紗簾拉開,首先出來的是提燈侍女。
接著才由另外兩位侍女,左右攙扶著薛行首出場。
她梳著高聳的同心髻,髻上戴著珠冠,又插五把冠梳,滿頭盡是珠翠。
額心貼著魚媚子面飾,臉上略施脂粉白裡透紅,唇彩是豔紅的石榴嬌,耳墜又細又長几乎及肩。
銷金衫閃閃發亮,缺胯袍緊身曼妙,紅色旋裙折襉相疊……
太豔了!
估計從汴梁來的貴人,不太喜歡這種豔麗風格,東京那邊更崇尚清新雅緻——因為豔麗的實在太多,能駕馭清雅範兒卻難找。
眼前這種,視覺攻擊性太強,又頂著行首名頭。家境一般計程車子,還真不敢去招惹。
反而是清雅一些的,士子們會趨之若鶩:這位名妓身世坎坷,落魄風塵孤苦無依,正等著才華橫溢的我去拯救。
「怎樣?」楊殊擠眉弄眼。
徐來笑道:「還行。」
還行?
楊殊翻了一個白眼。
他第一次見到薛行首時,整個人都看呆了,就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女人——尋常女子,不敢穿這麼豔麗。敢這麼穿的妓女,又不如薛行首有氣質。
此時此刻,看呆的不止一個。
徐來湊過腦袋,低聲問道:「你以前見過她,一親芳澤沒有?」
楊殊搖頭:「她是廣州行首,競爭者很多,可不是輕易就能睡的。能睡她的人,要麼有錢,要麼有貌,要麼有才。我聽說啊,楊班主打算為她專起一個院子。以後只偶爾來會仙樓,平時都住在自家院子裡。」
徐來又問:「所以花那麼多錢,來這會仙樓三樓,只是聽聽曲、喝喝酒,連那些侍者都是男的。這錢花到哪裡去了?」
楊殊把聲音放得更低:「喝完以後,若想留夜的,班主會安排其他妓女陪寢。只要砸的錢夠多,又或者薛行首喜歡,總有幸運兒能一親芳澤。你就是今晚的幸運兒。」
「我?」徐來極為驚訝。
楊殊指向梁文肅和丁正臣:「他們兩個,肯定一起幫你砸錢。」
「額……」徐來無言以對。
媽的,老子是正人君子。
但在古代跟名妓睡覺,好像屬於風流韻事,不影響君子的評價。
梅毒是什麼時候傳進來的?
應該是明代。
徐來一瞬間心念百轉,竟然變得有些緊張,長舒一口氣才冷靜下來。
薛魚兒掃視眾人,笑盈盈舉起酒盞:「梳妝費時,讓諸位君子久等了。這盞酒,還望君子原諒則個,魚兒先飲為敬。」
「薛行首客氣了。」士子們紛紛舉杯。
薛魚兒又說幾句,便拿起紅牙拍板,在簫笛的伴奏下小唱。
徐來仔細聽了一陣,終於聽出她唱的是詞。但這首小令並不知名,估計只是流行一時的快餐歌曲。
一曲唱罷,有個混蛋說道:「有令無酒,太不盡興,諸君且來行酒令。」
眾人拍手叫好,紛紛看向徐來。
大家已經知道了,徐來雖然詩寫得好,卻對詞令一竅不通,根本就沒有學過。
今晚他們已經預設幫徐來砸錢,算是報答他帶領眾人立功受賞。但一想到徐三郎能睡薛行首,大家心裡就恨得牙癢癢,總得找樂子整整他才行。
徐來笑問:「我能不玩嗎?」
「不行!」
所有人齊聲否定,隨即哈哈大笑。
這場面讓薛魚兒很納悶,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並好奇詢問:「不知這位君子尊姓大名?」
有好事者喊道:「他叫徐來,字行之。經略餘相公贈的表字!」
餘相公賜字?
薛魚兒頓時眼前一亮,她能看出徐來家境不好,襴衫材質是最廉價的葛布。這種貧寒士子,能被餘相公賜字,必然是才學過人。
「原來是徐君子當面,」薛魚兒盈盈一拜,「徐君子才高八斗,為何不行酒令呢?」
楊殊跟徐來混得極熟,漸漸有朝損友發展的趨勢,他故意打趣揭短:「咱們這位徐君子,詩寫得極好,卻沒學過填詞,對音律更是一竅不通。」
薛魚兒頗覺有趣,當即給徐來找臺階下:「刻苦攻讀經書計程車子,確實有許多人不通音律與詞令。魚兒祝徐君子來年金榜題名。」
真會說話。
徐來舉盞微笑:「借薛行首吉言。」
「來來來,行酒令!」那群傢伙又開始咋呼。
正式玩遊戲以前,先得定規矩,還要選司令、錄事之類。
薛魚兒和幾個侍女都加入進來,她們不但要擔任各種角色,若有人酒令行得精彩,還可以翻牌子點歌。不同的牌子,代表不同的歌者,由薛魚兒和侍女們演唱。
不管是出於厚道,還是為了討好徐來,丁正臣忽然站起來說:「每次都罰徐三郎的酒,我們玩起來也無趣。不如就行飛花令嘛。三郎讀過的詩不多,但他會寫詩。臨場自己寫,說不定今晚還能聽到佳句。」
這個主意好,眾人紛紛贊同。
飛花令不是隨便飛的,要按行令者的座次順序,接關鍵詞相對應的詩句。平仄和押韻也要按格律來。
「請薛行首出令字。」丁正臣說。
薛魚兒掃了一眼房間,笑著說:「滿室燈燭,不如就以‘燈’為令字。我先來:燈影照深松。」
丁正臣問道:「這個有點難啊。能壓鄰韻嗎?」
「可以。」薛魚兒笑道。
丁正臣接:「殘燈一穟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