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暈酥砌玉芳英嫩

八月。

永和宮。

和佟皇后過世的那晚一樣,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雨,如今離佟皇后過世已經一個多月了,皇上去了邊外巡行,雖然沒有人明著和她提起過,寧德卻分明覺察到西邊的情況越來越緊了。如今佟姐姐去了,後宮的事多是指派了溫貴妃料理著,然而她到底並不是很上手,因此仍舊是由寧德和惠妃幫襯著。她料到西邊將要有事,因此也不敢多花宮中的銀兩,只是這個緣由卻不能對人明說,因此也是十分頭疼,每日除了例行的晨昏定省,還得為錢銀上的事想辦法。

四阿哥胤禛一直跟在佟皇后身邊,對佟皇后的感情比自己還親上百倍。每一次寧德在承乾宮見到胤禛哭得紅腫的雙眼,呆滯而哀決的眼神,便如亂刀絞著五臟六腑,痛不可抑。更有一種前所未有的驚懼,背心裡竟生出層層冷汗來,心疼、憐惜還有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一時湧上來,卻澀得張不開口。她只能遠遠地望著他。胤禛自從知道他的額娘過世之後便一直守在靈前,哪裡也不肯去,倒是不哭也不鬧,但是這樣才最讓人擔心。

太皇太后走的時候,玄燁號啕大哭,哭著喊著要割辮,人人都擔心不已,怕皇上傷了身子。倒是寧德並不去勸他,但是如今胤禛不哭也不鬧的樣子反而讓寧德揪緊了心,心神不寧。孝懿仁皇后頭七的晚上,胤禛突然發高燒,寧德趕到的時候他已經叫太醫瞧過了,然而面色依舊蒼白,渾身打著冷戰,還一陣陣地出冷汗。那晚,寧德陪著胤禛,隔一會兒便去摸摸他的額頭,又擦汗又喂藥。胤禛一如他小時候睡得並不怎麼踏實,彷彿還做了噩夢,總是踢翻被子,每次都是寧德細心地替他蓋好被子。直到深夜,胤禛睡熟了,發出很輕很輕的鼾聲,寧德走到他的身邊,不放心地再探了一次體溫,已經恢復正常,也不再出冷汗了,她才舒了一口氣。

寧德微笑著注視著這個離開她懷抱十年的孩子:他蜷伏在被窩裡,睡得極像一個嬰兒,突然輕咳了幾聲,微微地皺起眉來。寧德便輕輕地在胤禛背脊上拍了幾下,胤禛臉上緊繃的表情慢慢鬆開,四肢也伸展開來。他握住了寧德的一根指頭,安穩地一覺睡到天亮,終於在睡夢中露出了久違笑容。

只是第二天胤禛醒來的時候,卻並不知道昨晚陪了他一夜的那個人一早就已經離開,去了正殿,那裡還有許多前來哭靈的命婦、福晉、格格需要她去應承。

寧德微微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這幾天沒睡好倒是有些頭疼。她打了一個哈欠,手中捧著的卻是聖筆《恭挽大行皇后詩四首並序》的抄本。如今人人都知道皇上對孝懿仁皇后的情誼非比尋常,想來佟家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皇恩浩蕩也不過如此。這等恩寵前兩個皇后卻沒有享著,萬歲爺親筆題詩這樣的榮耀,給了佟姐姐,那個盼了後位一年又一年,等了一年又一年,卻在臨死前一天終於等到的佟佳氏赫弦,然而寧德卻隱隱地明白如今這個皇宮裡是再也不會有皇后了。

「命硬克妻。」這個說法是後宮里人人心裡想著卻沒有一個敢說出來的,怕是皇上心中也是這個想法吧?立了三個皇后,死了三個皇后,即便是聖明如斯的皇上也信了這個說法吧?

寧德指尖微顫,一滴珠淚忽然濺落在「嘆此平生苦,頻經無限愁」上,綻開了濃墨,化作一團黑色的水霧印在潔白的紙上。

「榮妃娘娘到。」門口的太監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聽到是榮妃來看她,寧德忙收拾了情緒,淺笑著起身去迎她。

「難為今天下雨,姐姐還過來看我。」寧德立在滴水簷下遠遠地笑著。

見寧德出來迎她,榮妃不由得加快了腳步上前攜了她的手,進了屋才道:「今天我過來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事要煩擾妹妹的。」

寧德問道:「有什麼要緊事?橫豎有什麼要吩咐妹妹的,打發一個宮女過來回一聲就好了,姐姐何必親自跑一趟。」

榮妃道:「是為了溫貴妃的事。妹妹沒有聽說昨夜承禧殿裡的事嗎?」她拉住寧德的手小聲問道。

寧德搖了搖頭,「昨晚睡得沉了,想是有什麼訊息她們還沒來得及回我。姐姐聽說了什麼嗎?」

正說著,琉璃捧了茶進來,寧德順手接過,榮妃卻只是擱在一邊嘆道:「是靜觀齋的那位嚷出來的,原來宣貴人去承乾宮吵架一事溫貴妃也有份兒,皇上原先就為孝懿仁皇后的事傷神,如今這樣一鬧大家都別想好過了。聽說昨夜皇上在承禧殿裡發了好大的火,宣貴人都被人從景仁宮裡叫來了,後來查出果然是溫貴妃傳的話。」

她欲言又止,半晌才道:「我再說一事,你可別多心。妹妹還記得,太皇太后去的那一年,你和惠妃兩人的事嗎?聽說那件事也是她使的壞,倒是連累了妹妹這些年擔了這個虛名。」榮妃又幽幽地補充了一句,「誰能想到平時見她是那麼端莊的一個人,背地裡會搞出那麼多的事呢。」

寧德和惠妃之事原先她就聽海瀾珊講過,所以並不相疑,反倒是平貴人突然牽扯出孝懿仁皇后吐血之事和溫貴妃有關,倒是讓寧德覺得此事必有蹊蹺,她信海瀾珊必不是那種小人。心裡倒是警惕了些,她笑了笑問道:「那惠妃姐姐那裡怎麼說?」

榮妃抿嘴輕笑,「你還不知道她的為人嗎?她還能有什麼意思,如今還不知道怎麼高興呢!」

寧德沉吟道:「溫貴妃為人怎麼樣我也不好說,和她素來也不怎麼熟,只是我總歸不願相信她背後做了那麼多的事。」

榮妃微笑道:「妹妹還是那麼心善。只是不是她還會有誰?她在宮裡也只是與孝懿仁皇后有隙,難不成還會是孝懿仁皇后跳出來害她不成?」她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麼,「孝懿仁皇后去了,原本宮中就該輪到她執掌後宮,如今出了這樣的事,代皇后的位置可懸了,若是衝著權力二字,要害人也是可能的。」

寧德體味著她的言語,心頭忽然飄過一絲疑慮,轉而透亮。她坦然輕笑道:「姐姐是在疑心我了。佟姐姐去了,溫貴妃又這樣,就剩下我們四妃了,我和惠妃又是素來幫襯著理事的,要說我嫌疑最大也不是不可能的。」

榮妃靜靜地望著寧德道:「佟妃抱走四阿哥的時候,難道你沒有恨過她嗎?欲先取之,必先予之,這個道理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才明白的。其實從四阿哥被抱走那一刻起,你就開始行動了,不是嗎?表面上你事事遵照佟皇后的意思行事,讓她變得不可一世,自以為大勢已定。佟皇后原先是那麼一個謹小慎微、與人為善之人,為何到後來會變成睚眥必報、獨斷專橫?妹妹真是良苦用心啊!」

寧德吹了吹盞中的清茶,微笑著緩緩道:「榮妃姐姐,難道你不知道人是會變的嗎?焉知不是佟皇后身在高位,後宮之中久已無人可以相抗衡,自高自大,因此才步了前兩位皇后的後塵。」

榮妃目光如電,微微一哂,「如今佟皇后仙去,我和惠妃能力不足,溫貴妃和宜妃為皇上所忌,剩下的不就是你一人了嗎?」

寧德笑了笑,目光如水,「我沒有這個抱負。佟姐姐仙去,我畢竟和她姐妹一場,日後只望能好好扶持佟貴人,完成佟姐姐的遺志。再告訴你一句話,我、海瀾珊,連帶她我也打了保票,必不是做這事的人,姐姐要查就往剩下的人裡查吧。只是我心中已經有了主意,必不會讓那人如願的。姐姐要是信我,就不必再試探我了,我和佟姐姐的事說不清,理還亂,但請姐姐放心,傷天害理的事我是決計做不出來的。」

榮妃聞言似是呆了呆,良久才嘆道:「妹妹原來才是真正的高人,我自以為終於能看透你了,如今才知我還是差你太多了。」

寧德端茶相敬,「姐姐客氣了,請喝茶。」

御花園。

玄燁路過御花園的時候就聽見一陣陣的呵斥聲,還有些噼裡啪啦的聲音。他不覺皺了皺眉頭,隨口對跟在身邊的梁九功說道:「去看看,什麼人?」

梁九功立刻領命,不一會兒就小跑著回來報告,「回皇上的話,聽下面的人回說是四阿哥。八阿哥剛和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打了一架,現在四阿哥在那兒自個生氣呢。」

玄燁看了一眼梁九功,見他說得不清不楚,還吞吞吐吐的,不禁起了疑心,「走,去看看。」身後的眾人急忙跟上。

御花園裡,胤禛氣得漲紅了臉,連身子都似乎在不住地顫抖,旁邊畏畏縮縮的八阿哥胤禩哭得像個淚人。兩人都是衣冠不整的樣子,一看就是剛才打架的「成果」。

下面跪了一排的太監,相互摑著掌,個個手下都不敢留情,直打得嘴角青腫,有些還流下了血絲。

胤禛看著仍似不解恨,狠狠地喊著:「打,給我狠狠地打!你們這群奴才,欺軟怕硬的東西,今天我不打死你們……」

「住口!」玄燁看到這幅場景,一聲斷喝,脖子上的青筋也凸了起來,「混賬東西!人不大,倒學得這樣張牙舞爪,誰教你的!」

一聽玄燁的聲音如平地一聲驚雷,所有的人一下子都怔怔地停住了手,胤禩嚇得腿軟,一下跪倒在地,「皇阿瑪吉祥!」

這一句話驚得所有的人都立刻黑壓壓地下跪,高呼:「皇上萬歲!」

玄燁火氣不減,直愣愣地盯著胤禛,喝道:「你額娘、你皇額娘都是嫻靜文雅的性子,個個都是慈悲的人,連朕做了這麼多年的皇帝都沒像你這樣暴虐過,把人打死?你到底學了誰的性子?一點兒都不像朕!朕都懷疑你是不是朕的親生兒子!」康熙這輩子最重視的就是仁德寬厚,偏偏看到自己的兒子今天如此「喪心病狂」漲紅了眼要打人的樣子,氣就不打一處來。

胤禛原本就憋著委屈,看見玄燁過來第一個反應就是想撲進皇阿瑪的懷裡和胤禩一樣哭訴,突然愣生生地被皇阿瑪一罵,又扯上了剛過世不久的孝懿仁皇后。自己從小就是在孝懿仁皇后的撫養下長大,她的和藹可親,她的音容笑貌,無一不在他腦海中時時浮現。額娘寧德雖然與自己始終是淡淡的,但自己最在意的卻是能得到親生母親的一點兒讚賞,一點兒誇獎。可現在自己最敬愛的皇阿瑪竟然說自己不是親生兒子!不像額娘,不像皇額娘!最敬愛的皇阿瑪不問因果,不問自己為什麼要打這些奴才,對自己滿身的傷痕視而不見,就劈頭蓋臉地一頓狂喝。與身俱來的倔強從心底蓬勃而出,他揚起頭,緊咬著嘴唇,使勁憋住淚珠不讓它流下來,強忍著哽噎道:「兒子沒錯。」聲音不大,卻足夠讓玄燁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