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嚇得跑了出去。
多門等日軍高官,住進商埠大馬路中段的名古屋旅館,這是日本在吉林市開設最早、最大的旅館,其實就是酒井領導下的一個特務機構。三層樓建築,裡面都是日式格局。現在變成日軍臨時指揮部。
夜十一時,熙洽更多的人都沒敢帶,只帶鄭永清及兩個副官,來到名古屋旅館。
多門率天野、石射、酒井等人,在臨時辦公室,接見熙洽。簡單寒暄幾句,分坐在會議桌兩旁,熙洽這一邊,只四個人,相形之下,顯得孤苦伶仃。
多門臉上不見了笑容,以佔領軍的口吻,單刀直入:「熙參謀長,剛才我軍在九站遭到不明身份者襲擊,陣亡十六人,傷二十二人,請問,對此,你該怎麼解釋?」
熙洽最怕在正式場合,正式問到這個問題,他也知道,老師現在已不是老師了,他下意識地想站起來,又覺不妥,身子扭動,窘迫地說:
「我……我不能不承認,是我疏於防範,我正式向將軍閣下道歉,請將軍原諒,我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情。」
多門:「僅僅表示歉意是不夠的,我要求你交出兇手,由我們關東軍處置。」
熙洽現在還沒弄明白襲擊者是誰,就是知道了,他上哪兒交得出來,他苦著臉說:
「將軍閣下,我已命令參謀處的處長,在現場連夜調查,現在初步查明,是一夥鬍子,不,是土匪所為,我們要是抓住他們,一定會交給關東軍的。」
多門:「熙參謀長,你的話不能讓我信服,你知道我是教官出身,我從子彈的密集度斷定,襲擊者是訓練有素的軍人,也就是說是你們東北軍的人。」
鄭永清聽不太懂熙洽與多門的對話,兩個副官有一個精通日語,間或給鄭永清翻譯幾句,他見熙洽不住地用手帕擦汗,覺得此時的熙洽好可憐。
熙洽:「我……我佩服將軍的判斷,我……」
多門:「熙參謀長,你這麼說是承認了?」
熙洽:「不,不,將軍,我……我是說我正在調查,要是查出是我軍人員,我絕不姑息,不,我立即把他們交給將軍,由將軍外接。」
多門:「熙洽君,你讓我很失望啊!」
熙洽已被逼到牆角處,無言以對。
多門:「襲擊事件,從現在起,由我們關東軍自行調查,自行處理。」
熙洽聽到這兒,舒出一口氣,以為多門已原諒他了,剛想表示感謝。
多門話鋒一轉:「現在我宣佈,吉林省境內的所有中國軍警,三日內全部向關東軍繳械,撤消原長官公署和省政府,在關東軍的監督下,儘快組成新政府,並宣佈脫離南京政府。」
這就是酒井在電話對熙洽說,由他向多門解釋,其實是他向多門建議,利用九站遭襲擊一事,向熙洽施壓,加快佔領吉林的步驟。多門自然同意,馬上下令,日軍下車後,立刻行動,全面接管吉林市,連喘息的機會都不給熙洽。
熙洽目瞪口呆,好一會兒,他醒過來,欲做最後努力:
「將……將軍,事關重大,容我向上邊,不,容我回去跟屬下商議一下,好嗎?」
多門看著眼前他這個失魂落魄的學生,沒有一絲憐憫:「這個決定不容置疑,也沒有任何商量餘地,如果有人敢拒不執行,我將用武力消滅他。」
熙洽如喪家之犬,低垂下頭。
多門:「受關東軍司令部的委託,我現在宣佈一項重要的命令,原吉林市特務機關長大迫通貞,因健康問題,調回國內,其職務由酒井完造接任,待新政府成立後,酒井將兼任新政府的軍事顧問。」
大迫通貞來吉林市多年,自酒井完造來了以後,就把他架空了,後來他乾脆以身體健康為由,很少出面,酒井雖未被任命,實際早已接替下特務機長一職。
鄭永清現在徹底明白酒井的真實身份,回想起以前,酒井常出入他的家,還有妹妹在他們家,想到以後,他及他的家人,還將與他往來,他有一種無名狀的不寒而粟。
會議,不,接見結束,多門想沖淡下令熙洽窒息的氣氛,站起來走到熙洽身邊,握住熙洽的手,重現老師的微笑:
「熙洽君,我要向你表示祝賀。」
熙洽笑得比哭都難看,心裡暗罵著多門,嘴上說:
「以後還請老師多加關照……」
多門親熱地拍著熙洽的肩膀:「我的話還沒說完呢,我向你祝賀的是,這次由你來組建吉林省的新政府,你不要辜負我,不,關東軍對你的期望啊!」
熙洽暗想,自己本來已是吉林代理主席,這新政府組成後,其權力還不如以前,說白了,他就是傀儡,他這麼想,不敢說,見多門又對他表示親近,他想趁機提點請求:
「老師,今天會議所定的內容,暫時不能說出去,我怕有些人一時接受不了……」
多門:「我不是說了嗎,誰要是不同意,武力消滅。」
熙洽:「不,您聽我說,我的意思是給我一些準備的時間,我向您保證,到時候,我一定會成立個讓您和關東軍十分滿意的政府。」
多門沉思:「可以,不過,時間不能太長,這樣吧,限定在本月底前吧,具體的事情,你與酒井顧問商定吧,我不日將進軍延吉、琿春,而後轉赴黑龍江省。吉林省的事情,拜託你了。」
熙洽見多門已允諾,又激動起來:「學生預祝老師旗開得勝,馬到成功,老師放心,學生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
三日後,多門率天野旅團出發了,按關東軍佔領整個東北的部署去獵取下一個目標。吉林市留下一支約四百餘人的聯隊,但事實上,日本在吉林市的軍事力量,絕不限於一個聯隊,很快各種名目的軍事單位都出現了,這些應當歸功於酒井的功勞,他早就制定了成熟的擴充計劃,最主要的兵源來自於吉林市周邊開拓團在鄉軍人,年輕的拓民,還有城內外的日本浪人,各日本商號的年輕人,這些人在日本國內都受過軍事訓練,有的還是從戰場上下來的退役軍人。酒井把他們編成數個守備隊,分佈各處,至於武器,原東北軍的軍械庫,多得用不了,費用開支,自然也由政府一併承擔。
熙洽為組成新政府,緊鑼密鼓,但不敢大張旗鼓,他頭上頂的還是民國的帽子,極盡拉攏、欺騙,說新政府是為民生大計,是獨立的,在他恩威並施、巧言令色之下,很多舊官員,依從聽命。可是對原駐軍的分化,進展得不太順利,酒井提議以開會的名義,把軍事主官召來,逼其表態,不從者噹噹即扣押。熙洽不同意,說那樣容易激化矛盾,若周邊部隊,聯合起來,局面不可收拾。酒井說分割剿之,熙洽說那樣新政府就不可能如期成立。他隨即將了這個馬上就任的軍事顧問一軍,說要把軍事指揮權交給酒井。現階段,酒井哪裡敢接,他非常清楚周邊的部隊數量,若群起而攻之,留下的一個聯隊和剛具備雛形幾個守備隊,弄不好就要全軍覆沒。他不想走這步險棋,馬上恭維熙洽是東北軍的老長官,還說熙洽虎威猶在,一定能讓原駐軍歸順於新政府麾下。熙洽聽酒井這麼說,鬱悶的心,稍有幾分得意,他一是想讓酒井等日本人知道,新政府缺他不可,另外,他也有另一番打算。「九一八事變」前,他與日本人暗中勾結,所處地位和角度不一樣兒,日本人對他禮讓三分。現在,關東軍成了東北的主人,態度發生了根本的改變,視他如同奴僕,尤其多門來到吉林,對他呼來喚去,恫嚇申斥,令他顏面掃地不說,心中也受到很大刺激。若不是貪戀舊棧,不,應該說若不心懷大清的江山社稷,他早就掛冠而去。
「永清啊,臥薪嚐膽的滋味不好受啊!」
這天晚上,熙洽把鄭永清叫到大老徐家中,就著幾個小菜,對飲起來,現在,他更把鄭永清當成心腹,視為知己,這不單因鄭永清是旗人,而是他覺得鄭永清沒有野心,就拿對酒井的態度上來說,照理說,酒井與鄭家世交,與鄭延貴是至友,現在酒井已升任吉林的特務機關長,鄭永清還如往日,對酒井不即不離,不冷不熱,根本沒有投靠之意,反而有時提醒熙洽,防範酒井。這一點很讓熙洽敬重,所以,有什麼心裡話,也願意對鄭永清說。
鄭永清給熙洽斟滿,他不善酒量,喝得自然少:
「參謀長,您……您是不是後悔了?」
熙洽:「後悔?這倒談不上,我把寶押在日本人身上,這是我唯一也是最後的希望了。」
鄭永清:「我……我看日本人靠不住,他們有點太不拿咱們當回事了。」
熙洽拿起筷子,想挾口菜,又放下了:「我還是那句話,忍辱負重,等東北局勢穩定了,我看日本人能不能食言,唉!龍囚於籠中,日本人已答應,儘快把皇上接來,只要皇上到了東北,一切都好辦了。」
鄭永清想說,大清就那麼重要?又一想,這話似乎辱沒祖宗,他沒敢說出口。
熙洽一直以與皇上同根同宗為自豪。多年前,曾積極參加「宗社黨」的活動,這個「宗社黨」由清皇室貴族分子組成,旨在以鐵血行動,恢復大清王朝,成員胸前刺有二龍圖案,滿文姓名為標誌,針對推翻皇權領導者,搞過血腥暗殺。後來成員,散落各地,但時刻都夢想大清復辟。
鄭永清對大清本來興趣不大,只是在大清對他與熙洽的生存、前程有了關聯,他就不能不放在心上了。以前,他知道熙洽與酒井所做的交易,有大清的因素,那時是絕密,現在應該沒什麼秘密可言了,不待他問,熙洽已主動對他講起,而且一說起來,言猶未盡,滔滔不絕,大概有酒精的作用,也有心中憤懣的緣故吧!
熙洽又幹盡一杯,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頓:「永清啊,我的心裡話也只能跟你說,因為我們都是大清的臣子,我知道你家始終供奉著,聖祖爺親賜的免死金牌和血染的黃馬褂,這是何等的忠烈,何等的壯哉,也只有我們皇室宗親,八旗後裔,才有如此的忠烈,如此的壯哉,我曾對日本的皇室代表說過,也曾對關東軍司令說過,要是能把皇上接到滿洲這龍興之地,重建大清,我願竭盡我的生命。」
鄭永清的情緒,並沒被熙洽的亢奮而受到感染,這可能與他內向性格有關,他還順著自己思緒,提出自己的擔憂,他說日本圖霸東北已久,費盡心機,能把勝利的果實,無條件的奉送給皇上?他說他不大相信。
熙洽稱讚鄭永清有頭腦,他說他也是憂心忡忡,當初日本人信誓旦旦,可現在……多門來到吉林,借九站之事,小題大做,不過也好,此事對他起到某種警示作用。
鄭永清:「您是說拒絕與日本人……」
熙洽還是沒喝多,打斷鄭永清的話:「不,拒絕等於放棄,我們不但不能拒絕,還要與日本人精誠合作,不過,我們頭腦必須清醒,我們要藉助日本人的力量,達到我們的目的,但是,我們絕不能把咱大清的江山託付給日本人。」
鄭永清聽得有些精糊塗,心想,大清早不復存在,東北也落在日本人手裡,何談江山?
熙洽:「日本武士道的精髓,說白了,就是用武力征服一切,這是我在日本軍校學習的最大收穫,所以,我們要恢大清江山,一定要有自己的軍隊,自己的,我們滿人的,你明白嗎?只要我們滿人軍隊強大,日本人就不敢小看我們,我們的腰桿就能硬起來,我們就有了與日本人討價還價的本錢。」
鄭永清點頭,過去常聽日本人,比如酒井,說關東軍如何的強大,是不可戰勝的,在九站遭到襲擊,不也被打得狼狽不堪。他聽熙洽這麼說,明白了,熙洽為什麼近幾天,對周邊的駐軍的能調動的,頻繁調動,對軍事主官,封官許願,頗下功夫。撤至烏拉街的二十旅的三十二團、三十三團,已分別被調回,一個團駐在龍潭山、團山子。另個團駐在南面的小白山。這都是關乎吉林市危安的要塞。直屬三團,也就是馬明金的團。被換防到烏拉街,離吉林市較遠。馮佔海的衛隊,在官馬山未動。鄭永清聽說,調回的這兩個團的團長,已表示聽命熙洽,新政府組成,將被分別提升為旅長,看來,這些都將成為熙洽所說的本錢。
熙洽:「永清,你參謀的位置也要動一動,我準備在新政府成立後,重建一個衛隊團,負責公署及市內的警衛,這應該是我信任、最嫡系的部隊,這個團長,也只有你來當,我最放心了。」
鄭永清以前要是聽到這個任命,定會感激涕零,現在,新政府操縱在日本人手裡,他當這個團長,不知是福是禍。
熙洽:「另外,我準備後天,也是九月二十八日,宣佈新政府成立,唉!說是成立,也就是先搭起個架子,多門師團長昨天還來電催促,這些事好說,我現在最擔心的是,政府成立後,馮佔海,還有你大舅哥這兩頭犟驢會有異動啊,馮佔海,我準備派人安撫,說服,你大舅哥那兒,只能偏勞你了。」
鄭永清在十九日的會議會,就沒見到大舅哥,很是惦記,讓他去做說客,他本意不願做這種事,知道去了也是無功而返。
熙洽看出鄭永清的為難情緒:「永清啊,我知道你是深明大義之人,說服馬團長,你是最佳人選,希望你不要推辭,你下月初去烏拉街,見到你大舅哥咋說,說啥,咱們再商量。」
鄭永清酒後出來,天幕黑得沒有一顆星斗,大老徐送到屋外,稍客氣幾句,忙回屋照料已是半醉狀態的熙洽,鄭永清想起有人曾評價熙洽,說他經常是眾人皆醉我獨醒,眾人皆醒我獨醉。後來,鄭永清留心觀察熙洽的所作所為,這個評價還真就是再恰當不過。
徐蘭香從旁邊走過來:「鄭參謀,我……我能跟你說兩句話嗎?」
鄭永清一愣,他與徐蘭香很熟的,在公署,兩人常見面,有時,在自己家,也能看到徐蘭香,這陣子人人心慌,見了面也很少說話。不過,他好像隱約記得,妻子對他說,徐蘭香與大舅哥又鬧彆扭了,還擔憂說,哥哥與徐蘭香這樣下去,真不知會成戀人,還是冤家。
徐蘭香:「我聽我姐說,熙洽過幾天讓你去烏拉街?」
鄭永清與熙洽喝酒時,大老徐不時出入,送酒端菜,這話或許是徐蘭香讓姐姐打聽的,他點了點頭。
徐蘭香憂憂地說:「走時,一定告訴我,我……我給他帶封信,好嗎?」
鄭永清藉著外廊的門燈,見徐蘭香比以前憔悴,說話時,眼中好像隱有淚光。
徐蘭香:「現在世道這麼亂,也不知他啥時候能回來。」
鄭永清也不知該說什麼,對於今後,他都迷茫,更何況一個不諳世事的姑娘。
徐蘭香喃喃地:「都是我不好,我不該……你要是見到他,就說是我錯了……」
鄭永清:「放心吧,我去前,會找你的。」
徐蘭香說聲謝謝,轉身走了,燈光把她的身影拉得麼長,看上去更加楚楚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