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慢悠悠走回櫃檯:「沈縣令出面給他作保,他那些對聯也頗有文采。你知他是什麼來路?三百錢而已,就當結個善緣。」
夥計心裡嘀咕:你怎不跟我結個善緣?每月工錢都給得不爽利。
……
清遠這種小縣城,真沒啥好逛的。
城內甚至有茅草屋!
徐來帶著筆墨紙張書籍,前往縣衙旁邊的弓手鋪房,發現夥伴們睡得呼嚕聲震天。
他自己也差不多,困得走路都發飄。
屋裡全是大通鋪,徐來把東西放好,躺下沒一會兒就睡死。
直至傍晚時分,輪值弓手喊他們吃飯,眾人才迷迷糊糊爬起來。
「這是你買的什麼東西?」李田指著徐來那個布袋。
「書本筆墨。」徐來說道。
布超見他懷裡是癟的,忍不住問:「三郎,你把錢都用完了?」
徐來點頭:「還剩幾文錢。」
張二叔好奇道:「你想讀書?」
徐來說道:「我找餘貼司打聽過了。每年底有一次縣考,考得最好的二十人,元宵節過後就能去廣州,參加州學的錄取考試。州學不收學費,住宿也不用給錢,只須每天交三文飯錢。如果升入州學內舍,每年歲試考得好,學堂還會給錢獎勵。」
劉大問道:「山外那些村學,聽說都要讀好多年才去考試。你就偷聽過幾次,真能考得過他們?」
這些夥伴都來自清溪村,跟徐來實在太熟了,正常情況下很難騙過他們。
於是徐來神秘兮兮說:「跟你們說實話吧,我能夠識字,不是在山外村學偷聽的。是蘇公託夢教我的!」
「蘇公託夢?!!!!」
眾人頓時一驚。
蘇公是清溪村世代祭祀的山神。
其本名已不可考,只曉得是大宋第一任清遠縣令。
這位蘇縣令奉命釋放農奴,又發給糧食、種子和農具,並免除農奴的賦稅和徭役。正是因為有這些政策,清溪村的第一代山民,才能熬過最艱難的日子。
山民們用泥土捏神像,把蘇公供奉在山洞裡。後來又把泥像改為石像,還搭了一個茅草屋正式立廟。
一代代傳下來,蘇公已變成山神,身兼各種各樣的神職。
求子找蘇公,祈福找蘇公,祛邪還是找蘇公。
有的人雖然死了,但他永遠都活著!
面對徐來如此離譜的說法,夥伴們竟然深信不疑,並認為比偷聽講課更靠譜。
李田笑道:「這就講得通了。我說你怎麼突然就能識字,原來是蘇公託夢教的。有蘇公當老師,你肯定能考進士!」
徐來說道:「此事不宜外傳,不要跟任何人講。」
「肯定不能亂講啊,」劉大看問題的角度很實在,「蘇公一向都靈得很。要是被山外面的人知道了,全都來拜神求蘇公保佑,蘇公哪裡忙得過來?指不定就沒空保佑我們清溪村。」
輪值弓手又催他們吃飯,眾人連忙應聲出去。
張二叔和布超兩人,即將去縣尉司當差,正好趁機結識那些輪值弓手。
雙方聊得還挺融洽。
雖然普通弓手,都是來服役的三等戶良家子,平日裡他們是看不起山民的。但此一時彼一時,大家很快就要做同事,且張二叔和布超還是他們的上司。
徐來自從穿越之後,就養成了愛打聽的習慣,他問那些弓手:「你們服役幾年?」
一個弓手回答:「七年。」
「七年?」
徐來極為驚訝,又問道:「每月薪俸多少?」
弓手們都笑起來:「哪有這等美事?官府一文錢也不給。只在夜晚輪值時管飯,平時吃飯都是自己掏錢。」
不但徐來難以置信,來自清溪村的山民們,同樣也聽得目瞪口呆。
為官府服役整整七年,竟然不給任何工資!
這些弓手並非來自大戶人家,他們只是出身三等戶而已,七年時間打白工很要命的。不但不能領工資,還得家裡倒貼其在縣城的開銷。
徐來又問:「沒有別的優待?」
一個弓手說:「做弓手期間,不用再服色役。」
「本人免役還是全家?」
「本人。」
徐來聽得愈發無語,這個優待等於沒有。
布超感慨道:「我一直覺得山外面的中上戶,比我們山裡人過得更好,還總往我們身上轉徭役。我以前恨不得你們去死,沒想到你們也很慘啊。」
「這個世道,誰又不慘呢?」
「你們做弓手,平時應該能撈點吧?」
「能撈,但撈得不多,養活自己都難。跟街坊們混得越熟,就越不好意思下手,只能欺負鄉下進城的。」
「我知道。我以前進城賣柴,就被你們欺負過。」
「嘿嘿,得罪了,改日一起吃酒。」
「……」
眾人越聊越深,很快就混得熟了。
山民們以前非常討厭弓手,因為進城時常被弓手找麻煩。
現在一下子就釋然了,原來大家都是被欺負的苦命人。
——
(推薦《文豪1913:行走在民國》。話說,現在能寫民國文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