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粉衣香何處

寧德和鄭明靜靜地坐著,彼此相視無言,似乎在享受著這一刻的寧靜,但是他們都知道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寧德明白如今要勸他歸順大清是不可能的了,只能自己在心中暗暗做了計較。

大概有了個輪廓時,就聽見洞外已經若隱若現地傳來了腳步聲。

鄭明心中微微一顫,他們來得真快,自己的功力根本沒有恢復,即便能使出來,雙掌也難敵四手,光聽著洞外的腳步聲就能分辨出這一次來的人數不少,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已經做好了豁出性命的準備,沒想到此時聽見寧德淡淡地道:「有一件事大家都不清楚,其實皇上也有一半的漢人血統。」

鄭明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問道:「你說什麼?」

「皇上的生母孝康章皇后佟佳氏本是漢軍旗,她的祖父是早年隨明將李永芳一同降我大清,後於明總兵毛文龍進攻鎮江之役中被殺,終此以後佟氏一家才入旗籍。」

寧德站起來,隨手扯了扯自己的衣裳,繼續道:「其實血統真的有那麼重要嗎?據我所知,你們漢人口口聲聲所說的大唐盛世,那李世民不也有鮮卑族的血統嗎?鮮卑族不也是你們口中的胡人嗎?」

鄭明心有所動,他想起自己的外婆也是東瀛女子,若是純論血統,自己也算得上半個番夷,何談光復中華之名?

寧德此時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縹緲,「並不是因為我是滿人我就誇耀吾皇聖明,只是你也應該明白唐太宗所講的‘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當今的聖上若是不好,三藩之亂時百姓就反他了,也不會等到現在,需要你們這些所謂的仁人義士來救他們於水火之中。他們分不清什麼滿人、漢人,他們只想平平安安地和家人在一起,有飯吃有衣穿,這就足夠了。皇上治天下的時候就不存在滿漢之分,他只是想法子讓這天下能夠更加富強一點兒罷了。」

寧德轉過身,背對著鄭明,向前邁了幾步,幽幽道:「門口的人是來尋我的,我出去把他們引開,他們一時半會兒是找不到這裡來的,等我離開後,你也趕快躲起來,能幫你的只有這些了。你好自為之吧。」

鄭明眼睜睜地看著寧德遠去的身影,又一次感覺到了切膚之痛,他明白這一次他徹底地失去了她,以後也不會有再見的機會了。他們之間橫著的不僅僅是國仇家恨,還有他們各自揹負的不可逆轉的命運軌跡。她註定只是天空中一片飄忽不定的雲,轉瞬就消失了蹤影,天空只能仰望,而不能觸及。

鄭明聽到寧德最後的一句話是,「我是當今的德妃娘娘,四阿哥和六阿哥的生母,不必為我擔心,沒有人能傷得了我。」

聲音從洞口傳來,張揚的自信有著無可比擬的氣勢,如同居高臨下,俯視眾生。鄭明第一次聽到看似柔弱的寧德卻如此霸氣地講話,他瞬間明白,也許只有慣於在紫禁城的上空藐視蒼生的皇帝才配得上寧德。

鄭明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洞外,不遠處。

「我就是你們要找的人。」寧德淡淡地對面前出現的幾個灰衣男子說道。

「你就是那個被叛黨抓去的宮女?」為首的一名男子詫異地問道。

寧德也是一臉的迷茫,宮女?怎麼就變成宮女了呢?不一會兒,她便悟到了,露出了幸福的微笑,自己果然不曾看錯皇上。

「是的,我就是那名被擄去的宮女。」寧德壓抑著自己幾乎要衝破喉嚨的歡喜,鎮靜地說道,「一路上,我一直在反抗,在上山的時候,挾持我的那名逆賊一不小心被我掙脫。後來我在逃命的時候失足跌落山崖,他們以為我必死無疑,因此也沒有派人來繼續尋找。我在這個樹林裡足足待了兩天兩夜,如今見到你們真是太好了!」

何妨讓這個故事編得更加美妙些呢?

轔轔的車駕徑直駛入康熙皇帝在五臺山的行轅,一直到德妃娘娘暫居的行館面前才緩緩停下,這裡頭居住的據說是偶感風寒閉門不出的德妃烏雅氏,但是訊息靈通的宮人都悄悄地在傳德妃烏雅氏並不是偶感風寒,而是和皇上微服私訪時遇到了刺客,受了驚嚇,連身邊唯一的大宮女琉璃也被擄走。據說為這事皇上大發雷霆,下令要徹查。

德妃娘娘自從那日回來之後,便閉門不出,往日必去太皇太后和太后那裡的晨昏定省也略去了。大家知道德妃娘娘待人極為厚道,如今走的又是陪伴她多年的宮女琉璃,都說這琉璃被亂黨擄去,定是命不久矣,德妃娘娘躲在屋子裡偷偷傷心也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這天早上,突然聽到琉璃被找到的訊息,不多時眾人就看見德妃娘娘神采奕奕地由多日不見的琉璃攙扶著從內室出來,陪著皇上去覲見太皇太后和太后。

原來昨天夜裡,寧德已經坐著車駕,頭戴斗笠,遮住了大半的面龐,悄悄地邁入行轅的大門。

「主子,您可回來了!」琉璃赤著腳,從內堂跑了出來,跪在寧德面前,哭訴著,「那天見不到主子,嚇死奴婢了,幸虧還是皇上英明,讓奴婢先假扮主子,如今可算是把主子給盼回來了!」

寧德鼻子一酸,幾乎也要哭出聲來,強忍住,拍著她的肩道:「琉璃,這幾日辛苦你了。」

琉璃笑著哽咽道:「主子,奴婢不辛苦,就是躺在主子的床上害怕擔心得緊,日日都睡不著,吃不下。」她說到一半似乎想起了什麼,連聲解釋道,「那床讓奴婢給玷汙了,主子可不能再睡了,奴婢立刻給您換去。」

她站起來,便要出門去張羅,「看奴婢這記性,主子這一路回來還沒梳洗打扮吧,這可怎麼辦才好,皇上接到訊息定然馬上就要過來了,主子這樣怎麼見皇上呢?」

寧德眼裡閃著淚光,仍舊開心地笑著把她拉回來,用自己的手絹為琉璃擦乾眼淚。

「都不急,你要記著,你剛從外邊好不容易才回來,我這個做主子的怎麼能讓你這個心腹宮女一回來就給我張羅去?這些事讓旁人去吧,若是你翡翠姐姐在,又該數落你做事不經大腦了。」

「可是……」琉璃還待再說,門外卻傳來了太監的稟報聲,「皇上駕到。」

還沒等太監的聲音落下,玄燁已經一腳踏進了寧德的房間。

玄燁在門口低低地喊了一聲,「德兒,真的是你嗎?真的是你回來了嗎?」

寧德驀然回身,「皇上!」眼淚再也忍不住落了下來了,在人前她是和天子並列的德妃娘娘,是四阿哥和六阿哥的生母,是堅強智慧的帝妃,是被眾人所仰望所依靠的烏雅氏寧德,但是在他面前她只是他的女人,一個需要被人呵護、被人寵愛的女人。

寧德迎著玄燁綻開最燦爛的微笑,玄燁走過來一把把寧德擁入懷裡,將她狠狠攬緊,下巴抵住寧德光滑柔軟的後頸,「朕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朕了。」聲音沉沉,如賭咒。

琉璃和眾人識趣地退下,輕合上梨花雕木的錦門,只留下寧德和玄燁相擁著。

正所謂小別勝新婚,寧德和玄燁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如此激情澎湃了,要把多日的思念和痛苦宣洩出來,楠木漆金千工床上他們瘋狂地絞纏在一起,竟發出嘎吱的聲音。

事畢,寧德赤身躺在玄燁懷裡,有些不好意思地漲紅了臉,好久沒有像少女時那樣放肆了。她枕在玄燁的手臂上,滿頭的青絲鋪滿了繡花軟枕。

玄燁異常滿足地抱著懷裡白皙細膩的嬌軀,伸手替她攏起散落的鬢髮,笑意淡定,「可不可以和我講講那兩天的事?」

寧德的心突然停滯了一下,試探著問道:「不是回過皇上了嗎?」玄燁的下巴觸到她的臉頰,些微的胡茬輕輕扎著寧德,竟隱隱有些刺痛。

玄燁用力地捏緊了寧德柔若無骨的手,直到看到寧德輕輕蹙起了眉頭才鬆開手,聲音低啞,「連你也要騙我嗎?」

寧德釋然地一笑,本來就沒有什麼好騙他的,而且她知道無論自己說什麼樣的謊話都會被他識穿,於是也不願再隱瞞。她只是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靜靜地把這兩天來的一切告訴他,「臺灣的鄭氏,文殊菩薩的佛像前,懸崖峭壁之上……」只是她略過了自己在山腳下發現鄭明並且救了他,一切都只是終結於五台山北臺的葉鬥峰,爾後就是一個人在樹林裡的遊蕩。這不算騙他吧?只是略去了一些不願意提起的情節,開始和結尾都沒有錯。

玄燁聽了寧德的敘述,默默地不做聲,只是摟著寧德的手臂又緊了些,他憐惜地看著寧德白臂上的淤青,柔聲道:「朕待會兒叫太醫來看看你吧。」

寧德溫順地點了點頭,就看見玄燁起身,背對著她自己穿好衣服。寧德要起來,卻被玄燁按倒在床上,「不必叫人進來了,你好好休息吧,朕還有幾道摺子沒有批,現在先過去。明天一早你準備準備,和朕一道去見見皇祖母吧,這幾天她經常唸叨你。」

寧德望著玄燁離開,雙頰摩擦著冰絲的錦繡被子,心中起伏不定。

恍如昨日的一切都只是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自己從沒有被匪人綁去,依舊是那個高貴無雙、皇帝寵愛的德妃娘娘,只是鄭明不知道怎麼樣了?

一個人的時候,寧德仍舊會想起他,想起那如夢似幻的生活,遠離廟堂之高,只在江湖紅塵之中。

這幾天不僅是精神還有肉體上的雙重摺磨真把她累壞了,而今終於回到自己的親人身邊,她在大床上找了一個舒適的姿勢摟著玄燁睡過的大枕頭酣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