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徐蘭香還是一個十八歲的姑娘,有其單純,也有其執著。單純的是,她沒把李子安的話放在心上,執著的是,她越發的想念馬明金。相思得夜不能寐,當然也免不了暗自掉淚。為聽到馬明金的訊息,她經常去找老師馬明玉,開始不好直言,拐彎抹角地打聽。馬明玉看懂了徐蘭香的心思,這是她求之不得的好事兒,她逗笑問徐蘭香,是不是想改變身份。徐蘭香不解這身份之說。當聽到馬明玉說她不想當她學生,想當她嫂子。她臉紅心熱,無處躲藏,想跑都跑不開了。馬明玉說哥哥到北京就病了,可能是心中窩囊,火氣攻心。徐蘭香聽了,好個擔心。甚至動了去北京的念頭,馬明玉說,經醫生診治,在弟弟明堂的照看下,哥哥很快就好了。原本想回家休養,父親讓他在關內辦幾件事,又拖延下去。

臘月初八,也就是人說的凍掉下巴那天,馬明金回來了。

徐蘭香聽說後,急忙忙,興沖沖地來到馬家大院,徑直闖入小客廳,當看到馬明金及其家人,方覺得有些唐突。

馬明金看到徐蘭香,著實一愣,心中湧上一種異樣的情感,這幾個月以來,走時,徐蘭香那一宣告金哥的輕喚,時不時迴響在耳邊,還有那張天真的笑臉,作為一個成熟的男人,他似乎從徐蘭香亮晶晶的眼睛中,看出了什麼,可他不敢往那方面想,剛到北京、天津衛,他就有想返回吉林的念頭,這裡有沒有徐蘭香的原因呢?

馬明玉反應得極快,笑著上前拉住徐蘭香,往廳內拽。

徐蘭香臉紅紅地,不好意思了:「馬老師,我有事兒,才來這兒找你……」

馬明玉貼近徐蘭香的耳邊,逗趣地問:「說實話,你是來找我,還是來看你明金哥?」

徐蘭香本想叫宣告金哥,讓馬明玉這麼一說,忙沿用了老稱呼:

「馬營長,你……你啥時候回來的?」

馬明金神情也頗有些不自然,忙回應:「來了,徐小姐,我剛到家。」

馬明玉把徐蘭香拉到父親面前,笑著說:「爹,她就是徐蘭香,我教過的學生,現在也在軍隊上。」

徐蘭香雖來過馬家,但未曾見過馬萬川,她上前給馬萬川深鞠一躬,甜甜地叫聲:

「大爺兒。」

馬萬川早就聽明金娘說過這個徐蘭香,稍欠下身說:「噢,坐吧,坐吧!」

明金娘在一旁喜上眉梢,指著身邊的空位說:「來,姑娘,坐大娘這兒。」

鄭永清與徐蘭香相熟,開玩笑說:「徐小姐,我哥剛到家,你就知道了,我看你應當調到情報處工作。」

徐蘭香窘迫地不知如何回答了。

馬明玉:「是我給蘭香打的電話。」

鄭永清笑說:「哈哈,原來咱們家有內奸啊!」

客廳內,因為徐蘭香的到來,氣氛和話題都有所改變了。馬萬川本來在兒女面前,話就不多,現在更沒什麼要說的,他很懂得少輩人的心,也想給少輩人更多的空間,給明金娘使個眼色,站起來,向外走去。

明金娘沒理會丈夫的用意,還拽著徐蘭香的手,笑問家長裡短。

馬萬川走到門口,看明金娘沒跟出來,他咳嗽兩聲。

馬明玉笑著:「娘,我爹等你呢!」

明金娘衝丈夫:「你說你忙啥呀,我這跟徐姑娘剛嘮幾句,你……你先回屋吧!」

馬萬川苦笑了笑,甩下一句走了:「你這老蒯呀……」

馬明玉才意識到什麼,忙起身,隨丈夫離去。

客廳內,剩下的四位,相互間都有共同話題,邊喝茶,邊吃著水果,談得是相當的盡興,特別是徐蘭香,雖說這種場合,她只參加兩三次,她卻極自然的溶入進來。似乎好像已是這個家庭中的一員。馬明玉是最能把屋住在座人的情緒,因為,哥哥、丈夫都是她最親的人,徐蘭香在她心中,也有了基本的定位,所以,她心裡高興,自然也就特別能張羅。她說哥哥回來,要設接風宴,席擺好後,把父母都請過來,吃個團圓飯。她說團圓這二字時,用意頗深的笑看徐蘭香,弄得徐蘭香都不敢抬頭了。

鄭永清也是正宗的八旗子弟,受父親的薰陶,觀念和做派時常不經意顯示出清貴之尊。應當說,與馬明玉相戀、相愛,最後走到一起,妻子的潛移默化,改變了他不少旗人的生活方式,當聽妻子說有意把徐蘭香介紹給大舅哥,他嘴沒說什麼,心裡多少看不起這個徐蘭香,原因就是她的姐姐是大老徐,在軍中碰見徐蘭香,也只是禮節性打個招呼,若講個門當戶對,他不相信徐蘭香能進入馬家大院,有一次,他問過大舅哥,兩人猶如兄弟,語言勾通沒有任何障礙,看大舅哥閃爍其詞,他改變了看法,隨著進一步接觸,他也相信了妻子的話,這徐蘭香是個好姑娘。

馬明玉說要去看看酒菜準備得如何,她起身,也學父親,看了丈夫一眼,鄭永清自然不會像岳母反應遲鈍,忙跟妻子出去。

馬明金剛才話還挺多的,現在獨自面對徐蘭香,立時啞口無言了。

徐蘭香始終沒敢正視馬明金,但眼睛也始終沒離開馬明金,數月的相思之苦結束了,可是如何表述心中喜悅,對她這個剛涉入愛河的姑娘,還真是個難題。

廳內好個寂靜。

最後還是爽直的徐蘭香先開了口:「明金哥,你……你瘦了。」

馬明金:「噢,是嗎?」

徐蘭香:「我聽馬老師說,你到北京就病了,是不是還為了被撤職的事兒?」

馬明金笑了笑,沒言語,在坐上去關內的火車時,想自己曾躊躇滿志,欲在軍旅中圖個前程,卻不料為一個日本人,遭此下場,心中的憤懣,可想而知,積怨成疾,他病了,後來是弟弟明堂開導他,經常與他徹夜長談,他的心情才逐漸好了起來,過去,他一直把明堂當個文靜的小弟弟看待,也非常喜歡這個從不高聲說話的小弟弟,這次見面,他第一個感覺,弟弟大了,不但懂事,還懂得許多大事,就拿在北京,聽到東北易幟這件事兒,弟弟從東北的區域和政治說起,講到中國多年來四分五裂,現在走向統一,雖說某種程度,還是個形式上的統一,但對一個國家,畢竟呈出一定的強大趨勢,同時,他還分析連年的軍閥混戰,讓外國勢力有機可乘,例如東北,被日本人納入他們的勢力範圍。還有,他預測,中日必有一戰,而且弄不好就在最近幾年內,馬明金對弟弟說,父親也是這麼說的。想到中日若真的開戰,曾為軍人的他,置身事外,他心裡就更有說不出的懊喪。弟弟勸解說,報國未必當兵,有很多方式可供選擇……馬明金聽了弟弟這些話,感慨還是上學讀書,眼界寬闊,他對弟弟說,倘若他歲數倒退幾年,一定也走進大學堂。他剛才把這弟弟在北京的境況,已對父母說過,母親想起了兒子,免不了又流下淚,父親則說,最不讓他操心,也最讓他放心的就是這個兒子。馬明金說,憑小弟弟的學識和靈氣,將來接管馬家的生意,絕無問題。父親笑了,說今後的事兒,誰又能說得準呢?

徐蘭香:「明金哥,這次你回來了,有啥打算嗎?」

馬明金又是一笑,笑得有點苦澀,想弟弟分析說,中日必有一戰,他最渴望的,當然還是在戰場上,與日本人面對面搏鬥一番,縱然灑盡熱血,也不枉為男人之軀。可是……鄭永清曾暗示他,能否利用徐蘭香的關係,活動一下熙洽,馬明金斷然拒絕。

徐蘭香:「明金哥,我知道你的心思,你還是想……」

馬明金打斷徐蘭香的話,他說今後想做什麼,適於做什麼,臨走時,弟弟送給他幾本書,他說有時間讀讀書也不錯。他說到這兒,想起什麼,起身拿來一個小方木盒,遞給徐蘭香,說這是送給她的禮品。

徐蘭香像個孩子似的,當場開啟,頓時眼睛發亮。原來,是幾個色彩斑斕的泥塑小人,她驚喜萬分,歡快地叫著:

「太好了,太好了,太漂亮了……」

馬明金也開心地笑了,這是在北京琉璃廠,給自己兒子,還有妹妹家的孩子買的玩物,不知為何,當時腦海中閃出徐蘭香,順便給她也帶回一套,沒想到,徐蘭香會這麼喜歡。

「哥……」隨著喊聲,馬明滿跑了進來。

馬明金衝弟弟笑了笑,問:「二弟,幹啥去了,才回來。」

馬明滿:「哥,你回來咋不提前告訴我一聲,我好去火車站接你,我朋友的爹是稅捐局長,他家有汽車,我都會開了,我開車去接你。」

馬明金:「不用,沒多遠……」

徐蘭香還是第一次見到馬明滿,她怯生生的看著,馬明金沒做介紹,她也不好打招呼。

馬明滿似乎才發現徐蘭香,毫不掩飾,毫不顧及的把徐蘭香上下打量一遍,別看徐蘭香不認識他,他可聽姐姐說過徐蘭香,所以內心沒有陌生感,只是沒想到,徐蘭香這麼漂亮,尤其還穿著軍服,簡直是美貌絕倫。

馬明金見兩人沒說話,才意識到兩人是初次相見。他剛要介紹。馬明滿已笑著說,他知道這位小姐是誰了,便來個洋式見面禮,上前,伸出手。徐蘭香還不習慣這種禮節,稍碰了下馬明滿的手,忙縮了回去。

馬明滿見到女人,話多,總想顯示自己的風度和幽默,笑著說:

「徐小姐,若按歲數,你叫我聲二哥,不委屈你吧?」

徐蘭香好不窘迫,這個二哥,就她內心講,無論如何都不想叫的。

馬明金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馬明滿看看哥哥,又看看徐蘭香,哈哈大笑:「徐小姐,別抹不開,我是跟你開玩笑呢,你我之間的稱呼,日後再定吧,哥,是不?」

馬明玉進來了,親暱地拍了弟弟一下,打破尷尬:「蘭香啊,我這個弟弟,沒個正形,你別在意啊!」

徐蘭香笑了,看著大她許多的馬明滿,心想,若有了新的稱呼,還真的挺有趣的。

馬明玉說要開席了,在小餐廳,加上孩子,公爹也來了,有兩桌子人。說到孩子,明金娘細心,說有徐蘭香在,不想讓孩子上桌。馬明玉說,徐蘭香知道哥哥有兩個兒子,她要是嫌棄,也不會把哥哥如此放在心上。明金娘還是好個囑咐孫子,也說到見到徐蘭香的稱呼,馬明玉笑說,還沒到喊孃的程度,就喊姨吧。

馬明滿興奮地:「哥,咱們家好陣子沒這麼熱鬧了,一會兒,我得陪你多喝幾盅。」

馬明金笑著點頭,讓馬明玉與徐蘭香先去餐廳,他要跟弟弟說幾句話。

馬明滿:「哥,明堂咋樣兒,眼看快過年了,他咋還不回來呢?」

馬明金:「他說過年不回來了,趁學校放冬假,與同學結伴去廣州。」

馬明滿:「不會是女同學吧?他可跟我姐夫的妹妹定著親呢,別隻顧追求自由戀愛,把人家給甩了。」

馬明金:「是男同學……對了,給你帶的禮物放在娘那兒,一會兒你去取吧!」

馬明滿:「謝謝哥……嘿,我都這麼大了,哥還拿我當小孩。」

馬明金笑了:「是啊,你也是當爹的人了,這次我去天津衛了,見到他們娘倆兒子,你兒子都滿地跑了,弟妹孃家不錯,照顧得都挺好。」

馬明滿並沒太動心,隨口說:「那就好……」

馬明金:「按爹的吩咐,送去一些錢,還有幾套房子的契約,這樣,你老丈人一家,靠收房租,也能過得不錯。不過,有機會,你還是應當去看看……」

馬明滿嘆息:「唉!我也想回去,可是……天津衛,太複雜,咱玩不轉。」

馬明金:「我打聽了,那案子還沒銷呢……這陣子,你在家咋樣兒?那個犬養沒再找你麻煩吧?」

馬明滿:「爹都跟你說了?」

馬明金搖搖頭:「我聽你姐夫說的,小日本,也真太欺負人,要是我……算了,不說這個了。爹那麼大歲數了,以後,咱們還是少讓爹操點心,對了,聽娘說,你現在常去商號?這就好,等我的退役手續辦下來,咱們一起琢磨琢磨商號的事兒,爭取兩三年,把爹替換下來,他老人家該享享清福了。」

馬明滿不無惋惜地說:「哥,你真的不想幹軍隊了?要我說,還是當軍官神氣,挎著槍,帶著兵,誰敢不高看你?我看你不能這麼認栽,前些天,我還跟咱爹說,讓咱爹出面找找張作相,你猜咱爹咋說的?」

馬明金笑問:「咋說的?」

馬明滿:「咱爹反問我,說張作相要把你哥槍斃了咋辦?你說這老爺子這話問的,哥,咱爹跟張作相不是挺有交情的嗎?我就不信,他就那麼不講情面?」

馬明金:「張作相現在已是東北軍的副司令長官,他治軍一向嚴厲,要是聽信熙洽的讒言,槍斃我,也不是不可能的。」

馬明滿一怔:「啊,真那樣兒,你還是趁早離開軍隊吧!」

馬明金:「好了,咱不說我的事了,這眼看要過年了,你別總往外跑了,咱倆兒在家張羅一下,咱爹最喜歡過年的氣氛,不能惹他老人家不高興。」

馬明滿還是挺聽從哥哥的話,忙點頭答應。

臘月二十三是小年,按習俗,過了這一天,進入年關,這從氣氛便看得出來,市內幾條商號集聚的街面,不說人聲鼎沸,也是熙熙攘攘,都是辦年貨的人。各商號,提前備足貨,雖天氣寒冷,也都敞開店門,有的乾脆把貨物堆放在門外,高聲地叫賣。

馬萬川多年養成的一個嗜好,小年的第二天,他帶著一兩個傭人,挑著筐,孫子、外孫子能走路了,他都帶上,來到東市場、天發嶺,這是年貨最全的地方,他象徵性買一些東西,如,一條大鯉魚,預示年年吉慶有餘。香、紙、蠟燭、對聯、門神爺之類,他也一定要買的,還有就是孩子喜歡的鞭炮。其實,馬家大院一進臘月,所有過年用的東西,都有專人準備得一應俱全。常大槓子等糧戶,早就趕著馬爬犁,把鄉下應有的,也都送來了。馬萬川之所以,要到處轉轉,一是心勝,二是感受下過年的氛圍。

市面大小商號,包括挎筐揹簍,走街串巷的小販兒,很多人都認識馬萬川,見到馬萬川都熱情呼喚著,馬萬川笑著頷首,回應著,有時蹲下,嘮扯幾句,若是買了東西,總要多付幾塊錢。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馬萬川為人和善,做事公正,從不擺富人的架子。不說別的,就說他出門吧,遠道坐家裡的馬拉轎車,近路,不是走著,就是叫上一輛人力車,憑其財力,買輛汽車,算不上過分,可他從不那麼奢侈。天發嶺有個煎餅鋪,他喜歡這裡的豆腐腦,時常溜達過來,美美地吃上一頓,扔下幾塊錢,揹著手,心滿意足地走了。久而久之,人們對這個吉林市的首富,不說是極其敬仰,起碼非常敬重。

除夕夜,馬家大院燈火輝煌,喜氣洋洋,鞭炮燃放過後,便是人們常說的,一夜連雙歲,五更分二年。農曆新年的第一頓飯,那是最隆重,也是最豐盛的,開席前,馬萬川要率全家老少及親屬,身著新衣,來到供奉祖宗的靈位案前,焚香燒紙,而後依次,恭恭敬敬上香磕頭。至於少輩給他磕頭,要等到第二天,大年初一,陸續來到他所住的房裡或客廳,對每個磕頭者,他都要賞個紅包,裡面錢數不等。

馬家大院還有個規矩,常年在馬家的食客,多是一些沾點親和搭一點邊的人,及家中的傭人,包括後院夥計、勞斤,年夜飯,都擺在大廳內,十幾張桌子,坐滿了人。馬萬川坐在首桌,一臉的笑容,環視著,等眾人坐定,他舉起酒盅,也不多說話,只簡單地說:大夥兒都累一年了,多吃多喝,菜管吃管添,酒也放開量,只是喝多了別鬧事。說完,他先飲下一盅。這就是訊號,緊接著,各桌酒盅高舉,筷子齊動,頗為熱鬧。

馬萬川知道自己在場,大夥兒有些拘束,吃過後,擺擺手,下桌出去。但他不先回房,守夜是他多年的老習慣,因為人們都在痛飲,他尋看下香火,燈籠,前後院照應一下。最後,還要到院門外,看看周圍有沒有無家可歸的要飯花子,要是有,他就讓人領到門房,拿些酒菜,吃飽後離去。

直至天亮,吹滅了燈籠,馬萬川第一個精精神神地走到天地桌前,點燃一炷香,雙手合十,心裡默默地對新的一年,許下新的祈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