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餘善元躺在床上睡懶覺。
楊殊早早起來,跑去園子裡鍛鍊,用兩把交椅當啞鈴。
徐來依舊在閱讀《論語註疏》。
《論語》的內容並不多,但《論語註疏》卻二十幾萬字,全套印刷下來足足有四本。
過了一陣,雜役送來早餐:肉粥和鹹菜。
聽說餘靖早晨也吃這些。
餘善元喝著粥說:「我估計廣州這邊,已經開始拿人了。清遠縣巡檢司勾結鹽匪多年,而且不給縣衙官吏面子,肯定在廣州有其靠山。」
「靠山是誰?」徐來好奇問道。
「不知。」
餘善元搖頭,隨即又猜測說:「廣東路的都巡檢使,統轄整個廣東的巡檢司,稽查廣東境內私鹽乃其主職。此人肯定有問題,第一個要拿辦的就是他。不僅餘相公要拿他,蔡相公也要拿他。」
徐來追問:「這種級別的武官,地方文臣可以直接拿辦嗎?」
餘善元說道:「其實都巡檢的職級不算太高。但確實不能直接拿辦,通常要走一定流程。先拿問,後暫扣,再層報,最終的處置權在京城。」
「唉,快點搞完才好,拖得渾身難受。」楊殊冒出一句。
餘善元笑道:「介之賢弟文武雙全,只有一個毛病,遇事稍顯急躁。你看徐三郎,到哪裡都能隨遇而安,甚至還能沉下心來讀書。」
楊殊聽罷,沉默稍許,點頭說道:「確實不該急躁。我若能沉穩一些,就不會因打人惹來禍事。這個性子得改,但又總是忍不住。」
「多多磨鍊即可。」餘善元安慰說。
楊殊問徐來:「三郎那張紙,昨日交給褚先生了?」
徐來點頭:「交了。」
餘善元說:「你那些論語新解,確實令人耳目一新。但解經不能亂解,想要服眾,有兩點最關鍵。」
「哪兩點?」徐來好奇詢問。
餘善元說:
「其一,你本身就是當世大儒。有了這層身份,就算解得極有爭議,旁人也難以忽視。大家會爭論探討。」
「其二,新解要有出處。在歷代經典和大儒那裡去找出處。即便牽強附會,也算是有個來處。出處越明晰,新解就越能服眾。」
楊殊接話道:「你解的‘賢賢易色’,雖然暫時找不到出處,但《易經》、《禮記》、《孟子》皆可旁證。此句新解,若拿去開封洛陽,必然可以輕鬆服眾。你肯定對了,歷代大儒是錯的。」
其實這句有出處。
唐代經學大家顏師古,就是像徐來這樣解的。
只不過藏在顏師古對《漢書·李尋傳》的註解當中,犄角旮旯一直沒有引起儒生們的注意。
餘善元說:「只憑這些論語新解,想引起餘相公的注意很難,頂多能留下一些印象而已。而且,褚先生不一定會幫你轉交。」
徐來笑道:「盡人事,聽天命,如此而已。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這兩句說得好!」
「既豁達,又積極,還有道理。」
餘善元和楊殊都大加讚歎,因為這兩句屬於新詞兒,在宋代根本沒有出現過。
三人聊天吃飯,還沒把早餐吃完,褚誠就走到門口。
「徐來。」
「在。」
「跟我去見餘相公。」
這兩三天,一直雲淡風輕的徐來,此刻喜滋滋往外跑去。
餘善元和楊殊面面相覷。
餘善元難以理解:「真就憑著幾句論語新解,便能獲得餘相公單獨召見?」
楊殊笑道:「徐三郎運氣真好。」
……
徐來被帶去見餘靖的時候,餘靖正在伏案辦公。
褚誠低聲對他說:「你可坐著等。」
說完,褚誠也離開了。
廳堂裡只剩餘靖和徐來。
徐來儘量放輕腳步,尋一張椅子坐下,打量這間屋子的陳設。
也不知過了多久,徐來無聊得想打瞌睡,後悔沒把《論語註疏》帶來讀。
終於,餘靖放下毛筆,抬頭對徐來說:「坐近一些。」
徐來上前作揖:「晚生徐來,拜見餘相公。」
「坐吧。」餘靖點頭。
徐來挑最近的椅子坐下。
餘靖問道:「你讀了幾本經書?」
徐來回答道:「晚生家貧,山中極為偏鄙,全村找不出一家四等戶。所以未曾正經讀過書,偶爾下山隨父兄賣柴,路過學堂時便去偷聽。日積月累,囫圇學了一些聖人之言。字也是自己練的,用雞毛筆蘸清水在石板上練習。」
餘靖聞言,興趣大增:「那你為何能新解《論語》?」
徐來解釋道:「來廣州之前,楊殊兄長贈我一套《論語註疏》。我在船上閱讀兩日,又在西園閱讀兩日。至今只讀了不到一半,對歷代大儒的註疏有所疑惑,所以才斗膽請教褚先生。」
「也就是說,你只自學了四五天的《論語》?」餘靖有些懷疑徐來說假話。
徐來連忙補充道:「以前也偷聽村學先生講過。這個月聽幾句,那個月又聽幾句。斷斷續續,不成體統。但我記性好,聽一兩遍就能記住。」
餘靖仔細打量徐來,想知道他是在撒謊,還是真就屬於神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