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卿自早醒儂自夢

福凝有些疑惑道:「知道啊,那裡原先是慈和太后的寢宮,皇上就是在那裡出生的,便是衝著皇上的關係,景仁宮的地位才在東西六宮之中尤為特殊,因此到現在還沒有哪一宮的主子能有這樣大的能耐敢住到景仁宮裡去。」

寧德又問道:「那現在景仁宮裡除了其其格住著,還有誰住著呢?」

福凝一下子怔住了,「沒有……人。」

寧德的目光緩緩掃過福凝,「不錯,沒有人。一個人也沒有,非但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偌大的景仁宮今後就只有她一個人住著。」

寧德收回目光,嘆了一口氣道:「那你再看著,皇上對其其格怎麼樣?」

福凝想了想,謹慎地說道:「皇上待格格很客氣。」

寧德點了點頭,悵然道:「就只是客氣而已,連情慾都沒有。」

福凝不明白,「那皇上為什麼還要賜她名分,還要讓她搬出去住?」

然而這一次寧德卻連回答都不再給福凝了。她心裡隱隱有一個模糊的答案,卻是一個連自己也吃不準的答案:皇上是在跟自己較勁嗎?她害怕地問自己,難道自己在皇上的心中真有那麼重要嗎,竟然要以犧牲其其格一生的幸福來和自己打賭,賭她肯不肯向玄燁認輸。他明明就是逼著自己認錯,逼著自己向他低頭。不需明說,寧德已經明白,讓其其格從永和宮裡搬走,便是又一耳光打在了她臉上,等於玄燁也認為是她教壞了其其格。

可惜,她早就不是一個月前的那個她了。面子上的東西便如同那些個虛名,她是德妃,她是烏雅氏寧德,她是康熙的后妃,可是拋去那些名號,她還是她嗎?若沒有這些稱呼自己難道就不是自己了嗎?所以她一點兒也不介意,只是淡然地微笑,放開了,一切都只如過眼雲煙一般不真切。

十年前的自己尚肯為了那一分冤屈去委曲求全,只為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她是識大體的,她是解語花,她從來不讓人擔心。十年後的她卻終於看透了這份情,厭倦了,麻木了,不想再捲入滾滾紅塵了。玄燁還以為她仍在和自己鬧彆扭,執著於誰對誰錯。然而寧德卻早就已經放下了。

暢春園,雲涯館。

自暢春園落成之後,玄燁每年倒有一半的時間在園子裡度過。原本與玄燁鬧翻之後,寧德並沒有奢望能跟著眾人過來,只是不知怎麼搞的,自己竟然被溫貴妃安排到名單上,也跟著玄燁住到了暢春園。她住的雲涯館就在二宮門後面,與玄燁常住的清溪書屋隔得極遠,彼此見了倒也不必尷尬。

「主子。」琉璃過來問道,「外頭的春色不錯,主子要不要出去走走。老是悶在屋子裡對身子也不好。」

寧德側過身子,眼底像是古井裡的水不起波瀾,她想了想終於微微點了一下頭,「好吧,便去瑞景軒裡坐坐。正好把佟妹妹上次想學的《毛詩》帶上。」佟妹妹,便是佟佳氏皇貴妃的妹妹,自從封了貴人之後,卻並不怎麼得佟貴妃疼愛,玄燁事多,又哪裡能顧得上還有這麼一個表妹。倒是寧德憐她單薄,時常照顧,因此佟佳氏別楚克便常與寧德走動,一來二去待她竟如親姐姐般敬愛。

而自從被其其格氣得吐血之後,佟貴妃的身子便一直不大好,也顧不得事。一向在幫她協理後宮的惠、德兩妃又因明珠之事被牽連,亦不能理事,玄燁便讓溫貴妃海瀾珊暫代佟貴妃之責,將後宮之中大小事情都交給了她。因此這一次來暢春園小住,海瀾珊以「舟車勞頓,佟妃之病宜為靜養」之說,將佟貴妃留在紫禁城裡,自己則帶著後宮眾人都進了暢春園,連佟佳氏別楚克也託了她的福,住進了瑞景軒。反倒是佟貴妃一人被孤零零地留在了後宮,獨剩寥寥幾個實在是不能上路的宮妃陪著她。如今佟貴妃在宮中也不知作何感想,以往處處將溫貴妃壓了一頭,誰知一轉眼,人間便已是兩重天了。

琉璃見寧德答應,面露喜色。這幾日,寧德仍舊是淡淡的,總是不大想動。她有些發急,寧德卻不讓她請太醫,只說無礙。今天見天氣晴好,寧德終於肯出去走走,琉璃忙不迭地打點了,跟著寧德上路去瑞景軒。

玄燁將暢春園造得極好,垣高不及丈,苑內綠色低迷,紅英爛漫。土阜平坨,不尚奇峰怪石也。軒楹雅素,不事藻繪雕工。又多泉多溪,遠襯蒼翠西山,層巒疊嶂,碧水澄澈,青山秀麗,便似江南水鄉一般。

過了桃花堤,便是前湖。波光瀲灩柳條柔,山色空濛雨亦奇,便是寧德也不由得在前湖邊上駐足下來,望著那一池表面看似平靜無波,而暗潮紛湧的春水發呆。

真像啊,她嘴角泛起溫暖的笑意,玄燁真的把江南搬到北京來了,彼時的歡愉又浮在眼前,那時她還伴著皇上,兩人恍如尋常夫妻般彼此交心,然而一轉眼卻又什麼都不是了。她靜靜地看著湖中泛起的粼粼波光,卻最終只是微微嘆息了一聲。

「德妃姐姐。」背後有柔婉的聲音在喚她,寧德倏地轉身,便看到溫貴妃牽著通貴人所出、養在她宮中的十公主,笑盈盈地站在她身後。

「溫貴妃吉祥。」寧德福了福。

海瀾珊忙不迭地將她扶起,「姐姐快請起,折殺妹妹了。」她牽了寧德的手,和她並排站著,望著湖心,緩緩道,「想當初,我剛進宮的時候還是多虧了姐姐多番提攜,才能有我今天。」

寧德淡淡微笑道:「妹妹,客氣了,我並沒有幫過你。」她目光如水,「妹妹,能有今天全是你自己的功勞。」

海瀾珊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反而轉身向身後的芙蓉吩咐道:「我渴了,幫我去倒杯水吧。」

寧德便知道海瀾珊有話要對自己說,故意支開下人,於是也向琉璃點了點頭,「去吧,我也有些口渴。」

見跟隨的宮人們都退下了,海瀾珊才緩緩道:「我那個時候雖然和姐姐不怎麼相熟,可是不瞞姐姐說,當時我最好奇的便是姐姐,只是姐姐像是天上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見人都是淡淡的,唬得我總是不敢和姐姐親近,只能遠遠地望著。」

見她這樣說,寧德倒笑了,「我有那麼可怕嗎?」她側著頭想了想,又道:「也是,我剛進宮的時候也是這般,當時見了佟姐姐和榮姐姐也是澀澀地不敢開口,怕自己說了什麼不得體的話,叫人小看了去。」

海瀾珊抿嘴輕笑,兩人無意之中倒是去了許多隔閡,「姐姐原來也是這般,我還以為就我一人這般小家子氣。」她放下矜持,言談間更見親切。

寧德點了點頭,有感而發,「是啊,我那時想著也許不只自己,佟姐姐、榮姐姐當初進宮的時候也如我們一般害怕緊張呢,那樣便稍稍寬了心。」

海瀾珊似乎沉浸在往事之中,嘴角仍舊含笑,「原來一眨眼就過去了這麼多年,進宮來的時候覺得自己仍舊是孩子,誰知現在自己連孩子都有了。」她捏了捏十一公主柔軟的小手,眼神中充滿了慈愛。一剎那,寧德竟然覺得天地間突然變得那麼溫暖和煦,彷彿那些暗流洶湧的陰謀算計都不曾發生過。

然而等寧德再看她時,海瀾珊的臉上已經換上了如常的表情,凝眸冷然道:「你大概知道,去皇上那裡告狀的人並不是佟貴妃的人。」

寧德微微一哂,盯著溫貴妃笑,那才是她認識的海瀾珊,「我知道。」她見海瀾珊眼中流露出來的困惑,解釋道,「我記得佟姐姐說過,沒有一招致死的手段,我們這幾個老人是不會輕易出手的。」她指了指自己,笑得有些苦澀,「那些你打我一拳,我還你一掌的都是小孩子的鬧法,佟姐姐要是真的想要對付我,必不會如此簡單的。」

海瀾珊面容寡淡,只是點了點頭,「德姐姐很懂佟妃娘娘的心。」她頓了頓,卻看似平常地吐出了一個令寧德大出意料的訊息,「去皇上那裡告狀的是我的人。」

饒是素來淡定的寧德也忍不住側目,靜靜等著她說出下一句。她知道海瀾珊的來意必不是那麼簡單的。

海瀾珊看到寧德的反應笑了笑,「見姐姐也動容了可真不容易啊,那個小蹄子做的倒也值得了。」

寧德不解,只聽著海瀾珊有些自嘲般地輕笑道:「你說的我怎麼會不懂。佟妃娘娘的手段果然高出我許多,也不枉我被她壓了這麼多年。那些道理我雖然隱隱約約有些明白,卻不像她說的那樣明白。」溫貴妃頓了頓,語氣卻仍舊平穩,「德姐姐要體諒我,她的名字我便先不說了,並不是怕你去找她麻煩,反而是保護你,若是她今後出了什麼事也不會扯到你身上。」

寧德並不在意,只是隨意地笑笑道:「那是自然。」

海瀾珊繼續道:「只是那並不是我的主意,至於她背後有沒有人我現在還不清楚。只可惜我如今也不能動她,畢竟她在皇上跟前露過臉了,萬一將來問起來怕不好解釋。」她的臉上有些黯然,「就因為這件事皇上還疑心我,如今的事又出在你和惠妃姐姐身上,正好斷了佟妃娘娘的左膀右臂,怨不得別人多想,皇上又知道是我宮裡出去的人告的密。可是姐姐你要相信我,正如姐姐剛才說的,我雖蠢笨,也不會去做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

寧德目光誠摯,微微一笑,「我相信你的。她背後是不是有人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以妹妹的心志是不會做出這樣的事的。」

海瀾珊眸光沉沉,「那人厲害,如今佟妃、惠妃、你、我,連帶平貴人、宣貴人都受此事所累,各有牽連。竟已不是一石二鳥,整個後宮格局都有所改變,我想能有這番作為的必是正妃以上之人,若是再低一等的,也無可獲利之處。」她嘆了一口氣,「我們的主子雖然長情,可也多情,吃著碗裡的還望著鍋裡的,又是三年一大選,我想那人若只是為了爭寵而設計害你,倒是太蠢了。後宮裡頭得寵的女人多,今天這個,明天又有那個,哪裡會有盡頭。如今受影響的只是我們幾個有頭臉的后妃,便是平貴人和宣貴人家世也是極為出挑的,只怕為的是權而非恩寵了。」

海瀾珊眉眼間浮現出一絲厭惡,「想如今你我推心置腹而談,只是能確定非你我二人所為。原先還有些懷疑佟貴妃,或許她沒料到自己會病得如此沉痾,她能做出這樣的手筆也未嘗不可能。只是剛才聽了你所言,只怕此事還真的與她無關,她若真要出手必有後招,哪裡會如此稀鬆平常便放手了。這樣算來,惠妃身份敏感,避嫌尤為不及,哪裡還敢來蹚這渾水,剩下的榮、宜二人卻是各有千秋了。」

她盯著寧德,道:「你和榮妃走得近,我與宜妃相熟,不如我們各自將心中的想法說出來參詳參詳。」

寧德輕輕地撫了撫垂到肩頭的流蘇,沉吟著不語。海瀾珊看了她一眼,輕笑道:「我先說吧。宜妃姐姐性格張揚,在宮中喜歡她的人不少,可是恨她的人也不少。此事不僅我知,皇上知,連宜妃姐姐自己也明白。所以便是除了我們,她也不能理事。宜妃姐姐那潑辣的脾氣,到底比不上佟貴妃綿裡藏針的手腕,她脾氣急,擔不了這個擔子。因此我倒有些懷疑榮妃。」

寧德搖了搖頭,「如果是這個緣由,不會是榮妃姐姐做的。道理和你的差不多。你要知道原先按輩分,也輪不到我身上,和惠妃姐姐一起協理後宮,只是榮妃請辭,又說自己不識字,才越過她去,到了我身上。你說她當年唾手可得的東西,如今何必還要兜這樣一個大圈子。她不識字也是事實,在宮裡行文、批示都要寫字,只這一樣她就不能。」

海瀾珊聽了寧德所言有些洩氣,「如此說來,竟是沒有人了。」

寧德勸她,「也許只是那個宮女自己多事,妹妹也不必想得那麼深遠。」

海瀾珊見她說得真切,點點頭道:「我和佟妃娘娘的過節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只是為著姐姐和佟妃娘娘走得近,便有意向姐姐示好,卻也怕會給姐姐添麻煩,讓人不快。如今也不怕姐姐笑我猖狂,日後用得著妹妹的地方,儘管來找我。」

寧德笑了笑,如今她已無所求,又何必去求人呢?只是不願辜負海瀾珊的一片盛情,她還是頷首為禮。一陣風過,春寒最是料峭,寧德衣衫單薄,忍不住打了個寒戰,見海瀾珊亦是縮了縮脖頸便道:「這邊風緊,我們去亭子裡說話吧。」

海瀾珊欣然同意,正欲拉了十公主一道過去,手卻一鬆,她嚇了一大跳,趕快四處張望,忽然見十公主蹲在堤上,伸手要去摘堤壩邊的一朵小花,身子凌空,已是搖搖欲墜的樣子了。

海瀾珊和寧德俱是一驚。海瀾珊有些著急,失聲喊道:「寶寶,快過來,快過來!」

十公主見額娘喚她,更是開心,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急匆匆地就要跑過來,誰知起得急了,一腳踩空,只聽撲通一聲,失足掉進了湖裡。

海瀾珊先尖叫了一聲,後來竟嚇得發不出聲音來了,只是跑到湖邊想跳下去救人又不敢,急得拉著寧德的手不知所措。寧德也唬了一大跳,可是到底又比海瀾珊沉著些,「來人,快來人啊!」她高聲呼喊道,只是事出突然,暢春園裡的侍衛還不像宮中那麼密集,跟隨的宮人們又被她們支開,芙蓉和翡翠還怕有人聽著二人談話,故意走開了許多步,攔在外面不叫人過來。

她又叫了幾聲,竟然沒有人聽到。寧德發了狠,朝湖裡望了一眼,十公主已經不再撲騰,轉眼間就要沉下去了。寧德咬了咬牙一把推開海瀾珊急道:「你快去叫人,我下去救她。」說著她便飛快地踢掉花盆底,一頭扎進湖中。

玄燁在無逸齋考察幾位阿哥的學識,胤禛剛背了《論語·為政篇》,忽然見李德全慌慌張張地過來,低聲在玄燁身旁耳語了幾句,玄燁倏地站起來,面色不善,連話都來不及吩咐便匆匆離開了。

太子胤礽與其他幾個阿哥都覺著奇怪,何曾見過皇阿瑪有如此失常的時候,他也不轉身對著身後一人隨口問道:「怎麼回事啊?」誰知並沒有聽見迴音,一回首卻是大阿哥胤禔在身後冷臉看著他。胤礽自覺沒趣,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三阿哥胤祉倒是笑得和氣,出來打圓場,「我們在這裡瞎猜有什麼用,找個人出去問一下不就知道了。」

胤礽看了一眼胤禛,只見他仍舊沒事人似的在那裡翻書,便對胤祺道:「老五,你出去問問,出了什麼事?」

胤祺膽小不願惹事,又不敢當面拒絕胤礽,只得叫了自己的伴當出去打探,那人過了半晌才回來卻也說不上來,只是唯唯諾諾地道:「似乎是後宮裡的事,不敢多問。」

於是胤祺也只是笑笑,「不干我們的事。」眾人看到他的神色,雖然好奇卻也只得丟開。及至下了學,胤礽身邊的太監才打聽出來,下午原是十公主失足落水了,剛好溫貴妃和德妃身邊沒有人在,竟是德妃跳下去救的人。從大清開國到現在還沒出過正妃下湖去救人的事,越發鬧得咋呼了。後來請了太醫來看,一看竟發現德妃娘娘已是有身孕的人。聽說皇上如今正在後宮裡發脾氣呢。

胤礽聽了德妃有喜,原先還替她高興。可是轉念一想這事卻出得蹊蹺,不說溫貴妃和德妃身邊怎麼能沒有人跟著,便是德妃下湖去救人一事也很微妙。他原先不知道德額娘竟然會游泳,只是素來覺著德妃和溫貴妃兩人不大走動,可是如今怎麼會單獨在一起,還不讓宮女、太監跟著。溫貴妃和皇貴妃之間的事向來莫測,又逢德妃最近失寵,溫貴妃會不會乘此機會對與佟貴妃向來交好的德妃下手,故意遣開眾人,逼著德妃下去救人呢?他打了一個寒戰,不知自己怎麼會生出這麼可怕的念頭來,想了想還是放棄了打算去雲涯館請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