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寧德不提也罷,一提蘇麻兩字梁九功更是顯得愁眉苦臉,「唉!現在蘇麻大姑姑自己都哭得昏死過去,原本就是硬撐著來勸皇上的,見皇上哭得那麼傷心,哪裡不觸動心腸。奴才好不容易哄了蘇麻姑姑,又被皇上勾得哭暈了過去,如今叫人在後殿裡照看呢。」

寧德咬緊了有些泛白的雙唇,沉聲問道:「太后呢?」

梁九功搖了搖頭,「奴才抬出太后來了,可是皇上愣是不理,奴才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梁九功壓低了聲音,「德主子,奴才知道,您的話皇上還是能聽得進去,求您進去勸勸皇上吧。外頭王公大臣,三公九卿都等著,皇上這樣可怎麼辦呢?」

寧德隔著簾子朝裡看了一眼,只見玄燁伏在地上不住地痛哭流涕,明明已是三十五歲的人了,如今卻哭得像個小孩似的什麼也不顧了。寧德心裡只覺得一陣陣扯得慌,鼻子一酸,眼淚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她望著坐在地上慟哭的玄燁,卻像看著一個失了魂的小人,無依無靠般孤獨……

寧德往前走了一步,很想把玄燁摟進懷裡,叫他莫哭了,可是腳停在半空中卻又放下了。她拿了帕子擦乾眼角的淚水,回過頭向梁九功淡然說道:「讓皇上哭一哭也好,他忍了三十多年了,讓他痛痛快快地由著自己的性子來一遭吧。」說完她便不再去瞧梁九功,而是朝佟貴妃走去。

「姐姐。」寧德有些哽咽,勉強調整了一下情緒,小聲地對佟貴妃說道,「皇上現在這樣完全沒法理事,太后也不能做主,那些王爺大臣們都跪在外頭,您是後宮之主,姐姐可要拿個主意。」

佟貴妃見太皇太后薨了,一時傷心欲絕,畢竟自己服侍了她那麼多日子,後來又見到皇上悲慟得失常,整副心思都跟著皇上去了。如今被寧德這樣一提醒,立刻回過神來,她止了哭,站起來,有些感激地向寧德點了點頭。

後宮裡的事還指望著她來做主,可是太皇太后辭世這麼大的事,在外頭沒有人做主可不行。太子還小,又沒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哪裡能指望他。大阿哥就更不行了,宗室裡頭,佟貴妃想了半天卻只有裕親王和恭親王,皇上的這兩個兄弟能幫得上忙。

佟貴妃定了定神,讓梁九功趕快去傳裕親王和恭親王進來。幸好清朝初始,滿人對於禮教並不像漢人那麼設防,只是如今這正殿裡一幫女人哭得不成樣子。佟貴妃鄙夷地望了她們一眼,抬腳出了正門,對梁九功道:「請裕親王和恭親王去東暖閣。」回頭又看了一眼寧德,說道,「妹妹,陪我一道過去吧。」

康熙二十七年的新年過得悽悽悲悲,往年的花哨儀仗今年全停了,連百姓家裡頭都是藏著掖著地過完的。除夕本是一年之末,素有避忌之例;元旦乃新歲之首,天地人協吉之辰,為吉祥之日。按慣例,即使在大喪期間,皇帝在這兩天也要回宮。除夕前,群臣們一再叩請皇帝回宮。玄燁卻說:「人主宮殿原多,可以因時移蹕。若在庶民,遭此大故,所居止於一室,又遷避何所?回宮斷不可行。」

「設太皇太后之變恰遇二十九、三十日,將若之何?亦唯有聚集此處,豈可他避耶?」

眾臣又請皇太后出面勸阻,也無濟於事。最後,為了給皇太后和大臣們一點兒面子,玄燁答應從梓宮旁移到慈寧宮前院,住在皇子們守喪的帳篷內,但仍未回自己的寢宮。

太皇太后初崩的時候,誰也不知道皇上為何是這樣的傷心,太皇太后已經是七十五歲的高齡了,要說也是喜喪,太皇太后又死得安詳,連個憾事也沒有。皇上卻在太皇太后的喪禮上鬧得不可開交,先是水米不進,只是號啕大哭,後來有些意識了,又吵著要割辮。清朝制度,只有先帝駕崩,嗣皇帝才能割髮辮。皇后(包括皇太后、太皇太后)喪,皇帝例不割辮。孝莊文皇后崩後,禮部以孝端文皇后、孝康章皇后、仁孝皇后、孝昭仁皇后喪時,皇帝均未割髮辮為例,奏請皇帝不要割辮。誰知玄燁在這件事情上竟然十分蠻橫,一個人的勸也不聽,趁著大家沒注意已經把從小養下的辮子給割了。眾人無奈,以為這樣總算是有個了結了,誰知皇上又一改舊制,諭令「今孝服俱改用布」。滿洲舊制:國有大喪,皇帝及宗室公以上,孝服俱用素帛,忙得內務府又立刻採辦布服,給眾人換上。這樣吵吵嚷嚷一直到了正月二十二日行完釋服禮後才有些收斂。

然而康熙二十七年二月,剛剛從太皇太后辭世的陰影裡走出來的清廷又遇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說它是匪夷所思其實也不一定。僉都御史郭琇忽然參劾明珠八大罪狀:

一、凡內閣票擬,俱由明珠指使,輕重任意。餘國柱承其風旨,即有錯誤之處,同官莫敢駁正。皇帝時有詰責,乃漫無省改。即如御史陳紫芝參劾湖廣巡撫張汧疏內,並請議處保舉之員。皇帝面諭九卿應一體嚴加議處,乃票擬竟不書寫,則保舉張汧原屬指使,於此可見矣!

二、凡奉諭旨,獲得好評,明珠便說:「由我力薦」;或不稱旨,便說:「上意不喜,吾當從容挽救。」任意附會,市恩立威,因而結黨,挾取貨賄。他每日奏事完畢,出中左門,滿漢部院諸臣及其心腹,拱立以待,皆密語片刻。皇帝意圖無不宣露,部院衙門稍有關係之事,必請命而行。

三、明珠連結黨羽,滿人則有尚書佛倫、葛思泰及其族侄侍郎傅臘塔、席珠等,漢人則餘國柱結為死黨,寄以心腹。向時會議會推,皆佛倫、葛思泰等把持;而餘國柱更為囊橐,唯命是聽,但知戴德私門。

四、凡督撫藩臬缺出,餘國柱等無不展轉販鬻,必索及滿欲而後止。所以督撫等官愈事朘剝,小民重困。今皇帝愛民如子,而民猶有未給足者,皆貪官搜尋,以奉私門之所致。

五、康熙二十三年,學道報滿之後,應升學道之人,率往請價。九卿選擇時,公然承風,任意派缺,缺皆預定。由是學道皆多方取賄,士風文教,因之大壞。

六、靳輔與明珠、餘國柱交相固結,每年糜費河銀,大半分肥,所題用河官,多出指授,是以極力庇護。皇帝試察靳輔受任以來,請過錢糧幾何,通盤一算,則其弊可知矣。當初議開浚下河道時,他以為必委任靳輔,欣然欲行,九卿亦無異辭。當見皇帝欲行另委他人,則以于成龍方蒙信任,舉山必當旨。于成龍官止臬司,何以統攝。於是題奏仍屬靳輔,此時未有阻撓意。及靳輔張大其事,與于成龍意見不合,於是一力阻撓,皆由倚托大臣,故敢如此。靳輔抗拒明詔,非無恃而然也。

七、科道官有內升或出差的,明珠、餘國柱都居功要索,至於考選科道,即與之訂約,凡有本章,必須先送閱覽,因此言官多受其牽制。

八、明珠自知罪戾,見人則用柔然甘語,百般款曲,而陰行鷙害,意毒謀險。最忌者言官,恐發其奸狀。當佛倫為總憲時,見御史李時謙累奏稱旨,御史吳震方頗有參劾,即令借事排陷,聞者駭懼。

一日之後,玄燁立刻下旨革去明珠和勒德洪大學士職務。此後,明珠的權勢一去不復返。

其實這件事的發生,有些遠見的人早已有所預料,這幾年索額圖失勢,明珠獨掌朝政,雖然不至於像鰲拜當年一般功高震主,但是朝廷也失去了平衡。玄燁自然不會坐視這種事情繼續下去,終於在康熙二十七年二月對明珠一黨動刀。然而,誰也沒有料到這件事情會發生得這麼突然,就在太皇太后下葬後的一個月,風雲突變。原先眾人遞紅包、拉關係、送珍品,就是為了能見明相一面,甚至只是為了能和明珠扯上點兒關係,只是如今明珠的大名卻如瘟疫,人人躲避還恐有不及,深悔當日何必要死乞白賴地送他價值連城的東西。

半夜,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至天明時猶自簌簌有聲,只聽那簷頭鐵馬,叮噹亂響了一夜,和著雨聲滴答,格外愁人。琉璃打了傘,小心翼翼地扶著寧德從承乾宮裡出來。宮外發生的驚人劇變到底和她沒有什麼關係,寧德走在後宮長長的永巷裡,花盆底的繡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綻起了一朵朵細密的水花。

自從生下八公主之後,佟貴妃的身子一直都不怎麼好,如今為了太皇太后的喪事更加勞累,終於病倒了。一直是寧德和惠妃在幫襯著佟貴妃協理後宮之事,只是自從二月事發,明珠革去職務之後,惠妃便在永壽宮裡閉門謝客,不問世事了。因此如今後宮之事都落在了寧德的肩上,只是她向來十分低調,又不肯多行一步,雖然是她主著事,可是仍時時不忘向佟貴妃請示。

今天一早她便從永和宮裡出來去承乾宮侍疾,在承乾宮裡待了大半日才回去。

回去的時候雨絲已經減小,毛毛細雨飄在身上倒也不是特別難受,空氣裡反而透著些春天泥土的芳香,剛才被承乾宮裡的暖爐藥罐燻得頭昏腦漲,如今竟有幾分神清氣爽的樣子。

想起詩僧志南的詩「沾衣欲溼杏花雨」,如今念來倒是有些超脫的意味了。曾幾何時,那一顆向佛向禪的玲瓏心蒙了塵,如今為著悠悠的世事平添了許多憂愁。

寧德嘆了一口氣,回想著剛才佟貴妃與她的談話「皇上的意思是如今老太太去了,蘇麻大姑姑這幾日情形萎靡不振,生活一下子失去了重心。皇上見了心裡難過,想從低等御嬪出的子嗣中挑一個送去給額涅撫養。」佟貴妃嘆了一口氣,「她們的身份反正也不能親自撫養阿哥,所以我看著十二倒也合適,已經傳旨讓萬琉哈氏準備了,把十二送到慈寧宮去。」佟貴妃頓了頓,瞧著寧德,道,「只是還有一層,我瞧皇上沒有說出口,那就是皇額娘那裡。太皇太后去了,皇額孃的傷心也不會比額涅少,只是她那裡已經有一個五阿哥了,我看太后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麼了。只是……」佟貴妃嘆了口氣,「老五年紀也大了,現在上了學,整日也不在慈仁宮裡,終日看不見的,皇額娘心裡難保不會空虛,見額涅得了十二,未嘗不會羨慕。」

佟貴妃欲言又止,良久才道:「我看皇上似乎也想在皇額娘身邊再添一個孩子,不然章佳氏所出的小十三也是極好的。只是我聽人說他夜晚愛哭又極鬧騰,放到皇額娘那裡吵著皇額娘不能安生睡覺也是不好的,原本就是為了給皇額娘解悶的,結果倒讓額娘受累了,我們這幾個做小輩的倒要好好檢討了。」

寧德怔怔地聽著還沒有悟到她要說什麼,等了半晌卻又沒有聲音了,她不好打斷佟貴妃靜思,只是等著。佟貴妃回過神來,卻只是向她笑了笑,「沒事了。我有些乏了,剛才說著說著便走神了,倒是叫妹妹受累了。你先回去吧,等我想好了再和你說。」

寧德見佟貴妃下了逐客令便不好再留,於是辭出來,又叫了海棠去打聽到底是怎麼回事。她不願坐轎子,只叫琉璃打了傘,隨意地走著。見天氣不錯,空氣又清新,她走了一會兒,倒是把剛才的鬱悶一掃而空了。

正想著,海棠從後面追了上來,恭恭敬敬地請了個安。寧德點了點頭,不去瞧她,指尖細細地掐著一朵正欲含苞待放的薔薇曼聲問道:「怎麼說?」

海棠道:「回主子的話,太后的原話是想要個女孩在身邊,公主乖巧。因此佟妃娘娘怕是要在幾個公主中挑人。」

饒是寧德沉穩,此時也不禁微微變了臉色。送到太后身邊去養的公主自然年齡不能太大,現在夠得上這個條件的只是她和溫貴妃所出的十二公主和十一公主。可是溫貴妃肯放十一公主去太后那裡嗎?她和佟貴妃尷尬的身份,若是佟貴妃向她開口,她會答應佟貴妃的要求嗎?寧德的心再一次絞了起來,原來佟貴妃的話語下也藏著一層沒有說出來的意思,她不好意思向自己提,原是要讓自己主動開口把十二送到太后那裡去。可是十二才那麼小,那麼瘦弱,每一次把她抱在手裡的時候就像抱著一片柳絮般輕弱,自己怎麼忍心把她送到太后那裡去,讓她小小年齡就忍受與額娘分離之苦。

她想起胤禛,正是最喜歡纏著自己的年歲。榮妃過來了,告訴她:「你養不來這個孩子,不如為她找一個好的養母。」她信了,她尋了佟貴妃,緊咬著牙不讓人看出自己的悲傷來,把孩子交給佟貴妃。十年過去了,她拼得那樣苦,忍得那樣緊,去爭這個位子,升了嬪,升了妃,就是不想再讓孩子從自己手中被人奪走,不想再忍受失去孩子的煎熬。

原來她錯了,錯得離譜,在這宮裡,你做得再辛苦,再努力也抵不過人家的一句話。寧德從來沒有這樣恨過自己的出身,若是自己有其其格或是佟貴妃那樣的家世,胤禛、胤祚、長安還有如今的十二,他們還會一個個地離開自己嗎?

掐著薔薇花的手指在微微地顫抖,彷彿花也不堪重負,終於從枝頭摔落,落在地上激不起一絲聲響。

寧德緊緊地咬著嘴唇,口中是說不出的苦澀,比黃連還要苦上百倍。真如茫茫夢境一般,她神色恍惚,竟不知此身何身,此夕何夕,心中悽苦萬狀,任由琉璃攙扶著像是失了魂一般踱回永和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