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紅酥肯放瓊苞碎

阿靈寶搖頭道:「不曾。」

「連《女誡》、《烈女傳》也沒有聽人講過嗎?」佟貴妃語氣淡淡的,沒有一絲波瀾。

阿靈寶面露虛慚,「都不曾。」她想了想,惴惴道,「額娘說女子無才便是德。」

一旁的榮妃面露微笑,只是寬慰道:「好孩子,你額娘說得是。」

佟貴妃面色不改,依舊問道:「既然這樣,你額娘可曾教過你女紅之事?」

阿靈寶露出些笑意,「回佟妃娘娘的話,額娘教過小女。」

佟貴妃點了點頭,面無表情道:「留。」

見阿靈寶離去,榮妃看著她的背影笑著對佟貴妃低語:「這個孩子天庭飽滿,珠圓玉潤的,倒是個有福相的人。」

佟貴妃喟然道:「希望今後她能福澤深厚吧。」

榮妃嘆了一口氣良久沒有說話。

終於輪到了章佳氏福凝,她隨著眾人移步上前,偷偷打量起佟貴妃和榮妃。

原本以為佟貴妃貴為皇貴妃理應比宜妃娘娘還要漂亮,見了才知原來後宮之中並不是單論美貌的。

佟貴妃容貌平平,只是一身金銀絲鸞鳥朝鳳繡紋朝服把她襯得威嚴可敬。反而是佟貴妃身邊的榮妃與宜妃容貌不分伯仲,比起宜妃的嬌麗,榮妃更有一股說不出的神韻。

佟貴妃瞥見章佳氏福凝怔怔地在打量自己,心底暗笑:這個丫頭倒是大膽。臉上卻不露聲色,她向章佳氏福凝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聽到佟貴妃問話,福凝嚇了一跳,她定了定神,走上前一步行禮道:「回佟妃娘娘的話,鑲黃旗參領海寬之女章佳氏給兩位娘娘請安,兩位娘娘吉祥。」

佟貴妃莞爾,可是後面說出的話卻讓福凝聽得心驚肉跳,「你這丫頭倒是伶俐,我和榮妃你一句‘兩位娘娘’就一筆帶過了,好個省力的丫頭,只是進宮之前,教引姑姑沒有教過你們嗎?這請安,可不能這樣省的,在我這兒倒算了,念你年紀小,回去且將宮規抄上五十遍,明日交給本宮之侍女珍珠。」她指了指身邊的宮娥,接著道,「相信以後你便不會再有觸犯宮規之事。這當著本宮之面失禮便罷了,若是當著皇太后與皇上之面失禮可就是大事了,本宮一番心意,希望秀女明瞭。」

福凝心中萬分委屈,卻不敢表露一分,反而還要含笑謝恩,「謝佟妃娘娘教誨。」她心中一涼,不知為什麼佟貴妃娘娘要挑自己的刺,看來要讓阿瑪和額娘失望了,此次殿選入選是無望了。

正準備告退,卻聽見佟貴妃脆生生地開口道:「留。」而後,便不再看她一眼了。

福凝驚喜不定,腦中嗡的一聲響,原本以為入選肯定無望了,怎麼突然就留了呢?她呆呆地站在那裡,直到排在她身後的秀女推了她一把,她才回過神來,立刻面紅耳赤,低頭退下。

這一切都沒有逃過佟貴妃和榮妃的眼睛,榮妃轉頭向佟貴妃笑道:「這個孩子日後還得好好地歷練一番才能成器呢!」

佟貴妃淡笑點頭,「今年的這些孩子畢竟還有些稚嫩。」

榮妃似有深意地一笑,「如此不是正合姐姐的意嗎?有了姐姐的調教,應該錯不了的。」她看了看福凝離去的背影,笑著說,「姐姐眼光不錯,這丫頭論樣貌在這一屆的秀女中也算得上出挑的了,家世也清白,想來皇上和太后見了也都會喜歡的。就是怕性格莽撞了些,未免有失文靜賢淑。」

佟貴妃點了點頭,「妹妹所言甚是,本宮若不取她也怕將來落人口實,風言風語傳出去有損皇家顏面。皇上和太后既然將此事交給本宮,那本宮就要漂漂亮亮地辦好了。」

榮妃介面道:「姐姐,您多慮了,選秀一事您又不是第一次辦了,上一屆姐姐做得那般出色,大家可是都看在眼裡的,新選進的成嬪戴佳氏、貴人郭絡羅氏可都為皇上添了後,也增了後宮的祥瑞之氣。這後宮裡誰不知道姐姐的好,我看哪個敢在背後亂嚼舌頭根子,那也太不識好歹了。」

佟貴妃喟然道:「今時不同往日,妹妹,你是不知道這個皇貴妃的位子可不是那麼好坐的。」

乾清宮。

玄燁看完摺子,收起來默唸了一遍,又開啟摺子確認似的看了幾眼,才把摺子放下,想趁著空閒先養養神。就聽見梁九功在耳邊輕聲問道:「太子回來了,皇上現在見嗎?」

聽見胤礽下了學回來了,玄燁一下睜開眼睛,冷著臉道:「傳他進來。」

胤礽原本就候在外面,只是隨著年齡的增長玄燁對他越來越嚴厲了。他不知道自古帝王就有抱孫不抱子的習慣,玄燁既然把他立為太子就更加望子成龍,見到時不免要樹君父之威。胤礽只記得小時候皇阿瑪還是和顏悅色地對自己,最愛手把手地教自己描紅,卻不明白為何從自己開始讀書後,皇阿瑪就再也沒有給過自己好臉色,今日見宣他進去,也不及細想便往裡面走去。

進了東暖閣才發現氣氛不太對,玄燁坐在書桌後頭,面有怒色,胤礽只得拋了想和皇阿瑪撒嬌的心思,正正經經地跪下行了君臣大禮,道:「皇阿瑪吉祥。」

玄燁食指叩著花梨木的案臺,發出一聲聲清脆的響聲,良久才道:「聽說今日你在紫禁城裡騎馬了?還驚到了進宮來的秀女?」

胤礽一愣,猜想八成就是宜妃告的密,身邊的太監還沒有哪個有這麼大的膽子,在心裡把宜妃暗罵了一頓:就會挑撥我和皇阿瑪的關係,哼,可惜五弟是個傻瓜,現在都還尿床。

他不屑地想了想,望著玄燁朗聲說:「回皇阿瑪的話,兒臣今日確實是在紫禁城裡騎馬了,但是絕沒有驚到入宮的秀女。皇阿瑪大可召人來問。」

玄燁最忌欺瞞,剛才也不是真的生胤礽之氣,只是愛之深,責之切,見他承認得爽快,氣也就消了一半,不過他還是板著臉問:「你貴為太子,就要做阿哥們的表率,今日之行,萬一不幸落馬受傷,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的一言一行足以影響到他人?」

胤礽毫不猶豫道:「皇阿瑪,您八歲登基,十六歲除鰲拜。兒臣今年也八歲了,常記得皇阿瑪說過的要時時刻刻不忘我們滿人是馬上得天下的古訓。兒臣昨日剛和達哈塔師傅學了騎馬,因為自感不足,所以更要勤加練習,因此才會在紫禁城裡練騎馬,還請皇阿瑪恕罪。」

玄燁一聽,一下子勾起了往事,於是不自覺地露出了笑顏。他走到胤礽身邊,親手扶起胤礽笑道:「此事罷了,只是以後斷不能再如此膽大妄為。你說得也在理,平日你在上書房裡學得畢竟有限,朕決定在西苑瀛臺開一個校場,以後你若想騎馬就去西苑練吧,把你的哥哥、弟弟都叫上。」

胤礽面露驕傲,趕快謝恩,「謝皇阿瑪恩典。」

承乾宮。

福凝和阿靈寶一起被留了下來,又一同被分配到佟貴妃的承乾宮居住。兩人因為年歲相仿,又同為後宮新人,不出幾日便好得如膠似漆,同進同出,就連分下來的一點兒水果、克食也要兩人分著吃,一時羨煞旁人。福凝性格灑脫,熱情洋溢,阿靈寶平日裡幾乎就是笑眯眯地聽著福凝說笑。

洛兒是指派給福凝的宮女,她們現在的身份仍舊是秀女,還沒有正式侍寢過,所以佟貴妃也不好按著後宮的品級來分配宮女、太監,只好先在每個秀女的身邊安排了一個宮女,不分厚薄,只待日後聖上的旨意下來再做定奪。

洛兒在宮中待久了,見福凝和阿靈寶兩人好得異常,有時也會忍不住出言相勸,這在後宮裡可不是什麼好事。只是也不能明擺著勸自己的小主不要與萬琉哈氏過於親密,略微提點一下,福凝竟不能領悟,她也只得作罷,只是心中不由得暗暗替她們擔心。

這天,福凝和阿靈寶剛從佟貴妃那裡請安回來,便順路到阿靈寶的屋中坐坐。阿靈寶的宮女秋杏彎腰小步走了進來,放下茶盞便急匆匆地轉身想要離開,福凝在那裡說得正歡,沒有注意到,一旁的阿靈寶卻瞥見她的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的樣子。

阿靈寶不由得停下來問道:「秋杏,你怎麼了?」

秋杏和她的主人阿靈寶一樣都是個老實厚道之人,這使她在慣於阿諛奉承、欺上瞞下的後宮中顯得格格不入。以前她沒少受欺負,如今分到阿靈寶身邊倒是好了許多,雖然人少,但是紛爭也少,又遇上這兩個沒什麼心機的小主,臉上也常常露出笑顏。

聽到阿靈寶的問話,福凝也住了口,只是她看著秋杏猶豫不決的神色,急道:「為什麼吞吞吐吐的?有什麼事就說吧。」

秋杏突然鄭重其事地跪下,磕了個響頭,牙齒緊緊咬著嘴唇,思量了半天才鼓起勇氣般道:「小主,奴婢有事相求……」

福凝挑了挑眉,示意讓她繼續說下去。

「奴婢的姐姐綰珠昨日不小心得罪了梁公公,奴婢……想……想小主深得佟妃娘娘的喜愛,佟妃娘娘又管著後宮,所以奴婢有個不情之請。」秋杏猛地抬頭,急切地望著阿靈寶,「奴婢求小主能在佟妃娘娘面前替她求個情……否則……否則她可能就沒命了……」

福凝天生一副熱心腸,聽了秋杏的稟報,心中憤憤不平,一把拉起阿靈寶的手道:「姐姐,我們快去找佟妃娘娘吧!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她即使有錯也不能因為頂撞幾句就沒命啊。」

阿靈寶是個老實人,看到秋杏跪在地上拉著自己的裙襬直哭,福凝又是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於是頭腦一熱,也點頭答應,被福凝拉著就站起身來,要覲見佟妃娘娘去。

兩人剛踏出屋門,就看見洛兒提了食盒從福凝的屋裡過來,她估摸著今天兩人又該黏在一起吃飯了,於是接了御膳房的傳膳就直接送到阿靈寶的房中來,正好碰到她們,便先請了安,問道:「兩位小主,該用膳了,你們這是要去哪裡啊?」

福凝一陣比畫就把秋杏所求之事急匆匆地說完了,洛兒一聽忙攔住她們,「我的小主,此事還是緩緩再說吧!」

福凝橫了她一眼,「怎麼能緩?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難道你忍心看到秋杏的姐姐命喪於此嗎?」

一旁的秋杏拉住洛兒的衣襟,連哭帶泣,「姐姐,我知道我這樣做不對,我不該拿這事去麻煩小主,可那是我親姐姐啊!」

洛兒看到哭成淚人的秋杏、躍躍欲試的福凝和不知所措的阿靈寶,心中一嘆,知道單憑自己的力量是攔不下來的,只好沉聲道:「此事求佟妃娘娘也未必有用,你姐姐的命只在一個人的手中,你們去求求她或許有救。」

阿靈寶不解地問道:「為什麼,為什麼佟妃娘娘救不了她?佟妃娘娘不是主掌後宮嗎?這後宮裡還有她管不了的事啊?」

洛兒低聲道:「因為梁總管是乾清宮的太監。」

「乾清宮?」福凝痴痴地問了一句。

洛兒點了點頭,「不錯,那是皇上的寢宮,連佟妃娘娘的手都不敢伸過去的地方,那裡是後宮之中唯一和朝廷有關聯的地方。」

洛兒頓了頓又道:「而且你們這樣去求佟妃娘娘,佟妃娘娘也未必會幫你們,她即便再寵你們,可是這後宮的規矩她還是要顧的。宮女犯了錯必然要受到處罰,而且這次得罪的還是皇上身邊的紅人梁公公,她必不會做這樣的傻事。」

秋杏急道:「那我們該怎麼辦?」

福凝脆聲打斷道:「對了,你不是說我們去求一個人說不定可行?她是誰啊?能比佟妃娘娘還厲害!」

洛兒遙遙望向永和宮的方向,徐徐道:「永和宮的德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