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落盡梨花月又西

福凝一臉的委屈,「姐姐,你上次不是還讚我送你的梅花鈿漂亮嗎?我就是拿你借給我的銀子打的,我在佟貴妃那裡見著漂亮,手工都是一流的,所以叫師傅多打了一份,借花獻佛,姐姐就不要和我計較了吧?」

寧德正想開口說話,卻看到玄燁從外面踏雪而來,站在門邊盈盈笑道:「德妃要和福凝計較什麼啊?倒把這個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丫頭嚇得可憐巴巴的。」

見玄燁來了,寧德和福凝連忙站起身來迎接。寧德替玄燁脫去大氅,遞給一邊的琉璃,莞爾笑道:「皇上就知道幫著福凝妹妹,她竟是要賴我的賬呢,皇上可要替臣妾做主啊!」

福凝接過下人拿來的熱帕子,遞給玄燁,也在一旁撒嬌道:「皇上來得真及時,奴婢不過是欠德姐姐十幾兩銀子,德姐姐就記掛上了,一直向奴婢討呢。」

玄燁斜眼瞧寧德,忍不住打趣道:「朕的德妃何嘗變得這樣小氣了,她欠你多少錢,朕幫她還上便是了。」

寧德故作嗔怒,扭過頭不去瞧他,只是啐道:「一大一小都沒個正經,不理你們了。」說著跺了跺腳,轉身就要往裡面走。

胤祚原本在外頭玩,看見玄燁過來,早跑了進來,看見寧德佯怒,小孩子還信以為真,咚咚咚地跑過去攔在玄燁面前,拉著玄燁的衣襟,奶聲奶氣道:「皇阿瑪,你不要欺負我額娘。」

寧德忍不住笑了,只是斜睨著玄燁,見他一臉的無辜,抓了抓腦袋道:「皇阿瑪沒有欺負你額娘啊,我們在鬧著玩呢。」

胤祚有些懷疑地看了一眼寧德,問道:「額娘,你們是在玩嗎?就像我和六姐姐一樣?」他口中的六姐姐是貴人郭絡羅氏木蘭的女兒,又稱恪靖公主,只比他大兩歲。因為成嬪之子胤祐和他年歲一般大,在成嬪移宮前胤祚就和胤祐親善,兩人常在一起玩耍。如今胤祐去了宜妃所在的儲秀宮,他們仍舊時常在一起玩耍。恪靖公主由宜妃養著,和胤祐、胤祚年齡相仿,最是愛調皮的年紀,只要那些精奇嬤嬤一個疏忽,三人便玩到一塊去了。

玄燁點頭笑道:「是啊,我和你額娘就同你們過家家一樣在玩遊戲呢,祚兒要不要和皇阿瑪一起玩啊?」

胤祚看了一眼寧德,堅定地搖頭道:「不行,今天兒臣還沒溫書呢!」

玄燁奇怪道:「祚兒,不是還沒上學嗎,哪裡來的溫書?」他抬頭問寧德,眼中盡是欣慰之情,「德兒,倒是想得深遠啊,只是不要太苦了孩子。」

寧德笑道:「倒不是我想得深遠,只是這個孩子自己喜歡,看到我看書嚷著也要看,我以為小孩子沒常性,必然不喜歡這些咬文嚼字的漢文,連我們自己的滿文都沒學全呢,所以只是挑著有趣的講了些。哪知他還真能理解,這些日子還迷上了背唐詩。臣妾想著他今年也該去上書房跟著師傅學習去了,先打下點兒基礎也好,於是倒也不拘他,憑他自己喜歡,每天都讀些東西。」

玄燁來了興致,問胤祚:「哦,都學了什麼,跟皇阿瑪說說。」玄燁自己就極重視學習,不但通曉滿、漢、蒙三種語言,而且如今又跟著幾位西方傳教士學習代數、幾何、天文、醫學等方面的知識,可謂是學貫中西。幾個阿哥也都是言傳身教,立下規矩從五歲起便隨外傅讀書,從寅時到酉時,中間只有中午用膳的時候能休息,而一年之中又只有春節的前後三天能休息。從滿文、漢文,到騎射武藝樣樣都學。

胤祚道:「昨天額娘講了《論語·學而篇》。」

玄燁面露鼓勵之色,笑道:「哦,會背嗎?知道講了些什麼嗎?」

胤祚點了點頭,絲毫不見忸怩之態,背誦講解一氣而成,「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主忠信。無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那是說君子如果不厚重,就會失去威嚴;如果努力向學則不會固執鄙陋;所以我們要溫故而知新。行事必須以忠信為主;假若發現朋友的某些修為超過自己時,應該加倍努力迎頭趕上,以達無友不如己者之境界。萬一真有過錯的話,則不能怕改正,應該有勇氣來改過。」

玄燁大吃一驚,適才他從慈仁宮過來。五阿哥胤祺今年六歲,早已過了進上書房讀書的年齡,無奈他一直由太后撫養,太后對胤祺卻是十分寵愛,教育問題上很是固執己見,堅持只讓胤祺學蒙古語和滿語,不學漢文。玄燁對太后又十分孝順,不肯忤逆她的意思,導致胤祺才學匱乏。剛才在慈仁宮就連一篇《三字經》都沒有背下來,更別說什麼四書五經了。

兩相比較,越發覺得胤祚天資聰慧,口舌靈便,頗得他心。一時又不免沾沾自喜,得子如此,不但這一篇論語背得滾瓜爛熟,而且講解頗有心得,竟不似一個五歲小兒能說得出口的話。

福凝站在一旁連聲讚歎道:「真正的神童啊,也只有姐姐這樣的人方能養出六阿哥這樣的人才。」

寧德溫婉一笑,謙辭道:「哪裡哪裡,妹妹過獎了,倒不要誇壞了他,不然又該驕傲了,比起幾個哥哥,他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

她又向玄燁躬身道:「祚兒莽撞,讓皇上見笑了。」

玄燁滿目都是驚詫,臉上洋溢著從心底而發的喜悅,他甚是高興,那是為人父的開心與自豪,沒有半點兒虛假。

「德兒,不必謙虛了。福凝說得對,祚兒如此乖巧有你一半的功勞,也只有你這樣的額娘才能教出祚兒這樣的孩子。祚兒在你身邊,朕很放心啊。」

「德妃,祚兒今年便要入學了吧?」他笑呵呵地問道,不待寧德回答,便吩咐侍立在一旁的梁九功道,「去取宣州進貢來的古法胎毫、夢筆生花、蓮蓬鬥筆給六阿哥。朕還有一塊藏了很久的‘狻猊’墨品一併也賜給祚兒了吧。」

寧德吃了一驚,古法胎毫、夢筆生花、蓮蓬鬥筆還罷了,雖為筆中精品,價值連城,但到底還是有價之物。那一塊「狻猊」墨品卻是宋朝被譽為「墨仙」的制墨高手潘谷所制,那塊「狻猊」具有香徹肌骨,磨研至盡而香不衰的優點,被稱為「墨中神品」,已經不單只是墨具,而是舉世無雙的古董了。她咋舌推辭,「皇上,這也太名貴了吧?皇上便是有心,也等祚兒長大些吧。」

玄燁微笑搖頭道:「不礙的,朕的東西以後都是要留給孩子們的,早些晚些都是一樣的。」他靠近寧德,低聲笑道,「有你在,朕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寧德低頭不語,只是臉上面露微笑。

胤祚得了賞賜,十分開心,拿了三支筆不住地把玩,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道:「皇阿瑪,七弟今年也要入學了,上次見他,他還沒得毛筆,兒臣可不可以把其中一支筆送給七弟?」

玄燁聽了大為感動,他最怕出現兄弟鬩於牆之事發生,如今見胤祚與胤祐親善,更是高興,連連誇獎道:「古有孔融四歲讓梨,如今朕的兒子也不遑多讓啊!你去吧,朕把筆賜給你就是你的,你愛送誰就送誰!」

胤祚心熱,得了玄燁的話便想立刻跑到儲秀宮。寧德笑笑也不攔著,只是囑託了精奇嬤嬤們在後面看牢了,不要忘記到時間回來用膳,就由著他興高采烈地跑出去了。

福凝望著胤祚離開的背影,忽然道:「姐姐就那麼放心讓六阿哥一個人出去?」

寧德笑了笑,似乎沒有領會福凝的深意,只是道:「祚兒也不是第一次去儲秀宮找胤祐了,後面又有一大群的乳母、太監跟著,哪裡有什麼不放心的呢?小鷹長大了,總是要自己飛的,我總不能圈著他一輩子。」

不過寧德不知道的是,這一次是她最後一次看見活蹦亂跳的胤祚了,若是她知道接下去要發生什麼事,便是寧願一輩子圈養著胤祚也不會願意撒手的。然而,誠如她所說,有些事真的是命中註定一般,無可阻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