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積年老吏,豈是好相與的?
尤其是主簿兼縣尉的王厚之離開,新任主簿(或縣尉)還沒到崗。這種情況下,縣令必然被胥吏當猴耍,讓人騙得暈頭轉向都不自知。
沈直覺得自己一帆風順,其實已經失去對縣衙的掌控。
餘善元心想:此人不摔跟頭,是不可能醒悟的。我既做了他的幕僚,自然不能袖手旁觀。須暗中摸清縣衙六房的情況,否則遇到事情就毫無頭緒。
沈直大白天的也不工作,各種公務都交給兩位押司,把餘善元拉去縣衙後院喝酒。
那美貌侍女也叫來陪著。
「來來來,好久沒打雙陸了,」沈直樂得整日清閒,對餘善元說,「一邊下棋,一邊喝酒。我在清遠也沒個朋友,體仁若是不在,都不知道跟誰一起消遣。」
聞得此言,餘善元心生慍怒:我是來做幕僚的,不是給你做幫閒!
無奈寄人籬下,餘善元只能忍著,還主動擺好雙陸棋盤。
侍女燒爐煮酒,坐旁邊看他們下棋。
少頃,酒已溫熱。
侍女給兩人倒上,餘善元借酒澆愁,比沈直還喝得更多。
「令君,有士子求見。他自稱是從廣州回來的孫志學,還帶了一篇什麼大義文章。說有重要訊息稟報。」
「帶他進來。」
沈直放下酒杯,擲出骰子說:「體仁,你猜清遠縣士子,有幾人能考進州學?」
「往年能進幾個?」餘善元問。
沈直說道:「只一兩個,最多三個。」
餘善元奉承道:「令君主政清遠,必能考中三人。」
「哈哈哈!」沈直大笑。
就在此時,擅長交際的孫志學進來,恭敬作揖道:「晚生孫志學,拜見令君!」
沈直招手說:「不必拘禮,過來坐下。」
「謝令君。」
孫志學喜滋滋坐過去:「今年州學錄試,清遠縣威風得很。徐來考了第一,陳彥泓考第三,郭申考第二十四。」
沈直驚喜不已:「果然考上三個。第一和第三都是清遠士子!」
這勉強也算他的政績。
孫志學拿出抄來的文章:「令君請看,這是徐三郎的答卷。」
沈直頗為好奇地接過,他確實想知道什麼文章能拿第一。
掃了一眼題目,沈直表情古怪:「今年居然考大義?」
餘善元分析道:「嘉祐二年,朝廷設立明經科,大義文章的分量很重。與此同時,還允許進士科計程車子,自行報名加試大義。大義文章寫得好,可破格提升進士甲第。可能……」
「可能什麼?」沈直問道。
餘善元猜測說:「如果繼續改革科舉,很可能取消貼經、墨義,把大義文章正式加入進士科!餘相公跟幾位宰輔是好友,他多半想在地方嘗試一下。」
沈直點頭讚許:「有道理。體仁竟能揣測朝堂諸公的心思!」
餘善元心想:這不明擺著的?
沈直埋頭繼續讀文章,一邊讀一邊說:「此文寫得著實優異,難怪能被餘相公評為第……嗯?」
餘善元連忙湊過腦袋去看。
「三綱八目,三綱八目……」
沈直拿著文章緩緩站起:「果真是修身治國的綱目,我以前怎就沒想到呢?」
他來回踱步,唸唸有詞道:「【自格物至於修身,內聖也。自齊家至於平天下,外王也。內聖者修己;外王者安百姓。內聖外王,此非二道,一以貫之】。這段寫得真好!徐三郎竟用《大學》闡述內聖外王!」
餘善元也聽傻了,猶如醍醐灌頂。
其實,最先把《大學》跟內聖外王相聯絡的是韓愈。
但餘善元和沈直都沒讀過韓愈那篇文章,他們還以為是徐來自創的觀點。
一時之間,驚為天人。
沈直做學問一般般,為人處世也不咋地,但他畢竟是考中了進士的,一眼就看出徐來必然揚名天下。
沈直把文章反覆讀了幾遍,對餘善元說:「體仁,你立即草擬一篇旌表文書。嗯,旌表徐三郎殺賊獻銀,還要旌表他自學成才。我再手書‘忠義明綱’四字,刻為匾額,給徐來家裡送去!」
旌表文書這玩意兒,可以掛在家門口。
除了賊寇之外,誰也不敢來搗亂,否則就是不把官府放在眼裡。
與此同時,縣令旌表義民,其事蹟還會被縣學、州學記錄下來。今後編撰縣誌、州志時可以引用。
沈直這傢伙,又想蹭風頭。
今後徐來混得越好,沈直就越能沾名氣,甚至一起被寫進《廣州志》!
當然,徐來也能獲得實打實的好處。旌表文書掛在門口,亂收稅、亂徵丁的全得滾蛋。
沈直說話的時候,餘善元終於親眼閱讀到那篇文章。
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餘善元感慨不已:才兩個月不見,徐三郎竟已成長如斯。
數日之後。
由余善元帶著幾個衙役,張二叔、布超率一隊弓手護送,抬著匾額敲鑼打鼓前往清溪村。
那匾額做得很厚實,徐來家的茅草屋都沒地方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