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手機鬧鈴叫醒了何笑然,換好衣服出門,李萍萍居然也起來了,正在廚房哼著歌熱著牛奶,她房間的門大大的開著,裡面已經是空空蕩蕩。
「早呀!」瞧見何笑然,李萍萍招呼她,「吃早飯嗎?」
「不吃了,」何笑然應了一聲,洗臉刷牙,然後鎖好房間門,準備往外走。
「昨天嚇著你了吧?」李萍萍卻偏偏不依不饒,樂呵呵的說,「我男朋友從外地來這邊參加一個面試,就住幾天,你不介意吧?」
「沒事,」何笑然幾乎衝口就說,只要你們別在公共空間親熱就好,可是想想還是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她介意也改變不了李萍萍要領個男人一起住的事實,那她說介意還有什麼意義?
當天晚上下班,何笑然難得準時的下班,又去吃了碗麻辣燙,然後飛奔回家,洗臉刷牙,關門進屋。想著是眼不見心不煩,她既然沒有地方可以躲出去,那麼早早的把自己藏起來,也算一個不錯的選擇了。
結果李萍萍和她的男朋友回來得卻很晚,何笑然都睡著了,才猛然被客廳裡水杯落地的脆響聲硬給嚇醒了,心臟驟然跳得急促,安靜的空間裡,好像都能聽到那砰砰聲。
不過她還是懶得起來,迷迷糊糊的伸手摸到枕邊的手機,翻開看了一眼,一點鐘,新的一天開始了,可是距離起床時間還早,她長出了口氣,翻身準備再睡。
結果,還沒來得及放下的手機卻毫無預兆的震動起來,這些天,半夜裡接到編輯的電話,問她稿子的某個細節已經是常事了,她連看都沒看一樣來電顯示,閉著眼睛就把聽筒湊到了耳邊,「喂?」了一聲。
「……」結果等了半天,聽筒裡除了呼呼的類似風聲的聲音之外,什麼都沒有,她狐疑的睜開眼睛,又「喂?」了一聲,然後再次清醒過來,挪開手機,看來電顯示,那一串號碼,雖然沒有被輸入到電話本中,可是,她再不會不記得,「蕭尚麒?你怎麼不說話?」
「抽菸呢,這麼晚,沒想到你接得這麼快。」又隔了片刻,蕭尚麒在那邊倒是終於平平淡淡的開口了。
「你也知道這麼晚了,我還以為是午夜兇鈴呢。」何笑然微微閉上眼睛,想著蕭尚麒抽菸的樣子,這樣呼呼的風聲,他必然還在外面,該是倚著車身抬頭看著黑漆漆的天空呢?還是坐在車裡,手肘支在車視窗呢?她想象不出來,可是在這樣一個夜裡,在離開家將近一個月的時候,忽然聽到了這樣熟悉的聲音,讓她忍不住開始想念,家鄉的一切。
「白天太忙,剛才想起來,」蕭尚麒輕聲的笑了笑,然後語氣一轉說,「我還沒說你呢,何笑然,你太不夠意思了。你找到工作也不吱一聲,這就算了,還把電話號碼換了,居然也沒告訴我一聲。你自己說吧,這事兒怎麼辦?」
「那你怎麼知道我的新號碼的?」何笑然反問他。
「我傻唄,還惦記著你找工作的事兒,到處替你張羅呢,好容易挑了個不錯的,打**手機你關機,打到你家裡,才知道你早跑出十萬八千里外去了,」蕭尚麒說,「這我才明白,在你心裡,我是真沒什麼地位呀。」
「不是……」何笑然一聽這話,心裡特別不是滋味,她翻身坐起來,想要解釋,可是張了半天嘴,卻發現無從說起。她要怎麼說呢?她要說,買了手機卡的第一天,她給爸爸媽媽打完電話之後,就立刻想通知他嗎?還是說,這些天晚上她睡不著的時候,曾經編了無數條簡訊想發給他,最後卻還是一個字、一個字的刪掉了?她為什麼沒有打電話給他,為什麼連發個簡訊的勇氣都沒有?這些,她要怎麼說,他又要怎麼才能接受?
「不是?那是什麼?」蕭尚麒咄咄逼人。
「想告訴你來著,但是想著你太忙了,怕打擾你,」何笑然咬咬嘴唇,最後只能硬編。
「你就編吧。」結果蕭尚麒卻輕飄飄就戳破了她這聽著就虛偽無力的藉口。一時間,何笑然無言以對,聽筒裡,又只剩下呼呼的風聲。
「我知道了,你一定以前吃了我這麼多頓好吃的,肯定是現在掙錢了,怕我吃回來。」隔了一會,蕭尚麒笑了,輕輕鬆鬆的又轉換了話題,數落她說,「你就摳吧,我告訴你,你躲到天邊去也沒有,那歌怎麼唱的來著,吃了我的給我吐出來,我告訴你,先記賬吧,記得你欠我若干頓飯。」
「不帶這麼敲詐人的,你掙多少我掙多少,若干頓,你也下得去嘴?那都是我的血汗錢。」蕭尚麒輕輕鬆鬆的又放過了剛才那個只有尷尬而無法回答的話題,何笑然覺得,她是該鬆口氣的,可是心裡的滋味兒,卻是苦辣酸甜的一股腦湧上來,直衝得她幾乎流下眼淚來。
「還血汗錢,至於嗎,你一個月賺多少錢?」蕭尚麒呵呵的笑出聲來,問她。
「不知道呢,這個月,總得有幾百塊吧。」何笑然掐著手指算了算,他們報社的工資是隻有績效沒有底薪的,幹多少活拿多少錢,她還是實習中,乾的活有一半錢要算給老師,所以這個月她自己只有六分,按上個月一分一百元算,該有六百塊,不夠扣稅的,估計都能拿到手。
「幾百?」蕭尚麒愣了一下,「那你一個月生活費多少?」
「吃飯加住加交通費……」何笑然一算就很洩氣,再怎麼省,一個月要在這裡生活下去,沒有一千多塊錢也是不夠的,這還不算房租和水電錢。
「不知道說你什麼好。」蕭尚麒哼了一聲,有心再想說點什麼,但是想想還是忍住了,只說,「你跑那麼遠幹什麼?上次我也是白和你說了半天,聽我一回能死呀?你說你……」隔了片刻他又說,「幾百塊錢的日子得怎麼過?」
「我以後會掙得多很多的,我這不是實習嘛。」何笑然嘀咕,蕭尚麒關心她,讓她心裡既酸又甜,可是也不太服氣。
「你掙錢了,肯定不會再朝家裡要錢了吧?」蕭尚麒又哼了一聲說,「我還不知道你,死鴨子嘴硬。你以後是會賺很多錢,可那是以後,這幾個月你得怎麼挺住?挺不住,餓都餓死了,還談什麼以後?」
「誰說挺不住,人都說,只有享不了的福,沒有遭不了的罪,我肯定能挺住。」何笑然趕緊說。
「那你遭著罪吧,」蕭尚麒「啪」的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留下何笑然一個人呆呆的對著螢幕已經轉黑的手機發呆。
她確實是死鴨子嘴硬,蕭尚麒打電話來也是關心她,她犯不著這樣的,可是一涉及到他,她就每每語無倫次,這樣想著,她長長的嘆了口氣,再無睡意。
一夜沒怎麼睡,第二天卻照舊還要早起,今天帶她的老師給了她一個線索,是火車站附近一家商鋪廚房往上返髒水的事兒,事情太小,老師不屑一顧,也覺得未必能刊發,索性讓她自己叫上攝影去採訪。
這樣的小活,去攝影部找人的時候,何笑然是有點擔心的,怕沒人樂意去,結果也是,她把事情說完,屋裡的幾個人上網的上網,擺弄相機的擺弄相機,沒人表態,都裝成沒聽見。她尷尬極了,只能再問一遍,「哪位老師能和我去一趟呢?」
「都不去呀,那我去吧。」這一聲問完,又是幾十秒的沉默,最後角落裡有人答應了,何笑然高興極了,轉頭去看的時候,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站了起來,開始一邊整理桌上的攝影包,一邊調侃說,「美女找幹活都不去,你們不去我去。」
第一次被稱為美女,雖然是開玩笑,但是何笑然還是笑了,心裡壓著的大石頭,咚的一聲落了地,跟在攝影后面出了報社的大門,她趕緊問,「老師,您怎麼稱呼?」
「都是同事,叫什麼老師,我姓隋,隋唐的隋,不是隨便的隨,哈……你叫我隋哥、小隋都行。」攝影記者說著,一邊在前面帶路,想想又補充說,「我叫隋明偉,回頭交稿子的時候,攝影的名字也要寫清楚,不然編輯找不到圖片,半夜還得給你打電話。」
「哦,我在報紙上看到過你的名字,」何笑然這些天沒事,天天就是翻報紙,報社的同事她認識的沒幾個,但是名字都混了個臉熟,這會趕緊說,「謝謝隋哥,我這個活小,還得辛苦你一趟。」
「不算辛苦,都是工作,其實在報社坐著也是坐著,出來呼吸新鮮空氣也挺好。」隋明偉帶何笑然找到公交車站點,順便告訴她幾路車到市裡的什麼地方,等到車來了,又搶著投了錢。
「你還沒掙錢呢,等你掙錢你再請我坐車。」何笑然本來已經找好了兩塊錢了,沒想到隋明偉這麼紳士,自然趕緊說,回程一定她來買票。不過隋明偉倒沒計較,一笑了事,回來時依舊搶先投幣。
隋明偉也挺健談的,採訪的路上,同何笑然說起不少報社的趣事,「那時候我們上夜班,晚上沒事就去喝酒。」隋明偉說,「有一次和編輯部的幾個哥們,都喝的有點高了,喝到天都快亮了,還有人給我們打電話,讓我們去另一個場子繼續。那天老丟人了,我們幾個搖搖晃晃的出門,一個人打了一臺計程車,其實都去一個地方,上了車還彼此打電話,讓對方跟上,別跟丟了……」講到這裡,何笑然已經樂得前仰後合。
「以前我當圖片編輯,上夜半這樣的熱鬧事老多了,有空再給你講,比這可樂的,多了去了。」隋明偉在報社工作將近四年了,當了兩年夜班圖片編輯,又轉回來當記者,用他的話說,那是因為天天晝伏夜出的,找不到物件,為了不稱為老大難,才改回正常生活的。
「你還沒有女朋友嗎?」何笑然想想說,「哎呀,我同學里美女老多了,可惜都在外地,不然可以給你介紹一個。」
「逗你玩呢,這女朋友嘛,得看緣分,緣分到了就有了,你的女同學也幫我留意著,沒準哪天就到這裡來工作了。」隋明偉說,「話說回來,你怎麼跑這邊找工作來了,一般不都該是我們這種小地方人,到你們那種大地方找工作嗎?」
「我家那邊競爭也激烈,」何笑然想想,其實競爭激烈,她也未必就找不到一份工作,說到底,她無非是為了躲開蕭尚麒,可是這話,她無論如何不會對任何人說起,任何人。
「也對,大家都樂意去的地方,沒有競爭是不可能的。」隋明偉點頭,也沒有多問,兩個人的目的地就到了。
採訪很順利,看了現場之後,明明隋明偉可以走了,但他還是陪著何笑然去找了物業,又找了委管中心。物業和委管中心自然是互相踢皮球,不過記者找上門來,倒是沒人樂意因為這樣的小事被曝光,於是承諾協調。到了晚上交稿子的時候,何笑然又接到那個業戶的電話,說是有人來疏通了下水,又清理了附近的幾個下水井,問題圓滿解決了。
「當記者挺好的,特別是這個時候……」晚上何笑然無聊,去改qq簽名,又寫了一篇短短的日誌,說在單位遇上了一個好同事。隋明偉真的是個很好的同事,採訪經驗豐富,能拍照片,還能指導她去採訪的時候都該問什麼問題。受教良多,她想請他吃飯,結果卻是他買的單。午飯吃了頓久違的麥當勞,好久沒啃雞翅了,好久沒吃上那裡的冰淇淋了,雖然想到還要回請人家,何笑然有點心疼,不過這一頓,她還是吃的簡直快樂極了。
那天的稿子也順利的刊發了,老師帶她的次數越來越少,主任也開始派給她一些小線索,攝影部裡,她只跟隋明偉熟悉些,所以每次都找他一起去採訪。隋明偉是真的很會照顧人,上車總是搶著付錢,遠些急些的活還自己拿錢打車帶著何笑然去,兩個人幹活,遇上中午,也總請何笑然吃飯。
這讓何笑然覺得特別不好意思,只能儘量錯開午飯的時間再找他去採訪。還是一直到後來熟悉了,她聽說,隋明偉和誰出去採訪都是這樣的時候,才覺得坦然些。報社裡人人也都說,隋明偉的家庭條件特別好,父親是省裡的幹部,母親做生意,他其實不缺錢,來報社就是打發時間,而他正在考駕照,家裡已經給他買了臺寶馬三系的轎車。果然,後來沒幾天,隋明偉還真的開了臺寶馬來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