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卿自早醒儂自夢

永和宮,夜。

自從太皇太后辭世,玄燁已有兩個月不招人侍寢,因此寧德知道皇上不會前來,便早早地卸了妝摟著十二公主歇下了。她緊緊地摟著懷裡的十二公主,生怕一鬆手就會永遠失去她。眼淚在眼中打著轉,然後順著臉頰流了下來,還沒來得及擦去眼角的淚,她就聽到琉璃開門進來了,在外頭的簾帳下跪下,稟道:「主子,乾清宮的梁公公來信了,今晚皇上要過來。」琉璃頓了頓,放低了聲音道,「梁諳達囑咐奴婢說,今晚皇上的心情不怎麼好,請主子小心服侍。」

寧德輕輕地鬆開抱著十二的手,坐起來,輕聲道:「叫林嬤嬤把公主抱出去吧,輕點兒,我剛把她哄睡著了,不要吵醒她。」

保母林氏來抱孩子的時候,寧德戀戀不捨地鬆了手,雖然皇上晚上要過來,這是他兩個月以來第一次招寢,又是走宮,親自到永和宮來瞧自己,可是寧德一想到要把十二送走,仍舊提不起精神來應付皇上。

她悶悶地叫了琉璃為她更衣梳妝,自己只是愣愣地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只是抬頭仰望,透過窗戶唯見高天皓月,冰輪如鏡,照著自己淡淡一條孤影,無限悽清。

片刻,宮外太監唱了喝,隨侍的太監簇擁著皇帝進來,除了近侍,其餘的人皆在殿外便退了下去。寧德在屋裡迎他,玄燁一進門便歪在炕上,有些孩子氣地道:「好累,德兒過來幫朕捏捏。批了一天的奏章,脖子這裡酸得很。」

寧德抬起頭,見玄燁的嘴角都起了水泡,知道這幾天是真的累了,剛罷免了明珠,山西、山東又遇到了春旱。賑災的事一直是戶部在管,現在明珠下去,倒是牽扯了好多人,連戶部都在鬧騰,人心不穩,新上任的幾個侍郎辦事還不熟練,玄燁恐激起民變,這幾天盯得很緊。

她有些心疼,知道這是上火,趕忙叫琉璃備了涼茶,好敗敗火。

「要不要宣劉太醫過來,給皇上看看平安脈,不然明天去請安的時候叫太后看見了又該擔心了。」寧德關切地問著,手沿著肩胛骨下緣適度地按著。

玄燁閉著眼睛,似乎很享受這一刻的舒坦,索性把頭也靠在寧德身上,懶洋洋地道:「不見。瞧他做什麼,他還能給朕開出什麼藥來。左右不過是上火,朕自己也能醫。只要他們下面能給朕少添點兒煩心事,朕的身子好著呢。」

寧德聽著玄燁的抱怨,只能無奈地笑笑。太皇太后一去,倒真的像是重新做了小孩,現在連太醫都躲著瞧。前陣子他染了風寒,太醫院開了個湯劑,愣是嚷著要換成丸劑,還振振有詞道:「湯劑苦,那玩意兒他們自己都不要喝,攛掇著給朕喝,明明可以製成丸劑,就是為了省力,也不知安了什麼心。」

玄燁把頭枕在寧德身上,手腳還不老實,靠在她身上磨蹭了一陣,他的唇又湊到寧德的耳邊,魅惑地說:「老實說,想不想朕?」

寧德橫了他一眼,撅著嘴巴道:「不想,一點兒也不想。」

玄燁把她扳過來,摟到自己懷裡,「再說一遍試試?」說著手已經伸到她的衣服裡。寧德試著要推開他,卻被他抱得更緊,輕吻著她的耳垂,從心底泛起一陣酥麻。寧德被他抱得一時有些情迷意亂,失了方寸。

事畢,兩人都有些氣喘吁吁。玄燁捏著她的小臉,無賴地笑道:「還說不想呢,剛才是誰纏朕纏得那麼緊?」

寧德羞紅了臉,用被子矇住自己發燙的臉頰,不去理睬他。

玄燁得意地翻過身子,舒舒服服地在一旁躺好,又去扯寧德身上的被子,笑道:「你別全拿走啊,給朕也蓋一點兒,不然明天就該著涼了,真的要傳太醫了。」

寧德從錦被裡探出頭,笑道:「你不是自己會醫嗎?傳什麼太醫啊!」

玄燁把她從被窩裡拎出來,摟到自己身邊,「自己醫便自己醫,有什麼了不起。西洋來了兩個傳教士,好像還有些本事,朕明天和他們研究醫術去。」

玄燁將她摟得緊些,感覺到她身上傳來的香氣盈滿鼻間,有些疑惑道:「今個兒你身上怎麼這麼香?倒是有些像他們西洋人進貢來的法蘭西花露水。」

寧德想了想,又拿自己的鼻子嗅了嗅,「哦,對了。定是琉璃那個小妮子,皇上要過來,我一時沒有準備,急急忙忙地叫了琉璃進來打扮,定是她擅自做主用了惠妃姐姐送來的那個水。」

玄燁聽到「惠妃」二字,反射般迅捷地起了帝王心術,他裝作無意地問道:「你和她走得很近嗎?」

寧德淡淡一笑,「也沒什麼熟不熟的,只是我們四妃之間常有走動罷了。佟姐姐身子不好,宮裡的事大多交給我和她,因此走得勤些,多為正事。」

玄燁笑了笑,卻笑得刻薄,「政事?原來為著政事嗎?」他故意換了字眼,眸光冷冽如冰,胸中澎湃的情思也變得冰冷了,彷彿剛才的歡愉就不曾存在過。

玄燁坐起來,眼睛銳利得像一把刀子緊緊盯著寧德問道:「有人告訴朕,皇祖母走的那晚,你和惠妃在外頭嘀咕了半日才進來,後來你先進了慈寧宮,惠妃卻又折了回去,過了很久才回來。第二天,惠妃那裡便死了一個宮女,這件事朕倒是要聽聽你的解釋。朕要動明珠的意思,只在你這裡略微提過,倒是沒想到朕的德兒那麼聰明,連這層意思都被你猜破了,看來朕在德兒面前還真沒有什麼秘密可言!」在那明亮的燭臺下,他的表情瞬間變得冷酷而無情。

寧德嚇了一跳,玄燁說什麼她卻一個字也聽不懂,三個月前發生的事她已經忘得差不多了。永壽宮死了一個宮女,為什麼她從來都不知道?寧德腦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原先還是對她笑語溫存的皇上為什麼會變得如此可怕。寧德結結巴巴地開口道:「宮女,死了?可是臣妾並不知曉啊!」

玄燁淡淡地開口,聲音如朝堂之上的冷然,「哦,是朕讓人給瞞住了。德妃若是知道了會怎麼做呢?」向來寵溺的稱呼變成了硬邦邦的德妃,從這一刻起面前的這個男子已經不是她的夫君,而是天子。

寧德的心一下子變得冰涼冰涼的,不是氣有人陷害她,而是為玄燁的不信任。那麼多年的感情了,難道自己在玄燁心中一點兒分量也沒有嗎?他為什麼要這樣懷疑自己,知道了怎麼辦?難不成那個宮女是自己動手殺的,還是自己知道了會去毀屍滅跡,會去通風報信。

寧德感覺自己的心像一片碎紙,被扯得粉碎,升起的卻是無可壓抑的恨和怨,十年前吳應熊一事他還沒有吸取教訓嗎?從那以後,兩人都極力避免在對方面前談論政事。寧德也一心遠離風波,只專心在後宮裡撫養孩子,侍奉太皇太后和太后兩位長輩。

寧德只覺得那一刻自己隱忍了多年的脾氣又重新爆發了出來,上午佟貴妃帶給她的訊息,已經讓她到了喪失理智的邊緣,晚上玄燁對她的質問,無疑讓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心底的荒蕪。她不管面前的這個人是掌握著自己生殺大權的皇帝,仍舊梗著脖子近乎低吼道:「皇上就這樣不相信臣妾嗎?皇上難道忘了十年前臣妾所受的汙衊了嗎?」

玄燁的眼睛裡也欲噴火,數十年了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對他說話,「朕就是太相信你了,所以才一直忍著。別人把這件事稟告朕的時候,朕還想著要來聽聽你的解釋,所以來永和宮看你,就是想聽聽你怎麼說,你呢……」

他一句接一句地說著,寧德只覺得那聲音離自己很遠,飄蕩浮動著,倏忽又很近,近得像是在耳邊吵嚷。天卻越發高了,只覺得那月光冰寒,像是一把剪刀,嘶啦一聲就將人剪開來。全然聽不見玄燁在說什麼,只見他嘴唇翕動,剛剛養出來的鬍子一翹一翹的。明明門窗緊閉,漏不進一絲風來,她卻覺著就像太皇太后走的那晚颳起的狂風冷冷地撲在身上,身子不住地發抖。

寧德的手握成了拳頭,把全身的力氣都灌注在了那上面,似乎只有這樣才可以剋制住將要流下來的眼淚。她瞧著有些暴怒失常的玄燁,冷冷道:「臣妾要是說臣妾只是和惠妃在宮外隨意地聊了兩句,別的什麼話也沒有說,皇上會相信臣妾嗎?其實皇上今天晚上到永和宮來,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嗎?您心裡早就把臣妾和宮女之死,還有惠妃、明珠都給聯絡上了,不是嗎?皇上早就在疑心臣妾了不是嗎?若是皇上沒有猜忌臣妾的話,其實以您的雄才大略,早就應該明白,大阿哥和太子,誰跟臣妾親?大阿哥從小就養在外頭,而太子從小跟著皇上、太皇太后,臣妾在慈寧宮、乾清宮都照顧過太子,太子從小就和臣妾親。臣妾犯得著撇下太子爺,去抱惠姐姐的大腿,去討好明珠嗎?臣妾便是與惠姐姐多說了幾句又怎樣?難道皇上要臣妾做啞巴,做傻子,不去結交那些姐姐、妹妹,每天冷著臉,任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嗎?」

康熙被她非同尋常的態度惹怒了,他是萬乘之君,是萬人之上的天子,他是自私的、自傲的,不容許別人挑戰他的權威,即便是自己心愛的女子,也必須完完全全臣服在他的腳下。他不在意寧德那天對惠妃說了什麼,便是有些越矩的話也沒有什麼關係,只要她肯放低姿態,像後宮裡所有的女人一樣乖乖地道個歉,保證以後再也沒有這樣的事,他就會立刻像剛才那樣把她重新摟進懷裡。他剛才只是想試一試寧德,誰知她的反應竟會出奇的大,那樣的不可理喻。她竟然不信他,她不相信自己是站在她這一邊的,即使他心中明鏡似的,這電光火石般的一瞬,十多年的情分,忽然在他的心中流逝。

「看來朕是太寵著你了。」玄燁冷著臉說,「朕不想讓你教壞九公主和十二公主,佟妃跟朕提過太后一直想養個公主。如今九公主和十二公主朕先抱給太后去撫養,等你什麼時候想明白了,再來見朕吧。」他猛地發出一聲悶吼,背轉過身去,像一頭髮怒的獅子,「朕要你記得,朕是個皇帝!」

寧德看著玄燁怒氣衝衝地離開。剛才還劍拔弩張地與玄燁對峙,等玄燁一走,寧德的全身都像是被抽去了力氣,搖搖欲墜地坐到了冰冷的地磚上。她一下子都明白了,「佟妃跟朕提過太后一直想要養個公主。」又是佟貴妃,原來佟姐姐對自己從來都沒有放心過。

背後是一陣徹骨的涼意,如正生著大病一般。耳中嗡嗡作響,只聽窗紙上聞著魚貫而入的風敲打著,簌簌有聲。

皇上走了,烏玉齊和小十二都被抱走了,以為可以依靠的佟貴妃卻在背後惡狠狠地連捅了自己三刀,一刀比一刀致命,一刀比一刀狠。為了可笑的愛情,她入了宮,如今愛情卻拋棄了自己;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她膝下的五個孩子卻一個都留不住了;她相信友誼,相信經過那麼多年,她和佟貴妃已經從相互利用的怪圈裡走了出來,可以沒有保留地互相扶持,然而一夕之間自己什麼都沒有了。

玄燁並沒有明旨要責罰寧德,然而後宮的流言卻傳得飛快,很快所有的人幾乎都知道了那夜發生的事,永和宮再一次變成了冷宮。只是這一次向來柔順的德妃竟變得十分倔強,恢復理智的玄燁只是叫她認個錯、賠個禮也就算揭過不提了。然而寧德卻出人意料地沉默,只是沉默,如看破紅塵的老僧終日在永和宮裡唸經、打坐、參禪,再也不去理會後宮的紛爭。

這幾個月下來,她越發心靜,在她面前似乎一切都掀不起任何波瀾。玄燁帶走九公主與十二公主只是想逼她認錯,可是寧德索性連這兩個孩子都放下了。

那天下午,寧德剛剛抄了三頁《心經》。

「主子。」琉璃進來,看了看寧德的臉色,見她仍舊拿著筆一心寫著,並不為她的話驚擾,也不知是不是根本沒有聽見她說的話。琉璃躊躇了一下,知道以現在寧德的狀態便是把這件事告訴了她也沒有什麼用,只是這件事又是因她而起,其中一人還是住在永和宮裡的人,她到底還是永和宮的主位,怎麼說也要來稟報一聲。琉璃想了想,道:「格格為主子的事在承乾宮出言不遜,把佟妃娘娘氣得吐血,旁邊又有平貴人在煽風點火,如今佟妃娘娘把格格關進了承乾宮的黑屋子裡頭,說是要給她敗敗火,誰去說情也沒有用。現在整個後宮都給驚動了,各宮都去承乾宮看熱鬧,只是沒有人敢回太后。主子,您要不要也過去,格格……格格畢竟是為了您得罪了佟妃娘娘的。」琉璃口中的格格便是借居在永和宮的其其格,太皇太后崩了以後,玄燁便不再提起她,多少知情的人都知道皇上單是為了太子和大阿哥之事,也並不怎麼待見她,多少會有些介懷。所以眾人都知道皇上是答應了太皇太后,卻沒有給她任何身份,如今就這樣不明不白地丟在永和宮裡,開始還有些敬畏她,過了許久卻也平常。她跟著寧德,漢文、滿語倒是學了不少,已經能勉強和人交流,只是其其格依舊改不了風風火火的性子。這一次看不慣寧德平白受了誣衊,她竟跑到佟貴妃那裡去仗義執言。明珠倒臺,索額圖又有起復的跡象,平貴人新近受寵,又有了身孕,如今地位大不一樣,於是大家也忙轉了臉,不敢懈怠她。如今她混得風生水起,又學得人精一般,跟在佟貴妃身後放低姿態,宮裡倒也沒有人會與她過不去。

寧德依舊是一筆一畫地細心抄著佛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低著頭,一直把「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中最後的一個「訶」字寫完,才放下筆,抬起頭來。

她面色如常,只是微笑,然而笑容裡不帶嘲諷,只有對世事的透徹,「你以為佟姐姐是真因為這件事發作其其格的嗎?若是其其格不為我說話,也會起旁的事。」

「你還叫她姐姐?」章佳氏福凝從後面邁著步子進來,寧德聽到她的聲音倒也不覺得吃驚,仍舊淡淡地笑道:「不過是一個稱呼而已。佟姐姐也好,佟妃娘娘也罷,都只是一個稱呼,就如你我二字一樣,叫什麼又有什麼關係呢?」

福凝想了想,方才笑道:「姐姐,倒是了悟了。可惜旁人都還看不透,為著蠅頭苟利爭得頭破血流呢!」她回過身,福了福,「姐姐,如今不去瞧瞧這熱鬧嗎?聽說佟妃娘娘這回可是假戲真做,沒想到那個蒙古格格平常漢文、滿文說不利索,誰知罵起人來那麼牙尖嘴利,佟妃娘娘真被氣得嘔出血來。現在連皇上都驚動了,只是我看這件事連皇上都不好勸呢!佟妃娘娘病成這樣,還要聽蒙古格格的教訓,忍不住生個氣也是應該,只是她平時做賢妃做得太久,如今這樣發作太后的家裡人,太后臉上未必掛得住啊,等太后知道了,那個蒙古格格還是要放出來的。」福凝又眨了眨明亮的眼睛,「佟妃單在這件事上發作她,還不是顧忌著她是永和宮人的身份,姐姐難道就要一直忍下去嗎?」

寧德聽完福凝的話也笑了,「你也知道她這又是為了試我,一石二鳥之計。你又何必和她去鬧不痛快呢?況且說了,你剛才也提過格格平常漢文、滿文都說不利索,真真罵起人來卻那麼牙尖嘴利,那些有心人難保不會在這上面做文章,到底又是我的錯了,都知道是皇上讓我教格格滿文、漢文的,如今定是數落我背地裡使壞,讓她學了這些髒話來氣佟姐姐。」她看了一眼福凝,「因此你自己也要小心,畢竟是從承乾宮裡出來的,如今又住在永和宮裡,還是少去沾染那些是非。」言罷,她又提了筆,去抄那《心經》,終究不再理會福凝和其其格二人了。

福凝無奈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琉璃望著寧德欲言又止,嘆了一口氣也跟著福凝走出來。她在廊下叫住福凝,「小主吉祥。」

「吉祥。」福凝待琉璃很客氣,輕聲回她。

「小主不能再勸勸主子嗎?這樣下去難道真的做姑子去?主子多少還是肯聽小主的話。」琉璃皺了眉頭,望著屋裡寧德安靜的背影,有些為難地請求道。

福凝也注視著屋子,凜然轉眸,「姐姐的主意一向比我大,她下定的決心誰也改變不了。能聽我幾句話,不過是在無關的事上順順我,就像剛才說的稱呼一樣,在她眼裡一切皆是無謂的。」

琉璃更加憂心,搓著手問道:「那該怎麼辦啊?」

「你也不必擔心。她剛才還憂心我,囑咐我少惹是非,還有上次胤祥原本是不能留在我身邊的,她到底還是出世了,央著太后把孩子給了她撫養。可是回了永和宮,仍舊是交給我來養。現在面上祥兒是姐姐的孩子,可是私底下胤祥從來沒有離開過我的懷抱。你瞧,姐姐仍是這樣心善,她連我的孩子都要幫,到底還是沒有放下世事,終究還會走出來的。」

福凝抬起頭,遠處正有一片白雲悠悠地從遠山飄過來,映得天邊湛藍通透。

寧德和福凝終究沒有去承乾宮。然而卻被寧德料著,太后很快得知了此事,雖然當著佟貴妃的面雷聲大、雨點小地訓了一頓其其格,卻到底把她從承乾宮裡帶走了。只是寧德卻因管教不力被罰抄《女訓》三百遍。她現在已是宮中正妃之一,向來罰抄之事只對宮裡的低等妃嬪,早已輪不到她的身上,這一處罰下來,雖不嚴苛,卻像兩個耳光直愣愣地打在了她的臉上,叫她在眾人面前顏面盡失。

然而玄燁後來的態度卻極為微妙。三四天後,旨意下來,竟然給了其其格一旨貴人的冊文,又賜號「宣」。只是其其格的身份特殊,若說貴人的身份原先又有些配不上她,只是眼前她衝撞佟貴妃在先,不得罰又得名號,已經是恩典,比起剛進宮來什麼名分也沒有確實是強了百倍。更出人意料的事情在後面,玄燁忽然開了景仁宮的門,令其其格搬進去,只以貴人的身份便做了一宮的主位。一時後宮大驚,都道其其格命好,身在那樣的人家,魑魅魍魎般的謠言不知怎麼就起了,說是日後便是要封后也說不定。

平貴人不免有些吃味,在佟貴妃那裡不住地撩撥,為佟貴妃抱不平,又去溫貴妃那裡傳話,整個後宮之中倒數她最熱鬧,只是佟貴妃仍是一派和氣,笑笑並不多言,似乎也沒有過多的擔心。

永和宮。

一縷青煙嫋嫋,殿中安靜得只聽到紅泥小爐中泉水咕咕煮開的聲音。海棠提起壺,將泉水注入青瓷之中清洗,依著次序炙茶、碾羅、烘盞、候湯、擊拂、烹試,依次七次,才將茶湯奉給寧德和福凝。

福凝微微抿了抿,便把茶盞放下,「姐姐還真是料事如神,如今那一位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該悔得腸子都青了吧,她都那樣的身子了還有什麼放不下的呢?」

寧德臉上淡淡的不見喜怒,倒是極用心地品著茶,一直到餘韻盡了才道:「你錯了。別看著其其格表面風光,其實她才是可憐人。」寧德回過頭望著福凝道,「你知道景仁宮為什麼空了那麼久都不敢有人搬進去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