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重簾未卷影沉沉

德妃?福凝有些糊塗了,她現在才想起這個後宮中原來還有一個德妃。

福凝一行人走在去往永和宮的路上,耳中斷斷續續地迴響著剛才洛兒對這個德妃娘娘的介紹。

「德妃與梁公公相熟,若是德妃娘娘開口那就只能算德妃娘娘心慈,好心做善事,即便皇上知道了也無可挑剔,不像佟妃,一言一行動輒便牽動整個後宮。而且德妃娘娘素來與佟妃娘娘相熟,你們去拜託她也不用怕佟妃娘娘會起疑心。」

「她最是心慈,平常宮女們犯了錯去求她包管沒事,只是德妃娘娘深居簡出,要見她一面可不容易。」

「永和宮的規矩十分森嚴,沒有通傳,想要進出十分困難,就算你在永和宮裡有熟人也不大可能進去。」

「聽說德妃娘娘御下極厚,永和宮的下人平時得的賞賜都是最多的,而且活也輕鬆,大家都想往永和宮裡調。」

「她素來信佛,和太皇太后、太后都很投緣,又與佟妃娘娘素來交好,你們若去找她不如假借佟妃娘娘之名,她必定會見你們。」

就這樣,福凝三人走到了永和宮的大門外。從外向里望去,比起承乾宮的金碧輝煌,永和宮無疑寒酸了許多,但是這種寒酸並沒有讓永和宮失色多少,反而增添了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意味。古樸的蒼松從裡面探出頭來,一片鬱鬱蔥蔥。到了這兒,無論你多麼浮躁似乎都可以把一切爭名奪利之心拋下,什麼都不願想,只想看看雲捲雲舒,靜聽花開花落。

她們幾人拾級而上,看到臺階也被打掃得十分乾淨。跨進門檻,門旁拿著撣子正在打掃的宮娥看見了,趕緊一拜。

「兩位小主,主子此刻正在佛堂裡誦經,二位不妨先到前廳略坐坐,主子就快出來了。」她打扮得十分整齊,就如同整個永和宮一般,雖然只是個門外的粗使丫頭,言談舉止卻已經十分得體,講話聲音也不大,讓人聽了卻十分舒服。

無形之中,福凝對這位從未謀面的德妃娘娘已經增添了幾分好感,她隱隱覺得今日秋杏的事應該有著落了。

果然那宮娥只是引她們到了前廳門口就駐足不前了,又來了一個宮裝女子,卻是一個圓臉的少女,打扮得極為清淨,只是頭上、腰間多了一塊琉璃珮,倒是上好的成色,就算太皇太后身邊的大宮女也得不到這麼好的賞賜。她眉眼間俱是喜色,看著讓人覺得分外親切,一下子就拉近了眾人和她的距離。

聽到剛才陪她們進來的那個丫頭喚她「琉璃姐姐」,福凝便大概猜到這個琉璃就和佟貴妃娘娘身邊的珍珠一樣,即便不是德妃娘娘的心腹之流,至少也是永和宮裡頭的大宮女,因此便對她更加客氣了。

琉璃待人接物很是得體,極為熟絡地招呼她們在窗邊坐了,又命人去泡茶。

琉璃看到福凝的眼睛一直盯著自己腰間的琉璃珮看,不由得抿嘴一笑,輕聲解釋道:「這是主子賞的,因此才帶在身上。」

福凝一呆,恍然回過神,原來琉璃是在向她解釋,才發覺自己一直盯著人家的腰間看是十分不禮貌的事,好在琉璃臉上也不見怒色,這才放心,只是自覺不好意思,垂了頭,臉上已是一片緋紅。

片刻,茶水便遞了上來,福凝和阿靈寶不過想意思意思,碰碰唇以示客氣便可。誰知一掀開茶蓋,一股沁人的清香撲鼻而來,似乎不是她們尋常喝的茶葉,茶香之中反而有一股甜甜的花香,卻又說不上來是什麼花,只是好聞得很。

她端起茶盞小口地品了一下。

果然是好茶,她喝不慣漢人的什麼紅茶、綠茶,不管在家的時候阿瑪怎麼寶貝那些名茶,她只是一味覺得苦澀得緊,就是不明白有什麼好喝的,還不如滿人自己的奶子。

只是今日這一嘗倒突然有一種捨不得往下嚥的感覺,留在口中芬芳四溢,唇齒留香,讓人回味無窮。

她不由得脫口而出:「這不是茶吧?」

琉璃似乎早就預料到她有此一問,只是笑著,十分開心的樣子,說:「主子給它取了一個名字叫太極龍珠,是用茉莉花和烘青綠茶拌拼合窨制而成。茶是早春嫩芽製成坯,只採一芽葉,用以雙瓣和單瓣茉莉花交叉重窨,精工巧制。七窨一提,故而使得顆粒細緊滾圓,表面光潤,形似珍珠,香氣清幽,淡雅芳香,清純雋永,滋味鮮爽回甘,湯色淡黃透明,又有茉莉之香卻無普通茶水之苦澀。這‘龍珠’二字還是皇上取的呢!」

福凝雖不懂她前面到底說了些什麼「拌拼合窨」,只是後面迷迷糊糊地講到皇上,方知原來這是招待皇上的茶,忙端起茶盞又喝了幾口,卻聽到一陣悅耳的笑語自內堂而來。

「琉璃,你又在王婆賣瓜了嗎?也不怕人家笑話。」話音親切溫和,雖是戲謔,卻不帶一絲怠慢之意。

福凝抬頭望向德妃,只見她穿著青色的裙子,髮髻梳得一絲不亂,給人十分乾淨清雅的感覺,臉上帶著一絲寧靜的微笑。而她如秋水般的眼睛看著你的時候卻彷彿能看到你心裡去,秋杏見了,若不是記著她是尊貴無比的德妃娘娘,直想撲到她懷裡哭訴一番。

三人立刻跪下,叩頭請安。

德妃一隻手扶起福凝,另一隻手又攙起阿靈寶,和藹地問道:「你們就是新入宮的章佳氏和萬琉哈氏?」

阿靈寶低頭輕聲回道:「回德妃娘娘的話,小女正是萬琉哈氏阿靈寶。」

福凝也道:「小女章佳氏福凝。」

德妃先坐了,又上下打量了她們一番,「果然是個懂事的好孩子,難怪佟姐姐總是誇你們。快坐吧,在我這兒可不要拘謹。」

她看到福凝面前空空如也的茶杯,似責備似玩笑地說:「琉璃,你如今怎麼這點兒眼色也沒有,看見客人的茶杯空了也不添上,倒讓這兩位妹妹瞧著我小氣了。」

聽到德妃這樣說,琉璃臉上絲毫不露難堪的表情,看來她們是一直打鬧玩笑慣了的,想不到德妃這樣一個看似嚴謹的人其實是這樣隨意,言談之間大家無疑都輕鬆了許多。

福凝和阿靈寶覺得這個德妃一點兒都不像正宮的娘娘,反倒是像鄰家的姐姐般十分親切,絲毫看不出這已是一個生過兩個孩子的額娘了。

言語間,連福凝都發現德妃講話十分體貼,說的話也總是儘量避免傷害到他人。她雖然待人隨和不爭強好勝,但是並不代表可以被隨便欺負。不主動去招惹是非,卻也不一味地軟弱妥協,這在宮中也不失為一種好的生存方式。

福凝心中更是篤定,這一次秋杏的姐姐是得救了,於是她看似隨意地提起了身邊站著的秋杏。

德妃只是靜靜地聽著福凝略顯激動的表述,等到阿靈寶和秋杏都添油加醋般地補充完畢,這才緩緩地開口道:「綰珠?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似乎是乾清宮的宮女吧?」

秋杏低頭回道:「是。」

「你們回去吧,此事我不能答應你們。」烏雅氏寧德頓了頓。

秋杏抬起頭,發現福凝和阿靈寶俱是一臉驚訝地望著德妃。

寧德看著她們驚訝的表情,溫言解釋道:「你們應該明白梁公公是何人吧?他既然為大總管就該有大總管的威儀。你姐姐以卑微之身頂撞了上級,她就該接受懲罰。她若不死,你將大總管的威嚴置於何地?以後如何服眾?我縱然和梁公公相熟,寬恕她也不過是一句話,但今日我若這樣做了,以後人人犯了錯只消到我這裡求個情就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嗎?規矩立下就該有立下的作用,好比在宮外頭,你若犯了王法,難道因為你家人向達官貴人求情就可以減免嗎?若是如此,當初國家立法又是為何呢?」

寧德見秋杏略有不甘,知道她並沒有完全明白自己的意思。

於是她語氣嚴肅地對秋杏道:「你抬起頭來,看著我。」

秋杏誠惶誠恐地抬起頭,又象徵性地略低下去。

「我且問你,你姐姐既然在御前服侍,身份自是不同,而你則只是一個新入選秀女身邊的小宮女,你姐姐可有向執事嬤嬤提起過要幫你調一處地方?」

秋杏渾渾噩噩地還不明白德妃之意,只是最後一句一語驚醒夢中人,事實上,前幾年她的日子更難過,如今能調到阿靈寶小主身邊已是大喜,可是當年姐姐就已在乾清宮行走了,為什麼她連提也沒有提過?

秋杏一怔,艱難地說:「沒……沒有。」

寧德細語淺笑,「想來你姐姐也是個明白人,只是你還沒有了悟。」

秋杏跪在地上冷汗涔涔,姐姐,姐姐她只怕不是這樣想的吧,她……她並不是記著所謂宮中的規矩。她能上乾清宮服侍一半是因為她口舌伶俐,做事牢靠,不像自己笨手笨腳,可是還有一半就是秋杏向誰也沒有提起過的,當年姐姐不僅拿出了自己存了多年的體己錢,還有阿瑪、額娘臨進宮前塞給她們的防身錢,連秋杏自己辛苦存下的銀子也一併收走了,至於是孝敬了何人她就不清楚了。但是姐姐從那以後就像再沒有她這個妹妹了似的,只在前頭打轉,多少年沒來見她一面了。

「可是!」福凝的語調不自覺地提高了些,剛才寧德的一番長篇大論已經把她差不多說服了,只是聽見秋杏和寧德的對話,心中仍舊不肯放棄,「德主子,她姐姐雖沒替秋杏求情,但是秋杏卻不能做那無情無義之人……」

寧德神色一斂,「錯了,丫頭你說錯了。是你說反了。」

寧德端起茶杯卻不飲,只是捧在手裡,眾人明白那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了。琉璃看到寧德的眼色,走到三人身邊柔聲勸道:「我送二位小主出去吧。」

三人面面相覷,沒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結果。萬琉哈氏似乎已經被寧德的一席話說得心服口服,她本來也不是很熱心,不過是受福凝的影響,如今冷靜下來,只覺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秋杏雖有不捨,但是明白自己無能為力,這個姐姐不要也罷,只是對不起阿瑪、額娘,不能讓他們等到自己和姐姐一同回家的那一天了。福凝雖有悻悻,卻被阿靈寶拉了拉衣襟,也只好閉口不說,三人只得領命而去。

寧德看見她們走到門口,又叫住了她們,淡淡地道:「我會拜託乾清宮的宮女幫你們照顧綰珠的,若她命大,梁公公沒有要了她的命,只是責打一番自然會有人醫治照顧她的。」

秋杏知道這已經是極限了,重新跪倒在地感激地道:「謝謝德妃娘娘恩典。」

寧德沒有說什麼,只是低下頭啜了一口太極龍珠,抬起頭來,看到三個人還怔怔地望著自己,不由一笑,柔聲吩咐道:「你們回去吧。」

三人這才回過神來,慌慌張張地轉身離開。

一路上,三人心中五味雜陳。阿靈寶和福凝第一次隱隱感覺到了後宮的味道,一夕之中似乎明白了許多,只是德妃那個淡如白菊的微笑留在了她們的心中。德妃並沒有答應她們的請求,可是無論是秋杏還是福凝和阿靈寶,心中並沒有一絲對德妃的不滿。從永和宮裡出來,每個人的心中彷彿都被什麼濾過似的,三個人走在回去的路上都沒有說話。

永和宮。

寧德看著三個人離去的背影融進陽光裡,只覺得自己一下子老了許多,原本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似乎一去不復返,當年和她們一樣熱血的自己去了哪裡呢?還是自己真的老了?

她看見左邊茶几上宜妃剛送來的請帖,突然感到十分厭煩,不僅僅是對這看似寫得精美的請帖,只是從心底瀰漫開一種對鉤心鬥角、爾虞我詐的厭惡,自己當年的選擇是否是正確的呢?

她問自己,卻始終找不到答案。

寧德正倚在窗邊發呆,六阿哥胤祚在乳母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他如今也到了該學走路的年齡了,只是仍舊不太利索,乳母李氏怕摔著不敢讓他多下地,後來玄燁親自說:「朕的孩子哪有那麼嬌貴?正是該多走走。不要成天抱著,成何體統。」

於是現在乳母反倒不敢抱著六阿哥了,只能提心吊膽地在身後步步緊跟,不敢掉以輕心。

看到小阿哥跌跌撞撞地往寧德房裡來了,乳母只好一路護著跟來。

「額娘……」祚兒的聲音像他平日裡喜歡的芝麻糖糊一般甜膩,看到寧德就往她身上撲。

寧德被胤祚甜甜的呼喚打斷了沉思,她忍俊不禁,撲哧一笑,彎腰猛地將小傢伙抱了起來親了親,「想不想額娘啊?」

小傢伙伸手摟住寧德的脖子,使盡全身力氣摟緊,「額娘——」他嗲聲撒嬌。

寧德仔細端詳著眼前的這個兒子,四阿哥胤禛和六阿哥胤祚都是她的孩子,只是生胤禛的時候因為她還只是一個低階的宮人,還沒有資格撫養胤禛,只有忍痛把孩子抱給了佟貴妃。提起禛兒,寧德心中就忍不住一陣抽搐,好在後來她有了祚兒,她恨不得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給祚兒,把不能給禛兒的愛也通通傾注到祚兒身上。對胤禛她是有愧的,所以每次見到禛兒都恨不得衝上去把他摟在懷裡,可是每一次佟貴妃都在身邊默默注視著,也是同她一樣滿眼慈愛地盯著胤禛看。她伸到一半的手只能縮回來。她不能,她沒有這個資格做禛兒的額娘,所以她只好躲起來,儘量不讓自己見到禛兒,她生怕有一天就忍不住把禛兒攬到懷裡。心即便在滴血,寧德還得強顏歡笑,佟姐姐在看,后妃們在看,所有的人都在看,胤禛早就不是她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