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零落繁華如此

「你還是老脾氣,總是心裡存了話卻不說出來。」然而玄燁眼中已經沒有了先前的探究和懷疑,只是平淡地陳述事實。

寧德笑得溫柔,把手放在玄燁的掌中,低了頭,「先前皇上常說我們是老夫老妻了,那時臣妾還不同意,心裡覺得自己可不老,瞧著皇上也不老,哪裡是老夫老妻。如今看淡了,倒覺得這樣才好,剛才皇上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臣妾不認也得認了,脾氣都被皇上看透了,還扮什麼年少,倒要服老了。」

穠華如夢水東流,原來已是情到濃時情轉薄。

寧德轉過身,想起一事不自覺地又與玄燁離遠了幾分,站在一邊道:「皇上要是有空,也去看看佟姐姐吧。」

玄燁皺了皺眉,「她還好嗎?」

寧德嘆了一口氣,「怕是不太好,太醫說不過是這兩日了。」

玄燁點了點頭,卻不再言語,屋子裡的氣氛一時有些凝重。過了半晌,玄燁抬起頭來,「知道了,朕明天就去看她。」

寧德從乾清宮跪安出來,琉璃等在門口,見寧德出來,問道:「主子如今可是要去見那個王氏嗎?」

寧德低著頭想了想,問一旁的太監:「她如今在哪裡?」

小太監回道:「皇上暫時把她安置在乾清宮裡。」他抬起頭,又小心翼翼地補充了一句,「今晚皇上是叫去的。」叫去,便是不翻牌子,不招后妃來侍寢。可是如今乾清宮裡多了一個女人,言語之下卻不言自明。

寧德蹙了眉,飛快地抬起頭仰望了一下天空,「那個王氏是什麼出身?」

「她父親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知縣,不過孃家裡頭卻有蘇州織造李熙李大人。」

寧德點了點頭,李熙和曹寅一樣,他們的生母都是皇上的乳母,是玄燁的親信家奴,這樣說起來那個王氏在後宮之中應該還是有些根基的。她如今又在皇上身邊,沒有人有那麼大的膽子,敢在乾清宮生事。

「先回宮吧,明天再傳她過來。」寧德心中已經有了計較,回身吩咐琉璃。

然而第二天寧德卻依舊不得空去見她,四阿哥胤禛忽然身染痢疾。如今佟貴妃病著,承乾宮突然有了兩個病人,她這個生母自然責任重大,整日都待在承乾宮中。

乾清宮的小毛子卻來了好多趟,問要把王氏安置到哪裡去。寧德抽了個空,理了頭緒,估摸著皇上的心思,想起自己剛入宮的時候皇上為了保全自己,把自己放在永和宮裡先是冷了許久,如今依例放在那個王氏身上也是可行的。這樣想著,西六宮的鹹福宮在康熙二十二年修繕過,裡面佈置雅潔,位置又處西六宮的最偏處,連著乾西五所,一向空著沒有人居住,如今把她放進去倒也清靜。於是她提筆擬了一個單子叫小毛子給玄燁送去,依舊問他的意思。

玄燁卻沒有回旨給她,只是幾天之後便冊封王氏為答應,又賜了寢宮鹹福宮,只是沒有讓她搬進去,依舊住在乾清宮裡伺候。

這樣的旨意下來,卻又不是寧德所想的了。這幾日後宮裡也有些喧噪,一是為了這個王氏,二是因為佟貴妃的病。如此紛紛擾擾,便是寧德也大為頭疼。及至到了七月,寧德才終於在承乾宮裡見到那個被人唸叨了無數次的答應王芷嵐。

七月初一,悶了許多天的北京城響雷無數,片刻暴雨如瀑布般傾瀉下來,雨簾瞬間掛滿了天地之間,連對面的人影也看不清。

然而本該躲在屋中避雨的天氣,承乾宮中卻擠成了一團,那些低等的妃嬪們雖然極力壓低了聲音講話,但是眉眼之中已經悄然浮上了悲慼。如同兩年前在慈寧宮出現過的畫面一樣,太監、宮女們在內寢之外忙碌地奔走,手裡或端著藥罐,或捧著熱手巾,從瀰漫著濃濃的藥味的房間裡走過。

然而就在這磅礴大雨下,忽然看見幾個素裝宮女打著傘簇擁著一個淺色的人影走了進來。承乾宮的總管太監看見了,忙不迭地打了千,「德妃娘娘吉祥。」

寧德進了殿中,由宮女們幫她脫去蓑衣,又順手接了帕子,卻顧不上拭去鬢角上的水滴,只是邊走邊問道:「佟姐姐怎麼樣了?今天的藥喝過了嗎?」

梁公公面容慘淡地搖了搖頭,「清晨的時候醒過來一會兒,只是問皇上來了嗎?如今一直昏睡著,奴才也不敢進去打攪。」

寧德低著頭繼續往內寢走,臉上看不出什麼神色,只是問道:「裡面是誰在照顧佟姐姐?」

梁公公哈著腰答道:「現在是定貴人在裡頭伺候。」

說話間已經到了佟貴妃的內寢,海棠忙替寧德打了簾子,一股陰沉奇怪的味道撲鼻而來,然而寧德的腳步忽然停住了,她站在門廊下有些不敢相信地望著內寢之中。

比起外面的喧雜,佟貴妃的內寢卻靜謐得出奇,只聽見微微的喘息聲和雨打在窗沿上的滴答聲。除了躺在床上的佟貴妃和坐在一旁矮榻上發呆的定貴人萬琉哈氏,尚有一個身著湖色宮裝的少女,身材嬌小玲瓏,卻不著花盆底的宮鞋,而是一雙軟底緞錦的平底繡花鞋,原來是三寸金蓮,只有漢人女子才會有的纏足。雖然只是瞧著側面,倒也看得出她是個很清秀柔美的女子,眉如柳葉,目似新月,彷彿是從江南水鄉里走出來的一副淺唱低吟的畫卷,淡然中透出靈秀。

看著她,寧德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見到了一面鏡子,只是這鏡子並不是照出她現在的樣子,而是將人顯得年輕了,年輕了十年、十五年。那眉,那眼,那唇,分明是自己臉上照著刻過去的。她沒來由地一陣心悸,望著夢一般不真切的那個少女而面容失色。

「她很像你吧?」玄燁不知何時出現在她的身後,輕聲說道,「朕第一次見到她就想起了你。」

寧德轉過身看到玄燁,一身的油衣尚不及脫去,還在不住地往下滴著水,一向打扮整齊的玄燁如今頭髮有些亂。她知道他也是冒著大雨剛剛趕過來的,如今兩人站在門口,只為了一個漢人女子而說起閒話來了,真是可笑。

心裡雖然這樣想著,寧德仍舊回過頭盯著那抹纖影細看。她必定就是那個蘇州王氏了吧。不可否認,這個王氏倒是像極了她,卻不是現在這個微染風霜的她,而是像她剛入宮的時候,天真年少,溫柔多情,旁人多是見到了她淡泊宛靜的時候,殊不知她在心上人面前也是嬌憨可愛的。只是這個王氏……寧德終究微微一笑,轉過身向玄燁搖了搖頭,「她不是我。」

玄燁愣了愣,想去牽寧德的手,卻不防寧德微不可察地向後退了一步,不多不少,正好避開了他的手。玄燁盯著寧德,良久卻只是微微嘆了一口氣,「是啊,她不是你。」玄燁笑得多少有些苦澀,「正因為不是你,所以朕才會要她,才會寵她。」

「皇上,」佟貴妃身邊的大宮女珍珠出來,走到玄燁邊上福了福,「佟妃娘娘醒了。」

玄燁看了一眼寧德,卻不再多言,轉身進了佟貴妃的內寢。

然而寧德卻沒有跟進去,她仍舊立在迴廊下,看著定貴人和王氏出來。皇上要和佟貴妃說體己話,也許這是他們兩人最後一次交談了。寧德看著佟貴妃掙扎著爬起來,又被玄燁抱住,摟在懷裡,低聲訴說著什麼。片刻,門簾一鬆,面前唯見杏黃色暗織著壽山福海紋的圖案,而那個晃眼的「壽」字圖案卻和它的主人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似的,無盡地嘲笑著這個出身極為貴重的女人。

「德妃娘娘吉祥。」定貴人和王氏在她身邊雙雙請安。

寧德回過神,如常地笑了笑,「起來吧。」也不看她們兩個轉身便走,留下一臉震驚的王氏,望著這個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德妃娘娘的背影而目瞪口呆。

誰也不知道那天佟貴妃對玄燁說了些什麼,抑或是玄燁又對佟貴妃傾訴了些什麼,只是從佟貴妃的寢宮中回來之後,玄燁終於將病危中盼了多年後位的佟佳氏赫弦冊封為皇后。

七月初九,冊立貴妃佟氏為皇后。然而當燙金冊文、繡滿了金鳳的朝服及累著青金石、東珠、珊瑚的皇后冠送到承乾宮時,佟佳氏赫弦甚至沒來得及看一眼,便匆匆離開了人世。

《清史稿》上則寫著:「申時皇后崩,諡孝懿。」

玄燁輟朝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