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見皇上沒有表態還待再說,玄燁卻有些不耐煩地打斷道:「知道了,就為這事嗎?朕既然把後宮之事託付給你,你自己看著辦就行了。」
佟貴妃愣了一下,她沒有想到皇上答應得那麼爽快,自己一肚子想好的體己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自從那日皇上衝她發過火之後,她便有些害怕,再見到皇上也只敢守著皇貴妃的禮,不敢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生怕被人拿了痛處,又藉機生事,如今訕訕地回不上話來。
玄燁又看了她一眼,這幾個月來她雖然不願聲張,但是自己多少也聽到一些風聲,她的身子也不是很好,如今見她臉上塗了厚厚的粉,卻仍舊掩不住滿臉的疲倦。又見她怯怯地垂著頭立在自己面前,他不由得起了些憐香惜玉之情,臉上好看了許多,口氣中也帶了些許關切,「自己也不要累著了,若是忙不過來就叫惠妃和德妃仍舊來幫你吧。」
他說完話轉身便上了步輦,後宮的那些女人們似乎個個都怕自己,連尊貴到身為皇貴妃的佟佳氏見了自己仍舊是怯怯弱弱的,便是向來潑辣直爽的宜妃,在自己面前也柔順了許多。他苦笑了一下,難道自己真的有那麼可怕嗎?可是若自己不讓人敬畏又怎麼能治理好這個國家?他想起寧德的那一抹微笑,似乎只有她還肯和他拌拌嘴、發發小脾氣。
從慈寧宮回來,佟貴妃便馬不停蹄地操辦起選秀大典的事宜,一時忙得手忙腳亂。她將瑣事交給了德妃和惠妃,自己仍舊抓著大頭,一時也鬆了不少力氣。
德妃和惠妃辦差已經多年了,此番理起選秀的事項來也並不見得慌亂。
「主子,」琉璃恭敬地立在一邊,看見寧德理完了案卷得空,方才走上一步回奏道,「新選上來的宮女,主子要不要親自瞧瞧?」
自從康熙十五年之事後,永和宮便對下人十分小心,雖說現在寧德已經是妃子,但是若非經過層層考驗的心腹休想在面前露臉,都被琉璃遣到了外頭做一些雜役。翡翠出去嫁人後,寧德身邊就只剩下琉璃了,現在她也早已不是那個毛毛躁躁的小姑娘,即便是有身份頭臉的諳達見到她也得喊一聲「姑姑」,更何況一般的蘇拉太監和宮娥。
寧德對她十分信任,只是呷著茶,緩緩道:「你見過就可以了,這樣的事以後就不必回我。」
琉璃抬起頭,道:「主子,自從翡翠姐姐出去後,主子身邊的人就奴婢一個。主子雖然不在意,可您現在好歹主理後宮,別的娘娘一出去後面就浩浩蕩蕩地跟著一大堆的人……」
寧德輕笑著打斷了她的話,「知道了,知道了,你翡翠姐姐可真會調教人,她走了也就走了,生生地把我這原本伶伶俐俐的丫頭教得和她一樣瞻前顧後、嘮嘮叨叨的了。罷了,我怕你還不成嗎?你說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琉璃也顧不得主子的奚落,喜笑顏開道:「哎,主子,我這就去把人帶來,您挑挑。」
寧德卻沉吟了一下,淡淡地說道:「我的屋子不大,站不下太多的人,你去把原先延洪殿分配到我這裡的宮女領進來吧。」
琉璃聽了卻有些急,「主子難道忘了延洪殿住的是什麼人了嗎?主子,您難道還要用她的人不成?」
寧德聽著卻笑了,「剛誇你老成,年輕急躁的脾氣又上來了。端嬪做的事情,我是一輩子都忘不了,不過人死如燈滅,那些下人們當時也都是身不由己,你就氣量大些,何必要和她們計較?若非她們跟錯了主子,也都是和你一樣級別的人了,比起新入宮的宮女,到底老成些。」
琉璃還待再說,卻見寧德揮了揮手,示意她不必再說,於是閉口不言,轉身離開。走到屋外,她招手叫來一個小宮女,「去,把原來那些延洪殿的人叫到屋裡來,叫她們利索點兒,主子要見她們。」
小宮女一溜煙跑開了,一會兒琉璃就帶著人齊刷刷地走進了寧德的房間。
寧德面帶微笑,隨意地瞧了瞧,見一個女孩甚是水靈,不覺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磕了一個頭方才回道:「回主子的話,奴婢叫梨花。」
「梨花?」寧德聽了名字,輕輕地笑了笑。
梨花微微抬起頭看見寧德笑眯眯地盯著她,不知怎的,生出一種莫名的親切感,不覺話就多了起來,「奴婢原來叫海棠,端主子說有句詩什麼的叫‘一樹梨花壓海棠’,這海棠聽著不吉利,怕被人壓下去,就讓奴婢改了。」
寧德這下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罷了,罷了,好好的一個名字被她生生給糟蹋了,從今天起你再改回原來的名字吧,留下伺候吧。」
下面跪著的一干宮女都羨慕地望著她,能投了主子的緣留在主屋裡服侍是多大的福氣啊!誰不知道德主子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從沒有作踐下人的時候,而且聖眷優渥,這屋裡得的賞賜也是最多的。除了萬歲爺跟前,這裡就是最好的啦。
雖然端嬪倒臺的時候,能分配到永和宮已算一件美差,但到底是來到別人的地界,別說琉璃大姑姑有意打壓著,就是永和宮原來的那些奴才也看她們不順眼,處處挑刺。今天梨花,哦,不,應該叫海棠了,能從永和宮的下等奴婢變成主屋裡的上等宮女,真是羨煞旁人。
海棠連忙叩謝寧德,「謝主子恩典!」
寧德笑著點頭,「好好,我瞧你這孩子很得體,就跟你琉璃姑姑學吧。」
她又轉頭對琉璃說:「你也別老是兇巴巴的,嚇壞了她們,你姑姑、翡翠姐姐從前可不是這麼教你的吧。這人我可給你了,你好好調教調教她們吧。」
「嗻!」琉璃默默應了一聲,心想現在人多不方便,等那些個「外人」走了可要好好勸勸主子,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寧德也瞧見琉璃的神色,知道她對自己留下端嬪的人還在耿耿於懷,但現在到底不是當年那個藏不住話的小姑娘了,不過等人一走,自己免不了要被她一頓嘮叨。
「琉璃,就這樣了,帶她們下去吧,你要我看的那些新入宮的宮女索性一塊也讓我瞧瞧吧。」
琉璃眼底飄過一抹喜色,歡快地答道:「嗻!」
寧德心底暗笑,琉璃終究是琉璃,做不成那個事事老道的翡翠,可惜了她,不能一直留在自己身邊幫自己。不過,這樣也好,離開了這紫禁城,得了好姻緣,確實好過在這皇宮裡冷清一輩子,這個翡翠始終是個聰明人啊!不知這個海棠能不能培養成個小翡翠啊?
正想著,琉璃已帶了新來的幾個小宮女跪在了下面,寧德瞥了她一眼,不由得提起精神細細打量。
底下跪著的一個小宮女,年齡不大,心眼卻不小,在門口等候的時候,就聽說一個延洪殿的宮女因為一個名字被留下了。她知道德妃最是好脾氣的,心想與其做一個粗使丫頭,天天被嬤嬤教訓不如博一博,興許德妃見她伶俐就被留下了呢?於是她怔怔地抬起頭,見寧德目光掃過來時,突然冒尖說道:「奴婢的名字叫綠翹。」
「哦,綠翹啊,很特別的名字。」寧德淡淡地回道,臉上也沒見有什麼特別的表情。綠翹見她接話,心中一喜,接下去卻沒了下文,寧德的目光已經離開,向下一個女孩望去,心裡突然一下由半空中沉到了谷底。
她斜眼看見連琉璃大姑姑的臉色很不好看,更別說身邊和自己一起跪著的同伴了,雖看不見她們的眼神,可也感覺得到她們寒刀似的目光往自己身上射來,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你叫什麼名字啊?」寧德的清冷間卻透著溫暖的聲音突然在耳畔響起,問的不是自己,卻是跪在角落裡最不起眼的那個五兒。
「回……回主子的話,奴婢……奴婢……五兒。」
「五兒,為什麼叫五兒啊?」寧德柔聲問道。
五兒聲如蚊蚋,「家裡排行老五。」
這下琉璃的臉色更加不善,真不知道這些宮女怎麼這樣讓人鬧心啊,自己明明教導過她們回主子的話前要說「回主子,奴婢……」她倒好,乾脆連回答要乾脆、大聲、利落這些基本的要點都給忘得一乾二淨了,盡給自己丟臉!看下去怎麼收拾你們!
寧德卻面帶微笑,只是輕輕蹦出一個「留」字,這下眾人大失顏色,連在新人面前扮「久經沙場」的琉璃都大跌眼鏡。
「好了,除了琉璃,其他人都退下吧。」寧德依舊一副不急不躁的樣子,只怕泰山崩於前也是這樣的神色。
眾人齊齊道了一個「嗻」,然後屏氣凝神地退了下去。
等眾人一離開,寧德瞧著琉璃開口笑道:「知道你想說什麼了,留下你來說吧,省得待會兒又找藉口進來。」
琉璃跺了跺腳,終於拋下偽裝,天性流露,急道:「主子,您也不瞧瞧,那延洪殿的,人雖老成,可是身後根系盤桓,背景複雜。新人雖然嫩了一點兒,可到底底子乾淨,調教幾天就好了,絕不比那延洪殿的差!還有,我真不明白您為什麼會留五兒那個丫頭,論相貌,論聰明勁兒,她沒有一樣能上得了檯面的!」
寧德靜靜地道:「你不覺得這五兒像一個人嗎?」
琉璃說到一半被寧德突然打斷,一時又冒出這樣一問,不覺有些怔怔,「像……像一個人?主子,您別蒙我了好不好?我這說正經的呢!」
寧德也沉了臉,「我也是說正經的,她不像別人,正像你,別說你自己看看,你們說話都像一個模子。我一見她就覺得像當年的你!」
琉璃猶自氣憤地喃喃道:「誰像她了。」
寧德笑了,打趣道:「當然,你比她好看多了,不過,我這裡又不是選秀,要那麼多狐媚東西幹什麼?你不是一直在學你翡翠姐姐嗎?現在就讓你做一會兒翡翠,把五兒培養成小琉璃啊,她可是個實心實意的好孩子!」
琉璃被寧德說得心服口服,一時壯志豪情,決心要把五兒培養成雖不能驚天地,泣鬼神,可也要像孝莊太皇太后身邊的蘇麻喇姑一般,可轉念一想,突然驚呼道:「主子,你不是想把海棠調教成下一個翡翠吧?她……她……」
寧德嘆了一聲,「她也不比你翡翠姐姐差得了,想想端嬪是什麼樣的人,眼中最容不得沙子,這小妮子模樣那麼周正,居然還能在延洪殿活得有聲有色,倒是不簡單呢!你別小瞧了她。」
寧德見她瞠目結舌的樣子,笑著岔開話題,「你下去後就把綠翹送給惠妃吧。」
琉璃有些為難,「主子,誰都知道這宮裡自從端嬪走了之後,最不好相處的就是那位了,主子要罰她,在永和宮裡頭就好了,把她那麼個猴精送出去,我怕她從此就記恨上了,也落了人話柄。」
寧德微微冷笑道:「在你眼裡,我就是這麼個小氣的人嗎?這麼多年我倒是白疼你了。我是想救她一命,今天她怕是犯了眾怒,這女娃太聰明,我這永和宮留不下她。把她送給惠妃,一樣脾性的人,若是投了她的好,還有個出頭的日子。阿彌陀佛,她們不是都在背地裡說我是將門之女,閨閣裡也能殺伐決斷嗎?我還怕她報復?你也太小瞧你主子了。」
琉璃低下了頭道:「主子說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