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大不了的事兒,你還跑到新京,你姐讓你來的?」熙洽明知故問,對這個小姨子,儘管兩人曾發生過不快,但就內心,他還是很喜歡她的,除了因為她是大老徐的妹妹,徐蘭香面目姣好,性情爽直,時不常與她逗笑幾句,挺開心的。雖說礙著大老徐,只能望梅止渴,保不準什麼時候天上掉餡餅,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徐蘭香:「我來幹啥,你心裡明白。」
熙洽臉上立時晴轉多雲:「如果要是前兩天說的事兒,咱們免談。」
徐蘭香:「這話可是你說的。」
熙洽:「不錯,是我說。」
徐蘭香:「你不後悔?」
熙洽一愣:「哎,你……你這話是啥意思?」
徐蘭香:「我就問你一句,後不後悔。」
熙洽更摸不著頭腦了:「後悔?我……我有啥後悔的?」
徐蘭香面色冷峻,鼻子哼一聲,閉口不語了。
熙洽心裡沒底了,他以為徐蘭香是代表姐姐來下逐客令的,不許他再去徐家,大老徐疼愛妹妹,若妹妹真這麼逼迫她,她是能做出來的:
「你說話呀,你……你是不是揹著你姐姐來的?」
徐蘭香:「日本人要殺馬明金,你知道嗎?」
熙洽不耐煩地:「你咋又提這件事兒,我不是說了免談嗎!」
徐蘭香:「我就想問你,你知道嗎!」
熙洽:「關東軍殺誰,不殺誰,那是關東軍的事兒!我是滿洲國的財政總長,我能管得了關東軍嗎?」
徐蘭香沉思片刻說:「好,既然你這麼說,我就不難為你了,以後發生啥事兒,也與你沒啥關係了。」
熙洽聽了這話,有點發冷:「蘭香,你……你想幹啥,你來這兒,不會就是想跟我說這句話吧?」
徐蘭香聲音平靜,頗為動情地說:「姐夫,我以前不懂事兒,連姐夫都很少喊,你大人大量,不要怪我,今個兒,我是發自肺腑喊你一聲姐夫……」
熙洽心中一暖,旋即變冷,意識到什麼。
徐蘭香:「姐夫,蘭香以前要是有啥對不住你的地方,姐夫你大人大量,不要記恨……」
熙洽:「哎,哎,蘭香,你今個是咋的了?你的話我咋越聽越糊塗呢?」
徐蘭香嗓子有些沙啞,繼續說:「我知道你對我姐姐好,我姐姐也一個心思都放在你身上了,下半輩子,有你照顧我姐姐,我就放心了。」
熙洽聽得都坐不住了,忙打斷徐蘭香的話:「蘭香,你……你別往下說了,咱們有話好說,你千萬不要做啥傻事兒啊!」
徐蘭香笑了,笑得有點怪:「我不是做傻事兒,我是要做我應該做的事兒。」
熙洽終於聽明白了,驚詫地:「你……你想為那個姓馬的徇情?他是你啥人?你這麼做值得嗎?你呀,你,你……你讓我說你啥好呢!」
徐蘭香:「姐夫,你說對了,馬明金真的死了,我就不活了,生我沒嫁給他,死,我要去陰間陪著他。」
熙洽見過很多女人,還從沒碰到這麼痴情的女子,他心裡多少有些感動,他知道徐蘭香真有隨馬明金而去,最傷心是她的姐姐,既然徐蘭香這麼動情稱他為姐夫,那麼作為姐夫,他不能袖手旁觀,他拍著沙發,以姐夫的口吻說:
「傻丫頭,你真是傻透了,據我所知,你與那個姓馬的,連親都沒定,我說句話,你別不高興,你就是剃頭挑子,一頭熱乎,你這麼不明不白的死去,恐怕他都不知道,還有,你想沒想過,你死了,你姐咋辦?她可就你這麼一個親人啊……」
徐蘭香決斷地:「姐夫,我心意已決,你不要再勸我了,不過,你說得對,我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去,我要抓幾個,甚至幾十個墊背的。」
熙洽不解地看著,這話他一時沒聽懂。
徐蘭香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地說:「我今個兒來就想告訴你,日本人要是敢殺馬明金,我就用炸藥包把憲兵隊給炸上天。」
熙洽一聽,險些從沙發上蹦起來,結巴地:「你……你說啥?」
徐蘭香平靜中透著逼人的殺氣:「馬明金死了,我活著還沒啥勁氣,我要與日本人同歸於盡。」
熙洽:「你……你瘋了?」
徐蘭香冷笑著,大聲地:「瘋沒瘋,我自個兒知道,不都說日本人不怕死嗎,那我就讓他們走著瞧。」
熙洽驚恐地向門口看了看,儘管屋內只有他與徐蘭香二人,他還是怕被人聽見:
「你……你小點聲,這滿樓都是日本人,這要讓他們聽見,那還了得?」
徐蘭香從兜裡掏出把手槍,「咔嚓」頂上子彈,輕描淡寫地:「日本人聽見又能咋的,不就是個死嗎?」
熙洽沒想到徐蘭香還帶著手槍,他心裡更是惶恐,要是徐蘭香真的在樓裡開了槍,傷沒傷著日本人都是天大禍事兒,他現在似乎才明白,徐蘭香的話繞來繞去,真正目的,還是想救下馬明金。
徐蘭香把手槍揣在兜裡,欲起身:「姐夫,你挺忙的,我不打擾你了,我走了……」
熙洽條件反射地站起來,攔住徐蘭香:「不,不,你不能走……」
徐蘭香笑了笑:「咋的,你還管飯啊?不用了,等你回去吉林市,我要是有命活著,我在‘西春發’請你。」
熙洽急得不知說什麼好了:「蘭香,你……你聽我說,你……你先坐下,咱們有話慢慢說,我……我是為你好……」
徐蘭香:「你怕我連累你呀?你放心吧,我不會說是你讓我去炸的,再說了,炸藥包一響,連屍首都找不到了……」
熙洽又氣又惱地:「你呀,你,你想得容易,那憲兵隊戒備森嚴,你進得去嗎,還有,你……你上哪兒去弄炸藥……」
徐蘭香咯咯地笑開了:「姐夫啊,姐夫,這點小事兒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別忘了,我是軍需處的人,幾包炸藥,我都弄不到手,我不白在軍需處混一回了?至於進憲兵隊,我穿著這身皮,那也是輕而易舉……」
熙洽跌坐在沙發上,呆若木雞,這個小姨子,不但已橫下心,而且計劃周詳,炸藥包真要是響了,那引起震動不是吉林市,恐怕整個滿洲國……
徐蘭香沒用理會熙洽,拎著包,輕盈地走了。
熙洽好一會兒才醒過來,發現徐蘭香已不見了,他慌了,徹底地慌了,喊來副官,想把徐蘭香拽回來,或暫時扣起來,又一想,徐蘭香帶著槍,發生起爭執,槍響的後果,似乎也不比炸藥包威力小,他讓副官出去,自己在地板上,如熱鍋上的螞蟻,來回地走動著。他太瞭解徐蘭香了,她既然說出來,就敢做出來,試想,不,他不敢想下去……他與大老徐的事兒,已是公開的秘密,如今相好女人的妹妹,把憲兵隊炸了,那不等於把他的前程,不,甚至連他的命……關東軍饒不過他,怕是連執政都放不過他,怎麼辦呢?當務之急,是先穩住徐蘭香,他抓起電話,叮囑吉林市的大老徐,在其妹妹回去後,一定要看住妹妹,他還不能直說,怕大老徐慌了神,急中出岔。他讓大老徐轉告妹妹,就說那件事兒,他正想法辦,千萬不要胡來……放下電話,他喊副官備車,他要去日本關東軍司令部……
奇蹟真的會出現嗎?
馬家的人忐忑不安地等待著,馬明玉沒敢把從次郎說的話,轉稟給父親,她是徹底悲觀了,只能瞞一天算一天了。
吉人天相,峰迴路轉。
這天,鄭廷貴連跑帶顛地來到馬家大院,進了上房,拉住躺在炕上馬萬川的手,大喜過望地說:
「老哥哥,明金有救了,明金有救了……」
馬萬川近兩天,見女兒總躲避著,說話也吞吞吐吐,猜測出女兒打聽出不好的訊息,不想對他說,其實,他也知道兒子落在日本人手裡,生存的希望不大,但父子情深,他接受不了這個現實,這樣一來,從精神到肉體,確實有些承受不住了。
鄭廷貴:「老哥哥,我的話你沒聽見嗎?我是說咱們明金有救了。」
馬萬川不是沒聽到,而是不相信,所以,一時沒反應過來。
鄭廷貴把馬萬川拽起來,他說他剛從酒井哪兒回來,也許是太激動了,他講得有些顛三倒四,不過,意思還是表述明白了。
酒井遵關東軍司令部的命令,本欲想勸降馬明金,嘗試幾種辦法,沒一點效果,在馬家父子見面時,馬明金竟以死相搏,接到松川報告,他好個憤怒,命令松川,對剛搶救過來的馬明金,動大刑,這是松川巴不得的,接連兩天,憲兵隊的刑具幾乎都用過了,馬明金昏死過幾次,牙關咬緊,叫都沒叫一聲。松川累得筋疲力盡,洩氣了,向酒井建議,公開槍斃馬明金。酒井沒有表態,他不是慈悲,對反滿抗日分子,採取最嚴厲的制裁,是他一貫的主張。他之所以對處死馬明金有些猶豫不決,一是須經關東軍司令部的批准,二是輕易地讓馬明金死去,他總覺得好像太便宜了馬家。就在這時,他接到關東軍參謀長小磯國昭的電話,詢問馬明金的事情,他如實彙報,本以為小磯國昭會下達槍斃的命令,卻不料小磯國昭說,釋放馬明金,這讓酒井深感意外。小磯國昭說,這是顯示關東軍的仁愛之心,藉以動搖吉林市周邊義勇軍的意志,同時,也是放長線釣大魚,嚴密地監視馬明金的一舉一動。
客觀地講,小磯國昭的命令,來自於熙洽。在徐蘭香「恐嚇」走後,熙洽是寧可信其有,不敢信其無。懊喪之餘,他來到關東軍司令部,面見小磯國昭。寒暄過後,他硬著頭皮提及馬明金,他說馬明金是他的老部下,還說他與馬明金的父親有一定交情,若從長計議,留下馬明金一條命,有利於瓦解義勇軍。小磯國昭是個精明人,在金錢方面,從熙洽的財政部得到不少好處。便直言問熙洽什麼意思。熙洽故作深思地說,馬明金是待宰羔羊,留一段時間,如果收不到效應,再殺不遲。小磯國昭同意了,在熙洽告辭時,他笑問熙洽是不是得到馬家的好處?這話讓熙洽吃驚不小,後悔不該為馬明金說情,招來懷疑。還好,小磯國昭沒再說什麼,熙洽明白,適當時機,要用金錢向小磯國昭表示的。
酒井自然不知這個內幕,放下小磯國昭的電話,開始打起自己算盤。他深知馬明金這條命是多重的籌碼,可是怎麼才能做到等價交換呢?他想,即使獅子大開口,把「隆」字號的生意,都歸於自己名下,想必馬萬川救子心切,也會答應的。細一想,這麼做不妥當,倘若鬧得沸沸揚揚,關東軍司令部和本土軍部那些高官,嫉妒起來,說他假公濟私,給他安上個罪名,他是吃不消的。另外,「隆」字號沒有馬家的經營,恐怕徒有其表,支撐不了多久。不,要想個兩全其美之計。最後,他決定,索要吉林市「隆」字號一半的股份,還有馬家曾租給開拓團的土地,趁機也要弄到自己名下。具體承辦,他是不會出面的,他想到了鄭廷貴。
鄭廷貴雖還自認與酒井是老朋友,現在卻很少與酒井見面。酒井位高權重,他不想過分巴結,還有一個不願說的原因,他把祖傳的寶貝古董,通過酒井貢獻給皇上,至今還未討得皇上任何御賜。這讓他心裡已生疑惑,只是怯於情面,不好追問罷了。但一碼歸一碼,當他聽酒井說欲放馬明金,喜出望外,當然願意做這個中介人。
馬萬川起初將信將疑,後聽酒井開出的條件,他知道這是真的,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只要能兒子能活著出來,拿他的命換,他都願意。
鄭廷貴喜過之後,細琢磨一番,說酒井開的價碼太高了,並且對酒井所說,交換的資產作為軍資,他有所懷疑:
「老哥哥,我越來越覺得酒井這小子心眼太多,弄不好,咱們家的給出的這些東西都落在他的手裡了。」
馬萬川:「咱們換的是人,東西捨出去,落在誰手裡,咱就管不了。」
鄭廷貴禁不住又想起獻出的貢品,喃喃自語著:「我是擔心……」
馬萬川生怕夜長夢多,酒井變卦:「親家,你這就去回酒井的話,他開出的條件,我接受,不過,契約書上必須寫明,保證明金出來後生命的安全,同意明金去關內。」
鄭廷貴刻不容緩,又去見酒井,有如生意場上,幾番討價,酒井堅決不同意馬明金去關內,因為那等於放虎歸山。只要馬明金不離開吉林市,生命是有保障的。馬萬川也知道強權之下,無理可講,只好同意酒井的條件。
酒井拿到契約,心中竊喜,但又不平衡,因為在他看來,關東軍是滿洲國最高統治者,他是關東軍在吉林省的最高代表,本欲呼風喚雨,為所欲為,所以,即便得到實惠,內心也萌生一種怒氣,他要發洩出來……
松川接到酒井釋放馬明金的指令,也得到酒井的暗示,與酒井一樣兒,他的心態也是扭曲的,自他任憲兵隊以來,抓進來的反滿抗日分子,只有兩個出路,若不跪在他的腳下,告饒投降,那麼只能是折磨至死。獨有例外,馬明金軟硬不吃,還差點掐死他手下的憲兵,現在竟活著走出憲兵隊,他覺得這對他來說,是種屈辱,他想起酒井說的話,不能讓馬明金大搖大擺地走出憲兵隊。
馬明金連日來,領受了憲兵隊所有刑具,遍體鱗傷、奄奄一息,殘暴的日本人怕他咬舌自盡,用特製膠皮帶子,勒住他的嘴,使著上下牙,合攏不到一起。不要說罵,連呻吟的聲音都發不出來了。人被捆綁在刑椅上,一動不能動,只是那雙噴著怒火的眼睛,表明他還堅強的活著。
兩個肥胖的日本打手,剛抽完馬明金,坐一邊歇息,松川隊長有話,只給馬明金留一口氣,要不間斷地折磨馬明金。
門開了,一陣皮靴響,松川帶著小野和幾個隨從進來。他們圍聚在馬明金身邊,有一個憲兵連著給馬明金照了好幾張相。
馬明金怒視著松川這個惡魔,從敵人這些動作上,他意識到,這可能是最後的一刻來臨了。落入敵手,他就沒想到能活著,在遭受到敵人一連串的酷刑,他把死看成是個解脫,可惜看不到日本人垮臺,這是個遺憾。
松川神情陰沉地說:「馬團長,你自由了。」
此刻,對馬明金來說,死亡何嘗不是一種自由呢,他滿帶血和汗的臉,沒有一絲變化,他是在用平靜,向敵人表現出他的輕蔑。
松川還有一個話,始終沒說出口,那就是數年前,他作為間諜,險些被馬明金活埋,此事對他來說,是個奇恥大辱。依他的主意,恨不得把馬明金千刀萬剮。
小野此時也想起了往事,不過,他沒有松川有城府,冷笑著:
「馬團長,有一件事兒,我早就應當告訴你,三年前,你被暗中打了一槍,險些送命,你知道嗎,我就那個開槍的人,你的命真大啊,我沒想到,今天是你第二次從我手中逃脫了。但我想說的是,無論你怎麼僥倖,你早晚都會死在我的手中,你的明白嗎?」
馬明金有限的表情,呈出的是鄙夷。
松川:「你我都是軍人出身,但我不想讓你再以軍人的姿態,站立在我的面前……」
周圍的人,似乎知道松川要做什麼,都退到一邊。
松川衝小野示意一下。
小野獰笑著,掏出手槍,槍口幾乎抵在馬明金右腿的膝蓋,勾動扳機,連著三聲槍響。
馬明金全身被捆幫著,隨著膝蓋骨的爆裂,劇痛襲來,他用力繃緊神經,臉與脖頸上的青筋暴起,漸漸失去意識,昏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