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重簾未卷影沉沉

寧德把小傢伙摟在懷裡,「額娘好想你啊。今天乖不乖啊?」她親了親他的額頭,鼻子,然後是臉蛋……小傢伙好不憐惜額孃的親吻,一拳揮過去正好打在寧德的眼眶上。好在胤祚的小手,打在身上軟綿綿的,倒不覺得疼。寧德佯裝生氣了嗔道:「你這個壞傢伙。」

昏暗中,只聽對面有人哧哧地悶笑,笑聲再熟悉不過。

她抱著胤祚走了過去,果然是他——皇上!

寧德剛想請安,胤祚就掙脫了寧德的懷抱,一頭扎進玄燁的懷裡。

玄燁微笑著一手抱起胤祚,裝作不滿地皺了皺眉頭,指著胤祚蓮藕似的小胳膊道:「怎麼又重了這麼多呢?是不是又偷吃糖糖了?看看都變成球球了!下次阿瑪都抱不動你了。」

胤祚信以為真,咧開了嘴巴,急得要哭,「不要做球球,不要做球球!」

寧德站在一邊笑眯眯地看著這父子倆,適才的陰霾一掃而空。她從玄燁手裡接過胤祚,柔聲道:「那還吃不吃糖糖啊?」

胤祚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然後異常堅定地說:「要抱抱,不要糖糖。」

寧德撲哧一笑,這個小鬼平時趁人不注意抓了放在桌子上的克食就往嘴裡送,防都防不住,又喜歡吃甜食,若是不給他勢必還要哭鬧一陣。今天這樣信誓旦旦的保證,寧德雖然明白小孩子的話做不得數,但是每次偷食前總歸會想想今日所說的話吧,還是皇上有辦法治這個調皮的小傢伙。

玄燁在榻上坐下,「朕下個月東巡,你和朕一道去吧。」

寧德聽了一愣,把胤祚放到榻上,任由他在暖榻上玩耍,自己在一邊的雕夔龍護屏矮足短榻上坐了,想了想方才小心翼翼地回道:「此事似乎不妥吧?」

其實本來能和皇上共同出遊這就已經是很大的賞賜了,而且皇上為此事還以商量的口吻和自己說,若是旁人早就誠惶誠恐地跪地磕頭謝恩了。只是寧德雖知這是皇上的一片好意,但是想著自己雖然是四妃之一,但是此舉還是逾越了,在後宮之中畢竟還有佟姐姐這個皇貴妃和溫貴妃,更何況四妃之中論資歷也是自己最低。無論師出何名,和皇上這樣貿然出行畢竟不妥,即使佟姐姐不和自己計較,可是誰也不能保證這後宮之中沒有人不會眼紅妒忌,朝野之中沒有人不會上書進諫,皇上雖然不會放在心上,但是因為自己而給皇上添麻煩卻是寧德不想的。

而且胤祚年幼,必然不能帶著他上路,路途遙遠,這一別要好幾個月才能回來,寧德身邊只有他這一個兒子,又怎麼忍心丟下祚兒獨自和皇上前去遊山玩水呢?只是這個原因她卻不能明言。

儘管擔心這話說出來皇上會心生不悅,但是寧德在心中權衡了一下還是決定提出。

只是出乎寧德的預料,玄燁並沒有露出一絲不快,似乎早就預料到寧德會這樣推辭,他笑了笑道:「這後宮裡除了你還有誰會說蒙語?」

寧德愣了愣,她多年來一直不曾懈怠,幾乎天天都去慈寧宮陪伴服侍太皇太后和太后,她們都是黃金家族(成吉思汗的子孫稱黃金家族)的博爾濟吉特氏,寧德耳濡目染自然也學了幾分蒙古語,雖然不能像皇上和兩位太后那麼精通,但是應付日常對話還是綽綽有餘。

皇上繼續說道:「這一次除了要在古北口會見東蒙古諸王,皇祖母和皇額娘好久都沒有見到故土的親人了,皇祖母的年紀也越來越大了,朕想著日後也沒有機會了,所以這一次朕想把皇祖母和皇額娘一起都帶去,而且趁著出去順便謁永陵,行告祭禮,再到烏拉行圍,來回怕是要一兩個月了。額涅(指蘇麻喇姑)年紀也大了,有你這個可心人在身邊,朕也好放心。」

寧德心中暗暗苦笑,皇上找出這麼一個理由倒是讓自己無可辯駁了,只能微笑著點頭,言不由衷道:「還是皇上想得仔細。」

玄燁見寧德答應了,便笑得越發燦爛,「那你就儘快準備起來吧,時間可緊得很。」

康熙二十一年二月癸巳,上東巡,啟鑾。皇太子胤礽從。康熙會蒙古王、貝勒等於古北口。

古北口地處燕山山脈,會蟠龍、臥虎兩山之南面。

其地勢險要,在山海關與居庸關中段,山陡路險,距京不過百餘里,卻自古為京都鎖鑰重地,峰巒疊嶂,素有北京東北門戶之稱。

明朝詩人唐順之曾寫詩道:「諸城皆在山之坳,此城冠山為鳥巢。到此令人思猛士,天高萬里鳴弓綃。」

經過一番浩浩蕩蕩的跋涉,玄燁的車駕停在了潮河邊上,出於軍事考慮,潮河上面沒有築橋,只能擺渡過河,而蒙古諸王早在幾天前就到了古北口。

時隔六年,再一次和玄燁同舟共渡,只是心境和身份都變了許多,寧德和玄燁雙手相扣,雖然不必去瞧對方的臉色,只是手相牽,就彷彿能感覺到對方的心跳。沒有了上一次的唇槍舌劍,這一回只是如繁華褪盡,心境平和。有他(她)在身邊一切似乎都那麼安心。

寧德和玄燁站在船頭,不同於在紫禁城裡的拘謹,如今行在這一片寬廣的水域裡,迎面吹來的風帶著只有城外遼闊的山野才能體味到的蒼茫氣息。寧德抬起頭,仰望天空,從夾雜著無窮紛擾的京城裡出來,只覺得天大地大,一切的煩惱皆去,唯餘對天空,對大地的深深敬畏。

看到玄燁站在船頭,不知是誰起了頭,「博格達汗萬歲」的聲音突然從對岸的一群蒙古漢子口中齊呼而出,呼聲響徹雲霄。

在玄燁身後伺候的梁九功被這突然響起的如雷般的「萬歲聲」嚇了一大跳,這些蒙古人在塞外粗俗慣了,即便是王子、公侯也熱情豪放,如今扯開喉嚨大喊,自然不是皇宮裡的一干恪守禮節的文臣可比的。饒是他跟著皇上早已見慣了大場面仍不由得稍稍變了臉色,可是當他偷偷抬起頭打量自己面前的兩位主子時,才發現玄燁和寧德面色如常,站在一起如一對璧人,萬分坦蕩地接受眾人的敬賀。他們是大清帝國至高無上的皇帝和妃子,是被長生天祝福著的一對。

太皇太后在船艙裡聽到外面驚天動地的朝拜聲,內心十分激動。仁憲太后和蘇麻喇姑攙扶著太皇太后從內艙裡走了出來,寧德看到太皇太后和仁憲太后等人出來了,沒有做聲,只是悄悄地退到了一邊,把正中的位子讓了出來,挨著仁憲太后站在龍舟的船舷邊,側臉看著自己的丈夫,意氣風發地帶著他的皇祖母和皇額娘在眾人的歡呼中默默微笑。

金頂大帳已經搭好,寧德留在帳子裡照顧太皇太后。雖然經過長途跋涉,太皇太后已經很疲勞了,卻依舊不顧眾人的勸阻,和皇上一起接見了各部諸王、貝勒、臺吉。蒙古不像中原禮教那麼嚴格,所以寧德也不避嫌,就坐在仁憲太后的下面。賜酒、賜宴自然是免不了的,金頂大帳下,諸王帶來的舞劍、馬頭琴、摔跤等等表演十分精彩。

康熙顯得十分隨和,酒到即使不全乾,喝的量卻沒讓諸王失望過。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寧德瞥見太皇太后已經面露疲憊,畢竟已經是七十歲的老人了,於是輕輕將蘇麻喇姑喚過來,兩人一商量決定不管太皇太后怎麼高興還是得勸她先去休息。好在蒙古族的王爺們也不是外人,於是悄悄稟明瞭皇上,寧德和蘇麻喇姑陪著太皇太后回內室休息去了。

寧德等太皇太后睡著了,正準備舒一口氣,卻看見外頭皇上身邊的小毛子在那裡探頭探腦,似乎是有事找她,看到寧德往他那邊瞧了,拼命地使眼色。於是寧德吩咐了宮女好生照顧太皇太后,悄然走出了大帳。

走到外頭,似乎連空氣裡都瀰漫著一股酒味,寧德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頭。

「怎麼了?」她問道。

小毛子有些為難地看了一眼寧德,半晌才道:「皇上似乎喝醉了,奴才看他走路也不穩了,可是喀爾喀部的老王爺老是要敬皇上酒,奴才擔心皇上的身體……」

寧德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再說了,她是瞭解皇上的,他不想讓這些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蒙古漢子覺得皇帝本領不濟,就算平時有多注意養生之道,此刻也一定會撐下去的。

只是……寧德思忖了片刻,回頭對小毛子吩咐道:「你先下去叫人把醒酒茶、熱毛巾備好,只是有一點,不許驚動太皇太后和太后。」

寧德走在路上,頭微微有些發脹,這件事說起來還真棘手,事情雖然不大,畢竟關係到皇上的龍體,要是太皇太后醒來後知道難免會心疼。喀爾喀部的那個老王爺也不知是怎麼回事,怎麼就淨拉著皇上喝酒呢?

皇上的酒量她是知道的,可是也抵不過那些粗獷的蒙古漢子一人一碗地敬啊!寧德的花盆底踩在初春泛著嫩芽的草原上,不同於宮裡鋪得整齊的青石板,踩下去還泛著些軟軟的青草味。若不是掛念著玄燁,真該好好停下腳步來看看這塞外風光。

頭頂複雜的盤髻此時竟有些累贅,寧德也顧不上理它,加快了腳步往玄燁的大帳走去。

剛行到一半,她就看到大帳在陽光下閃著光芒,喧鬧聲卻越來越高。寧德揉了揉嗡嗡作響的太陽穴,此事還不知道該怎麼辦呢,皇上的大纛就在眼前,可是自己仍沒有想好辦法,也罷,走一步算一步吧。

寧德正要抬腳進去,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慌張的腳步聲,她回過頭一看是剛升上來的副總管太監劉盡忠,因為他辦事老實,所以皇上尤為看重,把他留在自己身邊。

看到是寧德,劉盡忠慌亂地停下腳步,似乎心裡安定了一些,但仍舊喘著氣道:「德主子,太子爺和……和……科爾沁部的博爾濟吉特·烏爾袞在那邊打起來了!」

饒是寧德,眉毛也抖了一下,這個胤礽怎麼也來添亂。這次皇上在古北口會見蒙古諸部就是要加強蒙滿之間的關係,帶上胤礽更是希望能讓他多鍛鍊鍛鍊,皇上此刻還在跟漠南的蒙古王爺拼酒,怎麼當下他又惹出這件事來?

劉盡忠看了寧德幾眼,急得連連跺腳,不住地往大帳裡探頭,如無頭蒼蠅般問道:「德主子,此事奴才要不要立刻稟報皇上?」

寧德靜下心,理了理頭緒,還好,和胤礽打架的科爾沁的孩子,論起輩分來還是自己家的孩子,不過是小孩打架,只要不傷到人,還是可以一笑了之的。

寧德嘆了一口氣,也罷,胤礽這孩子現在只有皇上能治住他,這樣也好,算是幫皇上解脫了這喀爾喀部的老王爺的圍。

寧德唇角輕柔地揚起,「你且去,將此事告知科爾沁的扎薩克(蒙古語中本旗的執政官)即可。要快!」

劉盡忠不解地看著寧德,但是望見德妃胸有成竹的微笑,彷彿心中一下有了著落,便不再多言,轉身快步離開。

是的,讓他們蒙古人自己去向皇上稟告此事不是更好嗎?只怕他們還要擔心皇上會不會怪罪博爾濟吉特·烏爾袞胡鬧呢,畢竟打的是太子,未來的天可汗。

寧德在帳外默默地注視著科爾沁扎薩克的親隨臉色慌張地一路跑進大帳,沒過多久,就見玄燁帶著眾人急匆匆地從大帳裡走出來。他臉上泛紅,手不斷地掐著人中似乎想要醒醒神,步履卻顯得異常遲緩。寧德知道他喝多了,便快步迎上去,小心地扶住他,只是在旁人看來似乎是玄燁扶著寧德,看起來很親密。

玄燁招了招手,站在一邊的侍衛便立刻遞過韁繩,寧德看見玄燁有意要騎馬過去,心裡不由得替他擔心,只是嘴上不能直說,於是輕輕捏了捏玄燁的手。

玄燁明白她的心意,對她微微一笑,轉過身附在寧德耳邊輕聲道:「朕心裡有數的。」然後放開她攙著的手,躍上馬背,眼看著蒙古諸王也都在馬上了,才向寧德揮了揮手,目光注視著遠處道:「你就先留在這裡吧。」

寧德抬起頭,仰視著坐在馬上的玄燁,陽光此時微微有些刺眼,她臉上綻開一抹笑顏,躬身道:「臣妾恭送皇上。」

玄燁不再看她,揚起馬鞭,在一片揚起的塵土中,玄燁和他的侍從們還有蒙古的諸人一道絕塵而去。

寧德凝望著一行人的背影,直到變成一個灰點才轉身離開。

她回到自己的帳子裡,把一身正裝朝服換下來,扯去滿頭繁瑣的頭飾,換了一身石青色的短裝,又在外面披了件雲肩,只在頭頂上綰了一個髻,也不再插那些花哨的簪子,索性就這樣來回在帳子裡踱著。

半晌,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喧囂,寧德估摸著是皇上回來了,便起身走到門口,就看見玄燁掀了帳子進來,兩人差點兒撞個滿懷。

寧德服侍玄燁在床上先坐了,喚了人端了熱水進來,親自絞了熱毛巾,給玄燁輕輕地擦了。

她垂下眸子,捲翹的睫毛眨了幾下,不經意地問道:「事情解決了嗎?」

玄燁一把將寧德按倒在床上,眼色迷離,身子燙得可怕,眼中有濃濃的醉意,只聽他略帶磁性的聲音從喉嚨裡低低地發出,「唔,朕將蓉棋許配給那孩子了。」

寧德吃了一驚,蓉棋是她看著長大的,因為當年一事,蓉棋與她也極為親近,她有些遲疑,「蓉棋還小……」

玄燁把寧德的身子扳過來,盯著她的眼睛,淡淡地說:「不小了,今年也有九歲了,也不是立刻要把她嫁過去,只是定親而已。烏爾袞,剛才朕見過了,是個好孩子,早晚會長成草原上的雄鷹的,朕已經下旨封他為巴林蒙古郡王了。」

寧德沒有了聲音,不知道榮妃姐姐知道了會怎麼想。她有些傷感,不知是為榮妃還是蓉棋,皇上金口玉言,看來此事是沒有迴旋的餘地了,她把頭埋進了玄燁溫暖的懷裡。

玄燁的手開始在寧德身上游走,輾轉引誘。玄燁拉過她的雙手環在自己肩上,然後他厚實的雙臂不停地輕撫她後背,使她漸漸融化。

她的呼吸紊亂,一雙手不自覺地在他頸上收緊,使兩人貼得更密合。他已完全掌控了她的身體,逼迫她的思想罷工,全由他的意識來驅使。他成功地俘虜了她!

一瞬間,天旋地轉,自此墮入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