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靖提筆寫下一串名字,接著又在名字上畫圈。
「相公,蔡漕司來了。」
「請他進來。」
蔡抗風風火火闊步而入,餘靖起身抱拳相迎。
兩人在院中對坐,一邊鬥茶,一邊聊天。
餘靖隨口問道:「廣東鹽運一事,子直打算查處多少官吏?」
「只要他們不搗亂,我一個都不想查,」蔡抗也是頭大如鬥,「想在官鹽裡夾帶私鹽運走,從鹽場的監官、催煎官,到甲首、亭戶、鹽戶,再到運鹽官、押綱官……就沒幾個是清白的。這還只是下層而已,上層官員更不好動。」
一個經略使,一個轉運使,都是來廣東排雷的。
餘靖上任還未滿一年。
蔡抗上任剛剛兩個月。
餘靖攪著茶筅,沒有繼續說話,似乎在專心鬥茶。
蔡抗說道:「所以我打算改革廣鹽綱運,從制度上減少私鹽夾帶,降低官鹽的運輸成本。在改革的時候,誰敢跳出來搗亂,我就拿誰來祭旗!」
餘靖對此表示全力配合,接著開始說清遠縣之事。
一番講述,餘靖說道:「市舶綱被劫的來龍去脈,便是如此了。」
蔡抗放下茶筅:「正好殺雞儆猴。」
餘靖說道:「幾個巡檢武官而已,死不足惜。難的是如何剿滅鹽匪。你兄弟那邊處境兇險,我怕朝中有人壞事。」
朝堂相公們也不是傻子,當然知道肅清剿匪的關鍵,在於徹底改革江西鹽法。
可利益牽扯太深,根本就不可能改。
此事涉及江西、淮東、廣東、福建四路,朝堂和地方官員反覆扯皮半年多。
就在上個月,朝廷徹底否決把廣鹽、閩鹽運到贛南銷售的提議。
贛南地區,依舊只能賣高價淮鹽!
而具體主持工作的蔡挺(蔡抗的弟弟),卻深知鹽法不變則鹽賊難除,所以選擇了一套擦邊操作。
即:遵從朝廷旨意,不許廣鹽、閩鹽賣到贛南。但如果有百姓夾帶私鹽,只要團伙不滿五人、私鹽不滿二十斤、且未攜帶兵器,就只徵稅不逮捕。
說白了,就是通過武力圍剿、上交兵器既往不咎、最佳化官鹽運輸體系、儘量降低鹽價等各種手段,把大型私鹽武裝團伙,恩威並施切割成小型非武裝團伙。
只要這個政策堅持執行兩三年,大型私鹽團伙就將不復存在,小型團伙還得給官府老實交稅。
問題是,蔡挺的這種做法,實際違抗了朝廷旨意。
他居然向私鹽徵稅!
那麼,這究竟是私鹽還是官鹽?
說是官鹽吧,朝廷不認可。
說是私鹽吧,官府又收稅。
蔡挺正在面臨鋪天蓋地的彈劾!
餘靖說道:「這次市舶綱被劫,時機剛剛好。我打算給韓公(韓琦)、歐九(歐陽修)他們寫信,以保障市舶綱運為藉口,把對你兄弟的彈劾給壓下去。」
「此事有賴安道兄了。」蔡抗明白這是要做利益交換。
餘靖幫蔡抗改革廣東鹽運制度,幫其兄弟蔡挺扛住朝臣彈劾。
而蔡抗,也要幫餘靖整肅廣東官場。
皇綱被劫案就是一個契機,本該負責此事的李師中,在廣西做官短時間內過不來。同樣擁有監察權利的蔡抗,就能以漕司、憲司聯合查案為藉口,奪了李師中那位機要秘書的主導權。
「趙仲湘也要查?」蔡抗掃了一眼那張寫滿名字的紙。
餘靖搖頭苦笑:「此人是宗室,只能上疏彈劾。就算他犯了事,最後也得移交宗正寺審理。」
趙仲湘是廣州州判,兼廣州市舶司副使。
這傢伙赴任兩年撈了不少,還明碼標價售賣舉人解額——被楊殊暴揍的那個舉人,就是從趙仲湘手裡買的解額。
蔡抗又問:「鄭伯良要辦嗎?他是李師中舉薦的。」
鄭伯良就是那個機要秘書。
李師中在慶曆新政時期,才剛中進士沒幾年,跟餘靖等人並無政治衝突。
而且,李師中還是龐籍提拔的,龐籍又跟韓琦、范仲淹、餘靖等人私交甚篤。
有了這層關係在,餘靖跟李師中也算融洽,二人還曾經結伴遊玩寫詩。
餘靖說道:「我給過他面子,多次寫信提及,只是沒有點透而已。李師中既然裝聾作啞,那我也沒什麼好顧忌的。」
蔡抗想了想:「請王元弼介入如何?此人雖是宦官,卻也算得正直之輩。」
餘靖終於露出笑容:「那就得子直出面去請了。」
王元弼是一個太監,其職務為走馬承受。
他是皇帝派來的,不受任何地方官員管束,反而可以監督彈劾官員。說白了,就是皇帝派來廣東的耳目。
為啥蔡抗請得動這太監?
因為兩個多月前,被立為皇子的趙曙,跟蔡抗是「亦師亦友」的關係!
宋仁宗已經病入膏肓,趙曙很快就能做皇帝。身為閹人的王元弼,當然要提前巴結蔡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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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提刑使、提刑副使只是俗稱,其正式官職為提點刑獄公事【文官】、同提點刑獄公事【武官】。嘉祐五年,朝廷正式廢除武提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