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斜倚畫屏思往事

康熙四十年。

永和宮。

貴人王芷嵐進來的時候,寧德正取了一把名叫「九霄環佩」的古琴彈《漁樵問答》的曲子。塵世間萬般滯重,便在《漁樵問答》飄逸瀟灑的旋律中煙消雲散。她想起以前在家中的時候,父親曾經給她請過西席先生。那時父親似乎就預料到自己能進宮一般,尋常女子要學的女紅針織並不熟,然而曲律詩詞的東西她卻學得樣樣上手。自古女子無才便是德,她這樣的人若是留在百姓家,許是未能有今天的成就吧。可是即便是進了宮,王芷嵐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她依舊只是一個人的替身,或者連替身都說不上。

剛進宮的那些日子,自從她曉得了後宮裡還有德妃這樣的人後,她便對德妃存了隱隱的警惕。她也看得出德妃並不怎麼喜歡她,當然自己也並不喜歡她,沒有人會喜歡一個鏡子裡的影子,只是因為那分警惕,王芷嵐對德妃生出了興趣。

那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啊?王芷嵐向宮裡的丫環打聽,向宮裡的太監打聽,向比自己輩分長的答應、常在打聽,然而每個人都給出了幾乎相近的答案:心善、寬厚、柔靜。然而這樣的答案卻是她不想要的,似乎只是觸到了德妃的皮毛,然而她的內心是什麼,王芷嵐依舊沒有任何概念。終於有一天,她鼓起勇氣去向皇上詢問,然而一向對她疼愛有加的皇上卻沉默了下來。王芷嵐忍不住慌張,她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問這麼愚蠢的問題,終於等來了皇上的回答,卻仍舊像沒有給一樣蒼白。皇上悶著聲,像是沉入到回憶裡,想了很久只是道:「你想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不自己去問她?」

從那之後,皇上整整三個月都沒有傳她侍寢。宮裡的人以為她失寵了,可是她並不擔心,那一晚皇上睡著的時候嘴角是含著笑入夢的,從此德妃娘娘的影子便和那個變化多端而又神秘莫測的夢聯絡在了一起,在她的眼中德妃娘娘便是一個夢。

然而還沒有等她能向德妃娘娘去問出那個問題,咒魘之禍便降臨到了自己頭上。那一天,她幾乎以為自己就要死了,再也沒有機會見到第二天的太陽了,德妃娘娘卻神奇般地出現,只是幾句話便救了自己。那一瞬間她幾乎糊塗了,德妃不是並不喜歡自己嗎?她為何還要來救自己?螻蟻般苟生的賤命難道還會有人重視?

從那以後,王芷嵐便著魔般迷上了德妃,她學德妃走路的模樣,她學德妃的言談舉止,她學德妃的穿衣風格。可是每一次站在鏡子面前朝里望去,都只是可笑的東施效顰。她想自己永遠也學不來德妃娘娘的氣質,那是內在的,不是學識,不是皮相,不是品行,她永遠只是她——王芷嵐。然而皇上卻十分喜歡自己學著德妃娘娘的打扮。她是聰慧的,一下子就抓準了皇上的心,果然皇上也是越來越喜歡自己,他招寢次數越多,去德妃娘娘那裡越少。

有那麼幾天,她幾乎是狂喜的,自己終於能夠戰勝德妃了,雖然她也感激德妃娘娘救了自己,雖然她也像眾人那樣敬佩德妃娘娘的品德,然而她忍不住還是想超越德妃,不再成為任何人的影子。但是幾天之後,她失望地發現,自己錯了,而且錯得一塌糊塗。

康熙三十四年,皇上在暢春園裡寵幸了二等侍衛陳希閔的女兒。這一次,那個陳氏不再那麼像德妃了,只是在她回頭的一瞬間,王芷嵐忽然從她的那一抹平和的背影中發現了德妃的身影。

她的心中一片哀傷,暢春園裡的芍藥開得正盛,殷紅如胭脂的花瓣讓那金色的餘暉映著,越發如火欲燃,灼痛人的視線。

寧德撥了幾下琴絃,餘音繞過迴廊,傳來悠揚的回聲。

王芷嵐望著柔光中的寧德,忽然鼻子有些發酸,她幾乎有了想哭的衝動,不知是為德妃,還是在為自己。

自從康熙三十八年章佳氏福凝薨了之後,永和宮裡一下寂靜了許多,像是多年不曾踏足的古寺,清幽而孤寂。只是王芷嵐卻知道,只要皇上回到宮中,每個月必要抽出一兩天到永和宮去。

「姐姐,你老了。」王芷嵐分不清自己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感受。這幾年德妃就像一座不會變老的大山一樣壓在自己身上,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她原先以為自己的青春是本錢,然而自己一年一年地老去,寧德身上卻幾乎找不到什麼歲月的痕跡,到底是什麼讓這個女人充滿了如此的魔力。

寧德溫和地笑了笑,「是嗎?老了也好。人總歸是要老的嘛。」

這幾年,皇上寵幸的漢人女子越來越多,王貴人、襄常在、熙常在、靜常在、穆常在……有些她已經記不過名字來。皇上長年駐蹕暢春園,回到宮裡的日子越來越少。只是這樣她的心卻越來越平和,波瀾不驚。

別楚克已經鍛鍊得極好,料理後宮諸事綽綽有餘,開始的時候仍舊需要她的幫襯,如今她比寧德還聰慧,還曉得進退。然而別楚克也是一個好女孩,遇到什麼大事仍舊時常來請教,並不忘記當日寧德對她的栽培。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禛兒結婚了,福晉是內大臣費揚古家的姑娘。她見過,是一個極為穩重,識大體的女子。烏玉齊也出嫁了,嫁的是佟姐姐家的侄子舜安顏,他們也算是青梅竹馬,比起遠嫁到蒙古去的公主們,寧德已經沒有什麼好抱怨的了。而且她素來是一個惜福的人,烏玉齊還時常入宮來請安,每一次見到烏玉齊從心底而發的笑容,寧德便覺得心滿意足,她的心願樸實而平凡,卻是每一個額孃的心聲。

康熙六十一年十月,康熙帝不豫,還駐暢春園。命皇四子胤禛恭代祀天。

十一月十三日,玄燁在暢春園清溪書屋閉上了雙眼,再也沒有醒來。千古一帝康熙駕崩,遺詔曰:「雍親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

十九日,新皇遣官告祭天壇、太廟和社稷壇。同日京城九門開禁。二十日,新皇帝正式登基,在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賀。頒佈即位詔書,宣佈新皇帝的施政綱領。同時改年號為「雍正」。

玄燁走了。訊息傳到永和宮的時候,寧德沒哭沒鬧,只是呆呆的,上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寧德已經明顯感覺到玄燁的身體已經虛弱到難以掩飾的地步——羸瘦已甚、步履尚難、心悸不安。她是長年信佛的人,按理說對生死已經看得很開了,只是面對陪伴自己一生的男人,她有太多的不捨,太多的眷戀。然而她能做的不過是試圖安慰他那顆被兒子們傷得千瘡百孔的心。

「老四是個孝順的孩子。」有一天玄燁在她的懷裡睡著了,忽然冒出了這樣一句話。寧德不清楚他說的是夢話還是感慨,只是愣了一下,爾後微微點頭。他瘦得如同枯枝般的手抓住了寧德,「孩子像你。」

寧德一直平靜地聽著,突然,一滴淚滑落下來。她拿起手帕趁著玄燁沒有注意偷偷地擦乾,「他也像你。」

「唔。」玄燁的喉嚨裡發出一點兒聲響,算是作了回應,卻不再說話了。

「主子。」海棠捧了素服進來,有些擔心地望著寧德。她知道皇上和德主子的感情,現在整個後宮處於一片哀喪之中,隱隱可聽見抽泣之聲。只是她見寧德不哭也不鬧地端坐在椅子上,像是失了靈魂般的出神,心裡無端端地感到害怕。

「德主子。」海棠又輕輕地喚了一聲。

傷心?心都隨著他去了,哪裡還有心可傷?寧德想起原先看過的一句話「哀莫大於心死」,心都沒有了,要這人生還有什麼意思呢?

生命即將走到盡頭,越接近一切越是模糊,反而是深藏在記憶裡的瑣事,一點兒一點兒地全都湧上心頭。她想起玄燁曾對她說:「德兒,朕要死在你的前頭。」

一縷哀笑爬上她的唇角,如今你終於如願了吧。真是自私啊,留下我一個人,在這裡看著你靜靜地躺在那裡,卻再也不會醒過來。

自從康熙十四年遇到玄燁以來,寧德的全部人生都寄託在了這個人身上,為他喜,為他憂,為他怒,為他愁。如今他就這樣去了,寧德彷彿一下渾然失了魂,不知道自己活在這世上還有什麼意思。

「德主子。」五兒有些激動地跑進來,「四阿哥,四阿哥做了皇上。」

唔,自己還有兩個兒子。寧德回過神來,他終於如願了。寧德瞭解自己的這兩個孩子,他們不僅像她,更像他們的阿瑪,有著不肯服輸的性子,都只為著那一個最高的位子去的,只可惜那個位子只有一個人可以坐,容不得二龍。

寧德嘆了一口氣,淡淡地說道:「皇上到底還是把大統傳給了老四,只是我並不希望他能坐那個位子。」她抬起頭,像是見到了九重宮闕外的碧天,「那個位子太高,太累人了。」她陪了皇上將近五十年,看得越多,越明白其中的辛酸。她只希望孩子們平安健康,只是這樣一個小小的願望,如今看來也是奢侈。

寧德輕輕閉上眼,「罷了,一切因果諸緣皆定。孩子長大了,都隨他們去吧。」

玄燁死後,諸王大臣奏請皇帝以昭仁殿或御弘殿為居喪之所,胤禛以不忍安居內殿為由,拒絕了,改擬乾清宮東廡為倚廬。

寧德極為平靜地在玄燁靈前上香,守靈,並不理會宜妃她們哭成一團。她不言不語,也不痛哭,只是偶然會呆呆地出神。

她跪坐在玄燁的靈寢前,周遭的一切彷彿與她再也沒有了關係。宜妃命人抬了軟轎進來,在她的前頭跪下了。她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眾人都已在靈堂中哭了半日,好不容易止了哀,剩下的也只有些裝模作樣的又抹了些眼淚出來應卯。

宣妃其其格偷偷抬起頭怨恨地看了宜妃一眼。她是康熙五十七年才升的妃,太后逝世之後,她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若非寧德有時候還會來看望她,景仁宮裡就是沒有人氣的深潭。她懷揣著少女的夢想,阿爸、阿媽還有族裡人的希望,來到紫禁城,就是為了能夠得到博格達汗的青睞,像前幾任的科爾沁女子一樣,坐上整個帝國作為一個女人能夠達到的最高峰。然而,不知為什麼皇上一點兒也不喜歡她,開始還和顏悅色地跟她講話,然後便是長年累月的遺忘,遺忘在深宮裡。她只有偶爾在太后的寧壽宮裡見到皇上幾面,卻也是屈指可數的。她不甘心,便日日去太后殿裡等著,她知道皇上每日必去寧壽宮請安的,她希冀著可以望見那人的背影,看到他深邃的目光,即便那裡沒有自己的影子,但是生命中也多了幾分亮色。

她是聽著額娘講著博爾濟吉特氏傳奇般女子的故事長大的,哲哲、海蘭珠、布木布泰、娜木鐘……每一個都是鮮麗而響亮的名字。她不止一次幻想自己也可以在九重宮闕之中演繹那多彩而絢麗的傳奇,甚至成為一個新的傳奇,高高在上,讓博爾濟吉特氏的孩子們繼續傳唱她們的故事。然而她錯了,如今的皇上,如今的大清,已經不再那麼迫切地需要科爾沁的支援。愛新覺羅氏成了主子,成了大汗,博爾濟吉特氏便如用老的器皿可以丟棄了,科爾沁依附著滿清,再也不復當年黃金家族(成吉思汗的子孫稱黃金家族)的威名。她終究了悟了,卻是在很多年以後,但是錯既然已經鑄成了,便成了她的宿命,休將短夢擬黃粱,夢醒了可是生活還得繼續不是嗎?她學不來德妃的嫻靜,清和。她的身上還流著成吉思汗的血液,註定了她看不慣一些事,一些人,也註定了她會得罪一些人。那些看不見的刀光劍影在自己身邊晃呀晃呀。康熙三十九年大封的時候,她原本就該做貴妃的,誰知道後來連正妃也沒有封上。

康熙三十九年佟佳氏別楚克做了貴妃。她是德妃一手帶出來的人,自然和她一個性子,平和裡透著精細,平日裡誰也覺察不到她的威脅。她為人溫和,見誰都是微笑著致意,不比自己明火執仗的莽撞,大家又掛念著孝懿仁皇后的好處,因此後來敗給了她,其其格並不覺得惋惜。只是當時宮裡傳得最熱鬧的並不是佟佳氏別楚克,而是她和宜妃。

皇后的位子空了十年,皇貴妃的位子也空了十年,便是貴妃也空了六年。後宮之中,三個最顯赫的位子像是高高懸掛在枝頭的葡萄,引得人垂涎欲滴。自打皇上動了晉封后宮的意思,整個後宮和前朝又開始活泛起來。那時太子的人和老八的人鬥得厲害,八爺的人支援宜妃,太子一派挺的卻是自己。宜妃是五阿哥和九阿哥的生母,五阿哥與世無爭,九阿哥又是老八一派的核心。而自己,一無所出,便是做了皇后也不怕產下阿哥來奪了太子嫡子的身份。兩派人鬥得紛紛擾擾,然而誰也不知道最後皇上只封了一個貴妃,而這個僅有的貴妃竟然被一向默默無聞,向來只跟在德妃身後唯唯諾諾的佟佳氏別楚克得去了。

也許那時就有了預兆,如今亦是平日裡默默不出聲的四阿哥登了大統,大出眾人所料。可見宮裡宮外那些鉤心鬥角的本事還是殊途同歸,一脈相承的。前頭鬥得火熱的那些人,往往便是註定了要做輸家,得利的卻總是那個藏得最深,笑得最久的人。

她和宜妃的仇怨怕就是那時結下的吧。惠妃因為大阿哥和明珠的事已經不討皇上喜歡。德妃和榮妃兩個,一個避世,一個稱病,誰也不去蹚那渾水。彼時的自己是多麼可笑啊,以為有了太后和太子兩方勢力的支援,皇后之位便非自己莫屬了。可是誰能想到,到最後鏡花水月卻是一場空。皇上那麼聰明的人怎麼會看不透呢?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選了別楚克做貴妃,既是平衡又是牽制,順便還籠絡了佟佳氏。而她和宜妃呢,卻是一個也不動,既不升也不降,就是這樣冷著,擺設似的放著。

如今的其其格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魯莽丫頭了,她不禁深深感慨德妃的聰明,竟然看得那麼遠,那麼深。孝懿仁皇后還在的時候,她就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

然而宜妃卻不肯放過她,太后在世的時候還好些,宜妃仍需顧忌著太后,可是太后走了,她的日子便一日不如一日了。佟貴妃學德妃,一心想做一個素淨人,因此也不太願意管她們之間的事,如今驕縱得宜妃越發不可一世,氣焰囂張。日子久了,竟把自己當成了半個皇后。

按資排輩,宜妃確實高過佟貴妃,佟貴妃無出,連帶這個佟佳氏後來都沒有留下,因此平時說話底氣亦不是很足,索性也就冷眼瞧著宜妃撒潑。惠、榮二妃皆讓著她,德妃又不理世。如今倒是倚老賣老坐了軟轎進大行皇帝的靈堂,又敢跪在皇帝生母前面。其其格冷冷地笑了,那笑容有些陰森,有些深不可測。

宜妃伏在康熙的靈柩前哭得慘烈,她定是也深愛著這個男人吧,是他把自己從絕望裡帶出來,給了她至高無上的寵愛與地位。如今,他走了。宜妃一下子喪失了生活的重心,這麼多年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她哭得太傷心,以至於忽略了胤禛出現在她身後,盯著宜妃的背影泛出冰冷的寒光。

早就聽說了宜妃在宮裡的囂張,如今又越過自己的額娘跪到了眾妃嬪的前面。胤禛的心裡忽然騰起了一把無名火,狠狠地燒著,雖然額娘寫給他「戒急用忍」那四個字還掛在他的書房裡頭,但是想起這幾年從粘竿處裡得來的訊息,他的眼裡閃過一些明明滅滅的光芒,如刀如刺,投在宜妃身上。

他和德妃的關係在外人看來多少有些怪異,平時坐在一起也沒有半句話,但是他們彼此都明白有些事是不需要用言語來表達的,一個眼神,一個手勢,或許只是一個神情便能瞭解彼此的意思。然而如今看到額娘被人欺負,胤禛多年來堪稱一流的涵養功夫一下煙消雲散了,他看了自己的心腹太監蘇培盛一眼,後者立刻會意,在殿外扯開嗓子喊道:「皇上駕到!」

然而宜妃只是漠然地轉過身,有些發愣地望著胤禛,也許她也是一時糊塗,剛剛從皇帝的后妃變成大行皇帝的后妃,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一個以往尚需要向她行禮的新君。因此她有些失常地看了一眼胤禛,然而這樣唐突的眼神落到胤禛眼中卻成了不敬和鄙視。

胤禛原先便有些陰晴不定的性子,只是後來經過歷練,又跟著寧德信了佛,才壓下了,如今他大權在握,隱忍了多年的習慣終於爆發了出來。

他越過宜妃,扶起自己的額娘,又看了一眼宜妃,卻很快又不再理會她,向蘇培盛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