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玉顏酒解豔紅消

溫貴妃低著頭,十分委屈卻不敢不回話,「皇額娘教訓得是。」

太后睨了她一眼,寧德恍惚從那冰冷的眼神里看到了還在做順治爺妃子時的太后,她們似乎都被太后的慈祥和善矇蔽了,忘記了眼前的這個仁憲皇太后曾經也是在後宮鬥爭中歷練成長起來的。

「我把話說在前頭,皇帝是我老太太唯一的指望,你們要鬧我不管,但是誰敢在皇上身上生事我絕對不會放過。」太后的聲音擲地有聲,絕非虛言恫嚇。太后信佛,極為忌諱這些咒魘巫蠱之術,這一次的布偶之事正好觸犯了太后的痛處,寧德雖有心想保王氏,卻也沒有萬全的把握。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中卻仍然有些煩躁,那些人怎麼就這麼糾纏不清呢?為了一個王氏惹出這麼大的風波這又是何苦。以皇上的性子,回來就算不立刻發作,也會一直記恨著的,到時候氣撒出來卻沒人不知道,她們也太小瞧皇上了,怎麼可能會讓她們如願呢。她太清楚皇上的脾氣了,你不讓他做什麼,他就偏要去做。這個王氏不過一介漢女,掀不起多大的風浪,就算皇上寵她,新鮮勁一過也就丟開了,如今這樣一鬧,只怕是皇上還要特意多注意她呢。

她按下心頭的不快,對太后道:「那個王氏原是皇上心尖上的人,皇上待她一向寬厚。臣妾想著那個王氏即便糊塗也做不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來,她的姨母還做過皇上的奶孃,她的表哥又是皇上從小的伴當,都是知根知底的清白出身。」寧德頓了頓,留了些時間讓太后自個兒去琢磨,「做出這樣的醜事那是要滅九族的大禍,王氏便是在宮裡受了什麼委屈,有些不滿,也不敢拿皇上的性命開玩笑,她不想著自個兒,也要顧及家裡的父母。」

宜妃輕輕笑了笑,似是玩笑般地打趣道:「妹妹果然心善,可是妹妹沒有聽說過知人知面不知心這一說嗎?那個王氏罔顧天恩,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哪裡還有良心可言?連天恩浩蕩的皇上都可以謀害,自家父母又算得了什麼呢?」

太后點了點頭,知道寧德說得有道理,只是她素來十分相信這種事情,初聞此事一時大驚,宮裡出了這樣的事,一向是寧可錯殺,不可枉縱的。然而寧德的一番分析,尤其是「皇上心尖上的人」那一句倒是讓她有些顧忌了。太后明白,如今在宮中能有這樣的地位全是皇上看重,眾人跟風才有她現在的威儀。太后不是皇上的生母,不比孝莊太后身歷三朝,撫育過兩代皇帝,自然還是要顧忌些皇上的意思。

太后皺了皺眉頭,轉身對平貴人道:「你把這件事再細細和大家說一遍。」

平貴人無奈,只得將此事又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誰知寧德請來的蘇麻喇姑聽得十分仔細,多次打斷她細問,如此一來平貴人不免有些緊張,倒是有幾處前言不搭後語的情況,一時所在的妃嬪們都有些明白了,只怕是平貴人要害那個王氏。

平貴人講完,暖閣裡忽然靜了下來,只聽得銅漏滴下,泠泠的一聲像是滴在了每一個人的心底。

蘇麻喇姑半眯著雙眼,有些慵懶道:「你說是從王氏的箱底翻出來的布偶,那管著王氏衣物的宮女怎麼說呀?」

平貴人臉上訕訕的,還沒有答話,便聽見太后唔了一聲道:「把那個宮女帶來。」

宜妃原本端坐在下面不動聲色地聽著,忽然聽見要傳那個宮女,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抬起頭看了一眼氣定神閒的寧德,眼底飛過一絲驚異。

誰知去傳人的太監半晌才回來,卻沒有帶著宮女進殿,只是一個人進來為難道:「啟稟太后。這個宮女十分骯髒鄙下,怕是有辱太后和幾位娘娘的眼。」

太后的眼睛危險地眯起來,只是冷冷道:「傳。」

寧德胸中一緊,聽了那太監的話,便知恐怕那個宮女已經被上過刑了,誰知寧德看到她的時候還是嚇了一大跳。

只見她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好肉,皆是血汙,看起來帶上殿前太監還是幫她收拾過的,不然只怕更慘。寧德看了不忍,扭過頭去。平貴人已經吐了出來,太后看了她一眼,已知不是她下的手,於是叫人另行扶到內室去休息。

宜妃忽然跪倒在地,叩頭道:「這等陰狠惡毒的行事,歷來為太后所厭棄。臣妾斗膽,代貴妃娘娘行後宮之責。行事莽撞,還請太后責罰。」原來溫貴妃上臺之後,惠妃為明珠之事低調行事,再不肯協理後宮,寧德又一向不喜與人爭鬥,也對宜妃一意退讓。溫貴妃卻因為玄燁疑心她之事而心灰意冷,每日只是勉力而行,因此宮裡的大半事情都交到了宜妃手上。

蘇麻喇姑看了她一眼,抬起頭時眼中精光暗盛,倒是讓宜妃錯覺她哪裡像是一個垂垂老矣的遲暮老人,分明是一隻蓄勢待發的獵豹,只待獵物鬆懈的那一刻一擊斃命。然而瞬間那光芒便又隱下去了,透出老人的淡定而鬆散,「老奴瞧著,只怕是那個宮女挾私報復。那個王氏好歹也是個答應,怎麼會自己去料理衣箱,分明是這個宮女嫁禍給自己主子,這等不忠不義的東西還留著做什麼?」

聽著蘇麻喇姑說話,眾人都低下了頭不敢出聲。她雖然稱自己是老奴,可是她卻是太皇太后的陪嫁丫頭。滿人重老,論起輩分連太后都要敬重她,連皇上都不叫她的名字,只尊稱她做「額涅」。如今在這紫禁城裡就屬她的輩分最高,既然蘇麻喇姑說了這樣的話,太后也不好駁她的話。

蘇麻喇姑站起來,寧德趕緊跟著站起來,卻聽蘇嘛拉姑不緊不慢地道:「那個布偶老奴見過了,都是些下等的粗料製成的。這件事怕只是那個宮女一人惹出來的禍事,趕緊解決了不要再往外傳了。」說完便由寧德攙扶著出了宮門。

太后望著蘇麻喇姑離去的背影,再看看殿內一干妃嬪,卻也不得不承認,這是個最好的解決辦法。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宮闈裡的醜事,自然是要平息的。平貴人有身孕,自然不能去責怪她,宜妃私自用刑,雖然名不正言不順,卻也沒有什麼大錯。宜妃的兒子五阿哥是太后一手養大的,便是不顧忌宜妃,也要替胤祺著想。王氏是皇上的新寵,又是最無辜的,自然也不能把這件事推到王答應的身上去。更何況巫術這樣的事,是要誅滅九族的,如今那些捲入此事的人,背後都和皇家臉面沾著親,帶著故。蘇麻喇姑尋思這個宮女是最好的人選,只有犧牲她才是最安全的,也是最能保全皇家面子的。

仁憲皇太后自然有她的考慮,無論是殺雞給猴看,還是敲山震虎,那個宮女都是不能留了,她直起身子,鄭重道:「今天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你們心裡明白,下次再有這樣的事情我必然不會就這樣算了。也奉勸那些還有動這個心思的人,都給我好好安分守己地過日子。這件事我心裡有數,我也告訴那個人,下次如果還有這樣的事發生,不管關不關你的事,我第一個找的便是你。」

太后森冷的目光如利劍般刺進了每一個人心中,讓人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然而太后卻笑了,笑容裡帶著說不出得譏諷,「退下吧。我倦了。」

溫貴妃領著眾人跪安,離去的時候每個人的表情都錯綜複雜,卻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音。

隨身的瑛嬤嬤輕聲問道:「那個宮女要如何處置?」

太后懶懶地閉上眼睛,不耐煩道:「還用問,你以前沒有辦過差嗎?」

瑛嬤嬤想了想仍舊是輕聲回道:「她是宜妃家的親戚。」

太后冷笑道:「你以為我真的老糊塗了嗎?」

瑛嬤嬤緘了口,不再言語。

康熙三十年二月,平貴人赫舍里氏生下皇子胤禨,然而孩子僅僅活了幾天便早殤了。稍有知情的人都道那是平貴人懷著孩子的時候還不曉得積福,如今終於遭了報應。至於那個王芷嵐卻也不是那麼好欺負的,她雖然沒有平貴人的家世,卻有玄燁的寵幸。自從出了那件事之後,平貴人再也沒有得到過玄燁的招寢,她又失了孩子,更是形單影隻。太子與她不親,赫舍裡家見皇上並不待見她,也不再為她打點。於是在眾人的口水仗裡,沒過幾年平貴人便鬱郁而亡了。她臨死的時候,玄燁終於記起她,念在她姐姐仁孝皇后的好處,追封為平妃。然而終究只是一個「平」字,牽不起半點兒思緒。

康熙三十一年,溫貴妃鈕鈷祿氏薨,諡號「溫僖」。期間果然如寧德當日所說,自從她掌權以來,一力扶持孝懿仁皇后的妹妹佟貴人。

康熙三十三年至康熙三十九年間,寧德端賴宮闈,仁以撫眾,智以察微,防奸禦侮,機無暇時。一直到康熙三十九年,玄燁冊孝懿仁皇后妹妹佟佳氏為貴妃,寧德正式把權力交還給佟佳氏別楚克後,便再也不過問宮中之事了。

康熙三十二年,答應王氏產下皇十五子胤,晉為貴人。康熙三十四年,貴人王氏生皇十六子胤祿,康熙四十年貴人王氏生皇十八子,康熙五十七年王芷嵐晉為嬪,賜號「密」。史稱「順懿密太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