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3【凜冬待春雷】

清晨。

餘善元躺在床上睡懶覺。

楊殊早早起來,跑去園子裡鍛鍊,用兩把交椅當啞鈴。

徐來依舊在閱讀《論語註疏》。

《論語》的內容並不多,但《論語註疏》卻二十幾萬字,全套印刷下來足足有四本。

過了一陣,雜役送來早餐:肉粥和鹹菜。

聽說餘靖早晨也吃這些。

餘善元喝著粥說:「我估計廣州這邊,已經開始拿人了。清遠縣巡檢司勾結鹽匪多年,而且不給縣衙官吏面子,肯定在廣州有其靠山。」

「靠山是誰?」徐來好奇問道。

「不知。」

餘善元搖頭,隨即又猜測說:「廣東路的都巡檢使,統轄整個廣東的巡檢司,稽查廣東境內私鹽乃其主職。此人肯定有問題,第一個要拿辦的就是他。不僅餘相公要拿他,蔡相公也要拿他。」

徐來追問:「這種級別的武官,地方文臣可以直接拿辦嗎?」

餘善元說道:「其實都巡檢的職級不算太高。但確實不能直接拿辦,通常要走一定流程。先拿問,後暫扣,再層報,最終的處置權在京城。」

「唉,快點搞完才好,拖得渾身難受。」楊殊冒出一句。

餘善元笑道:「介之賢弟文武雙全,只有一個毛病,遇事稍顯急躁。你看徐三郎,到哪裡都能隨遇而安,甚至還能沉下心來讀書。」

楊殊聽罷,沉默稍許,點頭說道:「確實不該急躁。我若能沉穩一些,就不會因打人惹來禍事。這個性子得改,但又總是忍不住。」

「多多磨鍊即可。」餘善元安慰說。

楊殊問徐來:「三郎那張紙,昨日交給褚先生了?」

徐來點頭:「交了。」

餘善元說:「你那些論語新解,確實令人耳目一新。但解經不能亂解,想要服眾,有兩點最關鍵。」

「哪兩點?」徐來好奇詢問。

餘善元說:

「其一,你本身就是當世大儒。有了這層身份,就算解得極有爭議,旁人也難以忽視。大家會爭論探討。」

「其二,新解要有出處。在歷代經典和大儒那裡去找出處。即便牽強附會,也算是有個來處。出處越明晰,新解就越能服眾。」

楊殊接話道:「你解的‘賢賢易色’,雖然暫時找不到出處,但《易經》、《禮記》、《孟子》皆可旁證。此句新解,若拿去開封洛陽,必然可以輕鬆服眾。你肯定對了,歷代大儒是錯的。」

其實這句有出處。

唐代經學大家顏師古,就是像徐來這樣解的。

只不過藏在顏師古對《漢書·李尋傳》的註解當中,犄角旮旯一直沒有引起儒生們的注意。

餘善元說:「只憑這些論語新解,想引起餘相公的注意很難,頂多能留下一些印象而已。而且,褚先生不一定會幫你轉交。」

徐來笑道:「盡人事,聽天命,如此而已。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這兩句說得好!」

「既豁達,又積極,還有道理。」

餘善元和楊殊都大加讚歎,因為這兩句屬於新詞兒,在宋代根本沒有出現過。

三人聊天吃飯,還沒把早餐吃完,褚誠就走到門口。

「徐來。」

「在。」

「跟我去見餘相公。」

這兩三天,一直雲淡風輕的徐來,此刻喜滋滋往外跑去。

餘善元和楊殊面面相覷。

餘善元難以理解:「真就憑著幾句論語新解,便能獲得餘相公單獨召見?」

楊殊笑道:「徐三郎運氣真好。」

……

徐來被帶去見餘靖的時候,餘靖正在伏案辦公。

褚誠低聲對他說:「你可坐著等。」

說完,褚誠也離開了。

廳堂裡只剩餘靖和徐來。

徐來儘量放輕腳步,尋一張椅子坐下,打量這間屋子的陳設。

也不知過了多久,徐來無聊得想打瞌睡,後悔沒把《論語註疏》帶來讀。

終於,餘靖放下毛筆,抬頭對徐來說:「坐近一些。」

徐來上前作揖:「晚生徐來,拜見餘相公。」

「坐吧。」餘靖點頭。

徐來挑最近的椅子坐下。

餘靖問道:「你讀了幾本經書?」

徐來回答道:「晚生家貧,山中極為偏鄙,全村找不出一家四等戶。所以未曾正經讀過書,偶爾下山隨父兄賣柴,路過學堂時便去偷聽。日積月累,囫圇學了一些聖人之言。字也是自己練的,用雞毛筆蘸清水在石板上練習。」

餘靖聞言,興趣大增:「那你為何能新解《論語》?」

徐來解釋道:「來廣州之前,楊殊兄長贈我一套《論語註疏》。我在船上閱讀兩日,又在西園閱讀兩日。至今只讀了不到一半,對歷代大儒的註疏有所疑惑,所以才斗膽請教褚先生。」

「也就是說,你只自學了四五天的《論語》?」餘靖有些懷疑徐來說假話。

徐來連忙補充道:「以前也偷聽村學先生講過。這個月聽幾句,那個月又聽幾句。斷斷續續,不成體統。但我記性好,聽一兩遍就能記住。」

餘靖仔細打量徐來,想知道他是在撒謊,還是真就屬於神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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