頭,他想起宜妃和九阿哥來,猶自不肯放棄,「那額娘就打算這樣放過宜太妃和成太妃?」對於孝懿仁皇后,他是不肯再提起了。

寧德清淡平和的目光在室內緩緩流淌,「成妃在你七弟救下老六的時候,我就已經原諒她了。她終究是一個可憐人。至於宜妃……」寧德輕輕嘆了一口氣,「死倒是一種解脫,就讓她這樣活著吧,對她來說,這樣活著未嘗不是一種磨難,或許比死還要來得可怕些。」

寧德回眸向胤禛笑道:「如今天下已是你的了,我都已經放下了,你還放不下嗎?」

永和宮裡有花開的聲音,飄在風裡,然而只有靜下心才能聽得見。

雍正元年五月二十二日,寧德生病了。

雍正帝親至永和宮,晝夜侍奉湯藥。寧德是在深夜走的,就像她的為人從不願驚動任何人,她默默地離開,宛如深睡,便是在一旁親自伺候的胤禛也沒有察覺,那個生他、教他的額娘就這樣平靜地去了,沒有留下一個字。第二天,他醒來的時候,還以為今天額娘終於能睡一個安穩覺了。這幾日寧德常常咳嗽,有時咳得整夜不能安睡,他正要吩咐大家不要打攪,太醫的臉卻不知為何變得慘白……

二十三日醜刻皇太后崩,追封為孝恭仁皇后,終年六十四歲。雍正元年九月初一,葬孝恭仁皇后於景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