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被徵壯丁以來,徐來難得能睡個好覺。
但他睡了半下午,入夜聊一陣又睡,下半夜醒來毫無睡意。
被呼嚕聲吵醒的!
如果只有一個人在打呼嚕,徐來還能想出應對辦法。但這大通鋪一堆人打呼嚕,他反而成了不合群的那個。
外面傳來開門聲,隨即有人喊道:「醒來。換班了!」
接連催促數聲,躺在大通鋪的弓手們,陸續打著哈欠爬起,睡眼惺忪夢遊般往外走。
徐來問道:「換班巡夜嗎?」
「嗯。」有弓手應了一聲。
在開封那種大城市,設立有專門的軍巡鋪,廂官帶著鋪兵夜間巡邏。
而在清遠這種小縣城,巡夜全靠弓手和街坊——各廂坊組織百姓,輪流在本廂巡夜。值班弓手則在特定街區巡夜。
他們的工作除了防盜,更主要是隨時觀察火情,遇到火災立即組織人手撲滅。
晰晰嗦嗦一陣響動,弓手們已完成換班。
鋪房裡再次只剩呼嚕聲。
徐來開始思考該怎麼回村,兩位文官說安排弓手護送。可一旦弓手護送,他們就太顯眼了,必然被巡檢兵堵住。
綱船遭劫這種大事,巡檢司有二十天的將功補過期限。
若在二十天之內,能夠尋回大部分寶物,並捕殺足夠數量的鹽匪,巡檢官們就能免於處罰。
徐來等人把匪屍和寶物往縣衙送,讓巡檢司的功勞少了一份,必然成為殺雞儆猴的物件。
雖然沈縣令給了一份文書,可以稍微震懾一下巡檢兵。但如果那些傢伙瘋了,完全不給縣令面子咋辦?
能不起衝突當然最好,只要避過這二十天就完事兒。
但該怎麼瞞天過海悄然回村呢?
徐來左思右想,覺得不能讓弓手護送,應該悄悄坐疍民船離開!
疍民很窮,又痛恨官兵,給足了錢他們就願幫忙。
……
早晨醒來,夥伴們神清氣爽。
徐來把自己的所思所想,拿出來跟眾人一起商量。
張二叔說:「這個辦法可以。我先去江邊打探,談好了價錢再回來找你們。在郊外約好一個地方登船,坐疍民船順始興江走,過了豐谷河不遠就上岸。絕對不能去銀沙埠,那裡肯定熱鬧得很。」
徐來說道:「不如白天上疍民船,晚上再悄悄登岸,摸黑穿過鄉野回村。」
「這主意不錯!」
「三郎考慮得周到。」
「以後遇到大事,就該讓三郎拿主意。」
「……」
大家確定了計劃,立即分頭行動。
張二叔出城順江往東,在郊外找疍民談價錢。
徐來則找到弓手都頭劉原,請求取消今天的護送安排,並借弓手鋪房歇息到下午。
「小事一樁,你們想留多久都行。氣死那些巡檢兵!」
「多謝劉都頭幫忙。」
「莫說這些,都是自己人。」
為啥是自己人?
除了即將跟張二叔做同事,當然還夾雜著私人恩怨。
劉原昨天奉王主簿命令,帶著一隊縣尉司弓手,前往豐谷河以東搜查鹽匪和寶物。他們撿到一大包極品香料,這玩意兒是進貢給皇帝的。
只要把香料帶回縣尉司,劉原就能立大功拿賞錢。
結果他們返回之時,竟被巡檢兵堵在橋頭。不但香料被巡檢兵搶走,劉原還因為保護香料,被對方打得鼻青臉腫。
劉原心裡恨死了巡檢兵!
跟劉原閒聊幾句,徐來離開鋪房來到街上。
他掏出十多文錢,給侄女豆娘買些零食。想到小姑娘開心的樣子,徐來也不由笑起來,他穿越後跟侄女最親。
買完零食溜達回來,徐來看見有幾人走進縣衙。
為首那人,腰懸長劍、揹負硬弓、斜插雙矛,一副皮甲不倫不類。
明顯不是巡檢官兵。
好奇之下,徐來遠遠跟著走進去。
縣衙分為內衙和外衙兩個區域,普通百姓都能進外衙辦事。
但若想進內衙,就得賄賂門子請求通報,而且通報了也不一定能進。
「煩請通傳,」楊殊拍出一串銅錢,「吾乃南海縣舉人楊殊,值衙前役押送市舶綱前往江西。此次聽聞有義民獻回遺失寶物,特來跟清遠縣令辦理交接。此事本該押綱武官陳修齊親至,但陳節級跟鹽匪廝殺時受傷,而且守著綱船不便遠離,所以全權委託我來縣衙。這是委託文書!」
「楊秀才稍等。」門子不敢怠慢。
徐來站在六房附近,假裝跟縣衙雜役閒聊,把楊殊的話聽得清清楚楚。
不多時,楊殊被吏役請進去,但他的隨從卻不能進。
縣衙三堂。
楊殊作揖道:「晚生楊殊,字介之,拜見令君!」
沈直的態度非常熱情,因為楊殊有舉人身份。
北宋的舉人,其實有很多隱性優待,他們被視為真正計程車子,能夠相對容易的求見地方官。色役什麼的,不可能輪到舉人身上,只是無法躲避衙前等重役而已。
許多苛捐雜稅和地方攤派,也對舉人有一定程度的減免。
沈直跟楊殊拉了一番家常,態度雖然極為熱情,但楊殊聽得越來越煩躁。
這狗官一直在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