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儀微呈得意之色:「他同意了,我想他不會食言吧?」
熙洽猶如打上一針強心劑,興奮之情,溢於言表,這要是恢復祖制,他這個響噹噹的皇族,封王還在其次,不是內務大臣,也得是軍機大臣。
溥儀也很會籠絡人:「這是機密,我只對你一人說了,切不可洩露。」
熙洽受寵若驚地:「皇上放心,臣銘記於心就是了。」
溥儀:「好吧,日後再敘,你跪安吧!」
熙洽戀戀不捨地站起來,又欲跪下,見溥儀擺手,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施禮了。
溥儀:「你也是先皇之後,以後,咱們再見面,這君臣之禮就免了吧!」
熙洽從溥儀的房中走出來,滿面紅光,剛好碰到已是七十多歲的鄭孝胥,他視而不見,挺著頭,走了過去。鄭孝胥狐疑地看關熙洽的背影,鼻子哼了一聲,別看他老氣橫秋,心眼來得不慢,他想熙洽肯定得到皇上什麼旨意,該不會……他想了半晌,也沒想明白,聽屋內溥儀喊他,慌忙跑了進去。
三月一日,由關東軍控制的偽東北行政委員會,發表建國宣言,聲稱:
「滿蒙舊時,本另一國,今以時局之必要,不能不謀自立,應即以三千萬民眾之意向,即日宣告與中華民國脫離關係,創立滿洲國」。
三月八日下午三時,一列火車緩緩駛進長春車站,軍樂隊奏起歡迎曲,滑稽的是,迎接的是滿洲國新執政,奏的卻是日本的曲子。火車停下,溥儀在板垣及鄭孝胥等人陪同下,走出車廂,月臺沒有人歡呼萬歲,只有關東軍司令官本莊繁率領的日本高官,還有「建國元勳」熙洽等人,列隊鼓掌。溥儀心中多少有些失落,臉上依然努力做出笑容,僅與本莊繁幾個握手,接受問候。當溥儀在本莊繁等人陪同下,走出車站,心情稍微振奮,因為他看到了歡迎的臣民。
鄭廷貴與吉林市同來的一些旗人代表,站在歡迎的人群中,他早早就來了,本來心情是無比的激動,可當看到不少人拿著日本膏藥旗,他有些不悅。對身邊一個清末曾考中秀才的人說:這不是胡來嗎?有組織者過來,分發黃色小旗,說這是新滿洲國的國旗,鄭廷貴沒接,他說旗子自帶來。組織者詫異地問什麼旗子。鄭廷貴驕傲地把脖子一揚,拿出黃龍旗。這是他花錢特地趕製出來的。隨他來的吉林市旗人,每人一面。組織者也是在旗的滿人,好心地勸鄭廷貴,這黃龍旗最好別展示出來。鄭廷貴問為什麼。組織者說怕日本人看到不高興。鄭廷貴說他們是來歡迎旗人的皇上,日本人管得著嗎?組織者往周圍看了看,忙叮嚀鄭廷貴小心慎言,慌忙躲開了。
溥儀在眾高官簇擁下,走了過來。
鄭廷貴這是第一次目睹龍顏,他睜大眼睛,不想眼睛瞪得時間長了,有點發花,他用手使勁揉搓幾下,不想一揉,更花了,這時,溥儀已走近了,他連忙放下手,心跳加快,熱淚盈眶,他擔負著指揮的重任,想控制自己,卻怎麼也控制不住,嘴咧著,直想哭。眼看溥儀快走過去,身旁的那個秀才拽了他一下,他才想到什麼,撲通跪倒,手舉著黃龍旗,盡最大氣力,最大的嗓門,高喊著:
「草民叩拜皇上……「
溥儀被嚇了一跳,當聽到有人喊皇上,他站下了,看著隨鄭廷貴跪下一大片人,他推了推臉上的眼鏡,笑了。扭頭看到身邊本莊繁面色沉暗,他忙收斂起笑容,向前走去。
鄭廷貴再抬起頭時,遠遠只看見溥儀登上汽車,前面有呼嘯的警車和坐著日本兵的摩托車開道,不一會兒,連汽車聲都聽不到了。他還跪著,直至有人攙扶他一下,他才懵懵地起來,半晌,他彷彿從夢中醒來,首先自責,剛才見到皇上,看清沒看清,另當別論,神情似乎有些失態,指揮的口令喊得似乎也不大響亮,時間掌握得也有失準確,總之他對自己的表現極不滿意,好在還有明天的典禮,到時候自己千萬……可是他哪裡想到,剛才一幕,已被日本特務機關盯上了,回到旅館,那個分發小旗的組織者和兩個身穿便衣的日本人,來到鄭廷貴的房間,通知鄭廷貴明天不能參加「執政」就職典禮。原因很簡單,未聽從日本人安排,擅自打起黃龍旗,擅自呼喊皇上。鄭廷貴急了,跳起來,說他是八旗子弟,專門為迎駕才來這裡的。還反問組織者,見了皇上不恭稱皇上,那不是大逆不道嗎?
組織者表情無可奈何,當著日本人的面,他敢說什麼呢!
鄭廷貴又端出不是王爺,勝似王爺的派頭,衝兩個日本人大聲地說:
「戲匣子裡的廣播喇叭都說了,滿洲國成立,這就是我們旗人的頭等大事兒,明天的典禮,我還非參加不可,我看誰敢攔我?」
兩個日本人中有一人會說中國話,他指著鄭廷貴說:
「你的敢破壞典禮,我的把你抓起來,你的明白?」
鄭廷貴一抖袖口:「抓我?你也配,我告訴你,吉林市的憲兵隊厲害不?我不是沒進去過,到頭兒來咋樣兒,憲兵隊長得恭恭敬敬把我親自送回府中,我跟你們說,本王……不,本人啥陣勢沒見過?你們少嚇唬我。」
組織者同情鄭廷貴,也知道鄭廷貴的身份:「鄭老先生,這是長……不,這是新京,是滿洲國的新首都,你就聽這位太君的話吧!」
鄭廷貴不屑地:「啥?太君,你太抬舉他們了吧?」
日本人:「八格牙路,你敢與皇軍對抗,我的要嚴懲你。」
鄭廷貴一聽不讓參加典禮,真的急了,晃著膀子,伸出胳膊:
「想抓我,來吧,爺等著呢!」
日本人上來欲拽鄭廷貴,組織者見狀,忙上前,賠著笑臉,攔住日本人,用日語跟日本人說了幾句。而後,把鄭廷貴拽到一邊。悄聲說日本人在瀋陽大和旅館就注意上鄭廷貴,對鄭廷貴的言行,很不滿意,今天又發生了黃龍旗的事兒,要單單舉龍旗,日本人也不會這麼惱怒,關鍵是跪迎。「執政」不是帝,不能有這樣的禮遇,鄭廷貴還想爭執,組織者,日本人給吉林公署打去電話,問詢了酒井,要不是酒井說與鄭廷貴是老朋友,這兩個日本人早把鄭廷貴帶走了,還說為保典禮順利進行,關東軍已抓起好多人,有不少是嚷著要跪拜皇上的旗人,鄭廷貴聽到這兒,眼神再瞟看日本人,多少有些懼色。不過,他對組織者說,他還是想參加典禮,組織者說沒有被日本人抓走,已是萬幸了。別再有非分之想了。鄭廷貴的脾氣又上來,說不讓參加,他立刻回吉林市,組織者說那也不行,怕生意外,日本人讓鄭廷貴住在旅館,不許離開,待典禮後,隨吉林市同來的人一起回去。組織者說到這兒,放低聲音,說瀋陽有個從祖上世襲下來的鐵帽子王爺,耳聾眼瞎,前天非要來參拜大清皇上,都上了火車,被日本憲強拉下去,氣得沒等到家,一命嗚呼。鄭廷貴想,一定是小女子緊著給擦鼻涕的那個王爺,唉!真乃忠君之臣啊,想到一個王爺竟落個如此下場,他與王爺比起來,輩分簡直就不能……想到這兒,他禁不住一聲長嘆……
三月九日,在剛掛上牌的「執政府」,舉起所謂執政就職典禮,關東軍中本莊繁、板垣等高官出席。清末舊臣,有不少是從關內趕來的,還有熙洽等開國元勳參加。
溥儀穿著西式大禮服,不倫不類,坐在龍椅上,這龍椅是從天津特地運來的,經溥儀一再要求,板垣才同意溥儀在典禮上坐一會兒,滿足一下溥儀可憐的皇帝之願,過後馬上把龍椅撤走了。
新任命的滿洲國官員,各位代表,魚貫地上前,向溥儀三鞠躬,而後,退站兩旁。關東軍以本莊繁為首的官員,只是給溥儀敬個軍禮。溥儀起身還禮,與本莊繁等人握手,算是接見完畢。接下來,鄭孝胥代溥儀宣讀由關東軍審定的「執政宣言」,大意是:
「今吾立國,以道德仁愛為主,除去種族之見,國際之爭,王道樂土,當可見諸事實。凡我國人,望共勉之」。
典禮只進行三十分鐘,即草草收場。
滿洲國「執政」溥儀,簽署的第一個檔案,就是與關東軍司令官本莊繁簽訂的《日滿密約》,數月後,由此演化成一個公開的《日滿議定書》,內容是:
一、滿洲國的國防和國內治安,全權委託於日本關東軍。
二、日本除在在國防上,必要時可以管理滿洲國的鐵路、港灣、水路、公路,並隨時可以增設。
三、對關東軍所需的各種裝置,滿洲國須加以援助。
四、推薦日本的賢達名望之士為滿洲國參議。
五、以上各條,作為兩國簽訂各項條約的基礎。
從這個議定書可看出,所謂的滿洲國,就是日本的附屬國,其主僕之尊卑太明顯了。就連諂媚於日本人的滿洲國第一任總理鄭孝胥,在正式議定書文本上簽字時,差點哭了。會後,他對好友悄聲地說,他好像剛剛抽完羊角風。
在溥儀就任「執政」當天,各個傀儡角色,粉墨登場,熙洽被溥儀任命為財政部總長,還兼著吉林省省長。與此同時,滿軍也相繼成立,原延吉鎮守使,二十七旅旅長吉興,任吉林警備軍司令官。他也是旗人,熙洽的親信,所以軍事大權還是由熙洽掌握著。
「執政府」院內,升起一面黃色的旗子,確切說,是五色旗,周邊的黃色代表滿族,紅色代表大和民族,藍色代表漢族,白色代表蒙族,黑色代表朝族,總體象徵著五族協和。這是溥儀在關東軍高官監督下,親手升起的,從此,滿洲國的醜劇大幕拉開,東北二百多萬平方公里的山河,淪為日本帝國主義的殖民地,長達十四年。
鄭廷貴躊躇滿志,神色飛揚,去瀋陽向皇上請願,又返長春參加「登基」大典,請願未如願,典禮沒看見,垂頭喪氣地回到吉林市,心裡窩囊,一下子病倒了。
酒井拎著水果,還有日本清酒,來鄭家大院探望。鄭廷貴躺在炕上,額頭搭著溼毛巾,雙目緊閉,嘴裡哼哼著,聽說酒井來了,他也不睜開眼睛。酒井知道生日本人的氣了,當然也包括他,可他並不在意,以老朋友的口吻,安慰一番,見鄭廷貴充耳不聞,便說改日再來,站起來,還沒等走出門,鄭廷貴顫顫巍巍地喊著:
「你……你給我回來,你……你就這麼走了?」
酒井哈哈大笑,返坐炕邊:「老朋友,我雖然不是什麼醫生,但我看得出來,你沒什麼大病,你是心氣不順,我說得對嗎?」
鄭廷貴扯下毛巾,靠著被垛坐起來:「你算說對了,我……我就是讓你們日本人氣的,我……我真沒想到,你們日本人口是心非,我……我讓你們,不,是讓你給騙了。」
酒井親切地拉住鄭廷貴的手,讓鄭廷貴慢慢地說。
鄭廷貴把這些天所經歷的所有疑惑不解和令人氣憤的事,一古腦地講出來,他質問酒井,為什麼滿洲國成立了,不讓皇上覆位,為什麼不讓跪拜皇上,為什麼不準山呼皇上萬歲,為什麼……反正他提了數不清的為什麼,讓酒井解答。
酒井很耐心,口才也好,不過,他的解釋都是站在日本的立場,說了很多大道理,涉及國內、國外,這些鄭廷貴聽得迷迷糊糊,似懂非懂,最後,鄭廷貴還是沒弄明,大清皇上,既然回到龍興之地,為什麼沒有復位。
鄭廷貴:「我就問你,執政是啥?」
酒井:「滿洲國現階段的執政就是元首,相當於皇上。」
鄭廷貴:「這麼說,執政與你們日本的天皇是一回事兒,平起平坐唄!」
酒井連聲地:「不,不,這沒有可比性,我們日本天皇是神聖的,是萬民敬仰的,而滿洲國是新建立的國家,人民需要更多的時間,來了解這個新執政……」
鄭廷貴:「說來說去,你們就是欺負我們旗人啊,唉!我……我天天想,夜夜盼,不想還是白盼一場啊!」
酒井:「不,老朋友,你不能這麼悲觀,滿洲國是由五個民族組成,將來執政受到這五個民族人民的敬仰,那自然就是皇上了,所以說,我們還要共同努力,把滿洲國建成一個強大的國家。」
鄭廷貴還是不住唸叨皇上,他說沒有皇上,滿洲國怎麼能算個國家呢?
酒井知道一時勸不通鄭廷貴,岔開話題,說等鄭廷貴心情好,需鄭廷貴為新國家效力,鄭廷貴說他只效命皇上,其他的事兒,都不想做。酒井笑了,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他說近日就去新京見執政,還說見到執政,定會轉達鄭廷貴忠孝之意。這話讓鄭廷貴精神頭又上來,他請酒井有機會向皇上提示一下,說他就是在火車站高喊跪拜的人,他說當時皇上停下來盯看著,他想皇上一定會記得這件事兒。
馬萬川也來鄭家兩次,要不是鄭廷貴病了,他都不會出院門。他來了,默然地坐著,話不多。鄭廷貴想起臨行馬萬川的話,此行似乎驗證了,他無言以對。
馬明玉在一邊相陪,為打破尷尬,讓父親勸下公公,說公公是心病。
馬萬川:「你公公這次只是閃了下腳,沒撞到南牆,病好了,還得去奉敬那個小皇上,不對,現在叫執政吧?」
鄭廷貴:「老哥哥,你就別寒磣我了,我想孝敬皇上,我上哪兒去孝敬啊,我只在地上磕個頭,好懸沒磕進笆籬子。」
馬萬川:「這回想明白了?知道現在執政不是你們原先那個小皇上了吧?」
鄭廷貴:「不,不,皇上還是那個皇上,這沒錯,我親眼看到了,我……我都想好了,過陣子,我病好,我自個去長春給皇上請安,我穿上那件黃馬褂,手捧免死金牌,我看誰還敢攔我。」
馬萬川對女兒說:「看見了?你公公這病大發了,以後看著他點吧……」
鄭廷貴:「老哥哥,咱先不說我了,我給你提個醒吧,酒井上我這兒來,說要請你出山,張羅成立新商會,讓我勸你,我說你過去都不摻和商會的事兒,眼下更不能出這個頭,他說只有你出面,才能把各商號穩住……」
馬萬川不願多說話,這陣子,他就是為這事兒煩心,也一直在琢磨對策。
滿洲國的成立,意味日本完成了對東北的佔領,為進一步實施「日滿一體」的計劃,加強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的殖民統治,日本在東北四大機構:關東軍、關東廳、領事館、滿鐵株式會社,開始介入、深入滿洲國的所有政務,稱之為「內部指導」,並從日本國內調來大批人員,從「滿鐵」抽出眾多職員,派駐滿洲國的各個部門,擔任重要職務。從國務院到省、市、縣各級公署,都有日本人,即便日本人擔任部門的副職,也是行使正職權力,別的不說,就說滿洲國的國務院,日本設了一個總務廳,廳長是日本人。總理的事務由這個日本廳長管理,總理下發的所有指令、檔案,必須經日本廳長簽字,方能奏效。還有一些民間組織,如日滿協會、滿洲青年聯盟、大雄峰會、功德會也都被日本人控制,成為法西斯組織。當然,各地的商會,也逃不出日本人的魔掌。
吉林市的商會,日本人在收攏和控制過程中,頗費一番周折,酒井在「九一八」前,沒任特務機關長時,主要任務就是在吉林市建立日本開的商鋪,當然兼有特務網路,在吉林市周邊安置開拓團,其經濟滲透,就是為軍事侵略做準備。可是吉林市商業,卻與其他城市不同,因歷史久遠,老字號買賣比較多,比如馬家的「隆」字號,佔據了吉林市半壁江山,而馬萬山又從不與日本人合夥做生意,所以日本人發展空間不大。滿洲國成立了,雖說變成日本人的天下,但商號歸屬於私人,即使明奪暗搶,也得需要個過程啊!另外,「國家」初定,無論是日本人,還是溥儀,都想讓民心穩下來,若想籠絡民心,必須讓市面、街面的繁榮起來。即便是虛假的,也要有個景象。可如何能把各商號積極性調動起來,商會作用不容小看。酒井把眼睛盯在商會,不,具體說是盯在馬萬川身上。
這裡還是說說酒井,熙洽在被任為財政總長,雖兼吉林省省長,但很少過問省政府的事務,尤其是吉林市的事兒,酒井儼然成了吉林省最高長官,政務、軍事,他一手掌控。按說,小小的吉林市新商會組成,交給下屬辦就行了。可他沒有放手,不但過問,還親自出面。在外人看來,他似乎事必躬親,其實,誰也摸不準,猜不透,他心中還有一個最隱秘的盤算。那就是他個人對馬萬川的「隆」字號,早已垂涎三尺。是的,他是帝國軍人,一切以帝國利益為重,但作為一個老特務,他不能不想到,他已是五十多歲的人,終有一日退出軍界。晚年的生活,沒有金錢是不行的。他很小的時候,隨父親來到滿洲,半生的光陰在滿洲渡過,他已習慣滿洲的生活,不,準確說,他已喜歡上滿洲這個第二故鄉。現在滿洲成為日本附屬國,他是最有資格成為這個國家的一員。他已想好了,把妻子、孩子接來,將來在滿洲建立酒井完造的新家族。想到家及家族,那就要有生存、發展的經濟基礎,他把眼睛盯在馬萬川,還有鄭廷貴身上,就是想把馬鄭兩家的所有產業,巧妙而又不擇手段地奪下來,歸於自己的名下。儘管酒井在日本也是望族之後,到了中國,看到清朝遺老鄭廷貴悠然自得的生活,馬萬川據有關內、關外的「隆」字號的巨大產業,他自慚不如,羨慕、嫉妒的同時,心理也不免有些扭曲。
豪奪不如巧取,這得需要一個經心設計的過程。
新商會延用舊商會的人和模式,有的商號掌櫃,討厭日本人,找藉口退出了,酒井見狀,知道這些人效仿馬萬川,為此,他明令,新商會不能缺少馬萬川,商會會長或副會長,馬萬川必須任選其一。商會人說,馬萬川過去就不摻和商會的事兒,酒井說,他知道馬萬川沒在舊商會任職,可是商會每逢大事,都徵求馬萬川的意見,新國家,新商會,要是把馬萬川請出來,才能顯示新的活力。商會人不敢違命,數次來到馬家大院,幾個自覺有面子的人,結夥來見馬萬川,請求、拜求,好話說盡。馬萬川不為所動,他也不找過多的理由,只是說過去對商會不感興趣,現在依然如此。至於納稅繳費,「隆」字號多年來就是照章辦事,從不抗拒國家的法度。這話,商會如實回稟,酒井聽了,怎麼也不挑不出毛病的,再往下,商會人也沒辦法,總不能用繩子把馬萬川綁出來吧!
酒井又來找鄭廷貴,不是讓鄭廷貴勸說馬萬川出山,而是讓鄭廷貴轉告馬萬川,不要不識時務,還說關東軍已把其兒子馬明金列為反滿抗日分子。鄭廷貴知道這是滿洲國成立後,新發明的,也是最大的罪名,是死罪。不過,這話由酒井嘴裡說出,他聽著不大順耳,他始終認為,與酒井是世交,是老朋友,即為朋友,酒井說出這種威脅馬家的話,他當然不能接受。酒井說他就是顧及鄭廷貴朋友的面子,才沒有直接去找馬萬川,也沒有難為馬萬川,他讓鄭廷貴勸說馬萬川,是想有個緩衝,酒井邊說邊笑著拱手,拜託鄭廷貴幫忙。
鄭廷貴覺得酒井的話有幾分道理,也有一定誠意,他認為有必要勸勸馬萬川,雖說他知道未必勸得動馬萬川,可他還是吞吞吐吐把話說出來。馬萬川聽了,彷彿沒聽見,鄭廷貴發覺馬萬川自日本人佔領吉林後,整個人都變了,很少出門不說,也很少與老朋友相見。以前,見到他,常開個玩笑,現在別說玩笑,話都懶得說。
「老哥哥啊,我知道你不大得意滿洲國,可是眼下畢竟是日本人當令,你這麼硬頂著,容易吃虧呀。我不怕你見笑,說我吹牛,你現在不如我,我是旗人,雖這滿洲國有點四不像,可滿族吃香了,還有,永清是滿軍的團長,日本人都得高看一眼啊!」
馬萬川:「是啊,永清歸了滿軍,明金成了反滿抗日分子……」
鄭廷貴忙說:「老哥哥,你得把話聽明白了,我沒別的意思,我是說怕日本人用明金的事兒壓你,給你小鞋穿,要是這樣的話,我看你不如出面應付下他們,不為別的,你得為這一大家子人和‘隆’字號想想啊!老哥哥,你說我說的話在理不?」
馬萬川沒正面回答,而是喃喃自語著:「酒井說明金是反滿抗日分子,這說明明金還活著……」
鄭廷貴一怔:「是,是,酒井說關東軍掌握各地反滿抗日分子的名單……噢,你是說明金?肯定活著。」
馬萬川心裡時刻想念大兒子,也擔憂大兒子,事變後,大兒子離開家,到現在沒有一點音信,他注意到報紙上說關東軍與東北軍在黑龍江交戰,後來東北軍潰散,報紙上又說關東軍與「匪」作戰,他知道兒子可能就變成了「匪」,也就是酒井所說的反滿抗日分子。
鄭廷貴看出馬萬川想大兒子了,隨著嘮起來:「這年頭的事兒,真讓人看不明白,就說軍隊吧,這滿軍好多都是原來的東北軍,比如說明金,也是東北軍,現在成了冤家對頭,打得不可開交……」
馬萬川:「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呀!」
鄭廷貴又是一怔,他現在覺得馬萬川有點怪異,話少,還常常是東一榔頭西一棒子,讓人摸不著頭腦。人都說老了就這樣,聾三拐四,說話前言不搭後語,還愛打差,莫不是精明透頂的馬萬川真的老了?
馬萬川:「你告訴酒井,我跟他嘮嘮,省著他老找你,讓你為難。」
鄭廷貴說不知驚還是喜,說話都結巴了:「這……這就好,見面嘮開了好……」
馬萬川說三天後,在家恭候酒井,鄭廷貴說,他這就去約酒井,不過,對馬萬川說的三天後,他有些疑惑,不就是見個面,用得著拖三天?想必這三天,馬萬川還要做翻思考?是啊,細想起來,鄭廷貴也理解馬萬川,若是拒絕,馬萬川不會約酒井的。反之應允,這對從未低過頭的馬萬川來說,確是個痛苦的抉擇,想到這兒,作為與馬萬川相知相交多年的鄭廷貴,心裡即同情又酸楚,本想勸慰下這個老親家,又不知說什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