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遠縣,綱船朝城南碼頭靠去。
餘善元站在甲板上,朝旁邊船隻拱手道別,他要回縣衙向沈直覆命。
徐來和楊殊二人,卻是搭乘閹人那條船。他們不在縣城停留,直接前往銀沙埠——徐來在銀沙埠下船回村,楊殊則回自己的市舶綱船。
「剛才那個沙洲,就是你最初服役所在?」王元弼問道。
徐來回答說:「天使好眼力,竟然精通兵事,一眼就看出那是要衝之地。」
這馬屁拍得王元弼好爽,他的愛好便是紙上談兵,當即昂首挺胸說:「咱從小就熟讀兵法,還學過曾相公編撰的《武經總要》。」
徐來連忙再奉承兩句。
楊殊站在旁邊低頭不語,他雖已被餘善元點醒,次日就主動向閹人請罪。但讓他低三下四拍馬屁,尤其還是討好一個閹人,楊殊卻怎也拉不下臉。
陳從益不知何時來到甲板,輕輕拍打楊殊的肩膀。微笑不語。
楊殊連忙恭敬作揖。
王元弼又問:「臨時巡檢寨,已經搬過去了?」
徐來說道:「小生不太清楚,楊兄弟比較熟悉。」
楊殊明白這是徐來在給機會,連忙上前作揖:「稟告天使,自從市舶綱被劫之後,沙洲上的兵員、糧草,就通通運往銀沙埠那邊。主要是為了搜尋寶物。」
王元弼略微點頭,雖沒給楊殊好臉色,但也不再像昨天那麼僵。
如此表現,對於一個閹人而言,確實已算非常大度了。
官船復行一陣,便看到有零星巡檢兵船,正在監督被徵召的疍民尋寶。
一個個疍民青壯,大冬天的往江裡跳,潛水下去苦苦搜尋,浮上來時皆嘴唇烏青、瑟瑟發抖。
其實,能找到的寶物,早就該找到了。
這麼多天過去,哪裡還能有新發現?
但清遠縣的巡檢武官,卻一直想著再找找,說不定還能再尋回幾箱呢!
「前面就是銀沙埠,岸邊那兩艘最大的,便是為官家運寶的市舶綱船,」楊殊尋找各種機會告狀,「小生離開的時候,巡檢官不準百姓賣糧給綱船,逼迫押綱武官陳修齊跟他們合作。」
徐來明知故問:「怎樣合作?」
楊殊說道:「他們讓陳修齊拿出一些寶物,對外謊稱已被鹽匪劫走,是巡檢兵殺匪奪回的。」
王元弼陰惻惻冷笑:「膽子不小啊。涉及皇綱,這可是欺君之罪!」
銀沙埠的商鋪被燒燬大半,此時還未開始重建,只來得及把廢墟清理出來。但食肆、酒鋪之類,在空地上支起布棚,卻是已經重新營業。
官船靠岸。
一隊廂軍先下去列隊守著,接著是陳從益的儀仗隊。
「天使先請。」陳從益謙讓道。
王元弼還真不是傻逼,堅決不願落人口舌:「咱只是替官家跑腿的,順便來看看審案。陳判先請!」
「那就卻之不恭了。」陳從益也就客氣一下而已,沒想過真讓閹人走自己前面。
他們兩個踩著踏板登岸,身後是一群漕司、憲司官吏,徐來和楊殊非常自覺的走在最後。
王元弼卻突然轉身,親切招手道:「徐三郎,來我身邊。」
如此厚愛,徐來真不想要,全他媽黑歷史啊!
阿諛奉承閹人,可不是什麼好名聲。
徐來硬著頭皮,超越諸多官吏,疾步走到王元弼身後。
……
一直在潖江口「剿匪」的巡檢沈志高,前幾天已親自來到銀沙埠坐鎮。
他把副巡檢黃保劈頭蓋臉臭罵一頓,隨即又氣得拳打腳踢。緊接著,他親自帶兵前往北方大山,想要圍剿可能藏在山裡的鹽匪。
可惜,鹽匪早就帶著寶物跑了。
「二十天戴罪立功的期限,已經只剩不足十日。」沈志高坐在巡檢寨裡,意志頗為消沉,雙眼佈滿血絲。
黃保焦急道:「他們兩個去廣州,怎還沒帶回訊息?」
沈志高沒有接話。
沈志高派遣自己的小舅子,黃保派遣自己的胞弟,帶了五十兩黃金、一千三百兩白銀去廣州。另外,還帶了一些房契、田契。
這是他們能湊出來的所有金銀——其餘財產難以快速變現,銅錢太重又不方便攜帶。
北宋的金銀價格變化很大。
只說嘉祐年間,一兩黃金約值9000文銅錢,一兩白銀約值1500文銅錢。他們這次拿出的金銀,總價值大約2400貫(足陌)。
如果對2400貫沒啥概念,可以看看清遠縣的物價:打鳴公雞50文一隻,下蛋母雞40文一隻,閹割騸雞28文一隻。每斤白米的價格,根據月份而變化,從2文錢到10文錢不等。
他們的小舅子和胞弟,帶著金銀、田契、房契,前往廣州至今未歸。
黃保又來一句:「他們兩個,不會分錢跑了吧?」
「啪!」
沈志高一巴掌扇過去。
黃保被扇得暈頭轉向,捂著臉說:「你打我作甚?」
「我打你?我還想殺你!」
沈志高揪著他的衣襟,怒氣衝衝道:「入你老母,市舶綱船過境,你居然不派兵船保護。老子要被你害死了!」
黃保自知理虧,低聲辯解:「我又不知道,手下也沒來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