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接劍!」
話音未落,漆黑的竹林之中,隱隱有一道黑影帶著風聲,從半空劃過。
這道黑影或許在常人眼中看著不太顯眼,但在習武之人眼中,卻十分醒目。
敵人來幫手了!
不用看,光聽這喊聲,古侯就明白這點。
他剛剛就已經吃過對面那女人劍法上的虧,好不容易將敵人的武器給卸掉,哪能這麼輕易的又給還回去?立即作勢要上去攔截,但剛做出動作,卻忽感身側一道掌風襲來,立即止住了動作,後退一步,避了過去,同時出手還擊。
幾招下來,古侯只覺交手之人掌法陰柔,威力不強,卻專打身上穴位,雖然帶不來多大的傷害,但那種陰勁透穴之感,卻著實讓人難受。
人體上經脈眾多,除了十二經脈,奇經八脈之外,又有經外奇穴,每條經脈上的穴道,最少的都在九穴之多,每一個穴位,能夠發揮的作用各不一樣,如果按照拍穴手法的不同力道,陰勁陽勁的區別,力道給予的不同刺激度來組合計算的話,那真的需要一臺超級計算機才能算清楚到底有多少拍穴手法了。
事實上,即便是習武之人,或許能說出全身各條經脈和穴道在哪,但絕對不會全部進行深入研究,他們要在意的,僅在於與自身心法相關的幾條經脈穴位上而已,少有人會將人體全身的經脈穴道認真研究個遍,這不僅太費工夫,而且也沒這個必要。
所以真到了交手之時,尋常的武者都是通過激烈的功力的深厚,招式的精妙來對決勝負,而不是通過拍人穴道的方式來對敵。
唯一會用這種方式對敵之人,那定然對人體的經脈穴道已經熟知到一定地步,而往往這種人練就的真氣都比較偏向陰柔,且比較擅長對人療傷,反而不擅戰鬥。
當然,這也不是一定的事,畢竟陰柔的真氣有陰柔的威力,不管是配合詭異多變的劍法還是穿透力強的掌法,練好了都是能夠殺人的,但真正能夠利用陰勁配合拍穴手法對敵之人,那必然是個對人體穴道極其熟悉的自信之人,不然的話,拍穴傷敵看似高明,實則十分費功夫。
要知道,人體要穴死穴也就那麼幾個,戰鬥時對手肯定會特別關注這幾處,如果真能得手,那就說明對手實力高出太多,用啥方式都能殺人,也就沒必要專門糾結於拍人穴道。
而如果無法攻擊對手死穴要穴的話,那就只能用各種拍穴手法拍打對手的身上穴位,而往往這些穴位都無法致命,最多令人發麻、發熱、發冷或者臨時的僵硬一下。
根據被拍中穴位之人的功力高低,這些感受持續時間長短不一,但以古侯的功力來講,在他身上使用拍穴手法,這些效果最多也就讓他稍微有點感覺而已,估計一秒鐘都不到。
可如果對手連續不斷的持續拍打的話,雖然對自己造成不了什麼傷害,但那種連綿的感覺,還是讓古侯感覺渾身難受,可是要說有什麼辦法來制止,想一想,好像還真沒有。
敵人的拍穴手法詭異多變,攻擊雖不快,但虛實變幻極多,往往以為是實招,出手去擋,卻發現是虛招,而認為是虛招的,卻正好相反,變成了實招。
而且對方的拍穴手法絕對不是大路貨,或許還是什麼獨門絕技,十分的高明,往往能夠在拍中一個穴位之下,讓周圍相鄰的幾個穴位產生連鎖效果。
這種分勁的功夫,江湖上少有人學,似乎只有風家的吹風扶柳掌法有這種效果,只是風家可是遠在千里之外的青城,這小小的文家村,怎麼會有風家之人?
要知道,他為了找到假面人可是費了不少功夫,而在找到之後,也專門打探了一下文家村,就是確定在這小小的山村裡,再沒有別的,在這裡隱居的什麼高手前輩之類的,在確定只是一座普通的小山村之後,他才下定了決心,在這裡設圈套,殺了葉曲陽的,可現在,不僅跑出個劍法如電的女劍客,現在又來個拍穴高手,讓他的計劃毀於一旦,難道真是天要亡我?
堂堂古侯,在十幾年前也是叱吒風雲的人物,即便是被送進血獄之後,也從來沒放棄越獄的念頭。後來成功越獄,又被追殺的東躲西藏,意念也從沒消散過,直到今天,在這先後被一女一男糾纏不放,才豁然有種落寞之感。
或許,這個江湖,真的已經不是從前的江湖了,而他,也不過是一個拍在沙灘上的浪花罷了。
不過,心中雖有萬念俱灰之意,但畢竟是習武之人,意志堅定,這種頹廢念頭剛剛升起,就被掐滅,轉而振作精神,手下越發凌厲主動的發動進攻,看似要拼命,實則已經有了逃跑之念。
畢竟,現在不管是人數上還是形勢下,他都落於下風;葉曲陽那邊雖有假面人阻攔,但一時半會想要分出勝負基本上不可能,原本有他配合的話,有八成的機率殺了葉曲陽,但現在沒有了他,也就別談殺葉曲陽了,最好的結果是兩敗俱傷,但最差的結果,便是誰也奈何不了誰。
到最後有兩個可能,假面人要麼逃跑,要麼投降,和葉曲陽聯手,將奪妻之恨發洩在他身上。而他,必須趁著這個可能發生之前,逃離文家村,否則到時候想逃都逃不掉了。
只是可惜了一直對他忠心耿耿的王大河了。
腦中閃過這個念頭,心裡暗自有些惋惜,這個世界上,想要再找一個這麼忠心之人,已經很難了。
不管如何,還是先保住自己的命要緊,王大河要是死了,自己以後再找機會給他報仇就是了。做出決定後,古侯一面不露聲色,一面心底卻已經在找機會逃跑了。
然而,眼前這個同樣穿著夜行衣,蒙著面的男人,卻委實比那個蒙面女人還要難纏,他的掌法詭秘莫測,拍穴手法多變,一直對他進行干擾,想要找到逃跑機會,實在是難。
正所謂以柔克剛,這句話可不是說說而已,尤其是對於修煉金身羅漢的古侯來說,對這句話的理解尤為深刻。
之前交手的蒙面女人還好,她的雖然是至陰真氣,但真氣之中蘊含著一絲銳殺之氣,招式講究的也是直來直往,以速度取勝,看似在他身上戳了不少紅點,實際上卻帶不來多少傷害。
而現在交手的這個蒙面男人卻不同了,不管是掌法也好,陰柔真氣也罷,當真是柔成了棉,纏成了線,就彷彿蠶吐絲一般,想要將他一圈圈的纏住,結成繭,困死當場,難纏的緊。
一系列想法說來話長,實則只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這邊古侯與趕來的風少華交手數招之後,那邊文雪柔總算是回過氣來,去撿了插在一根青竹上的青竹索,提了就去找古侯,沒走幾步,就看見古侯正與風少華交手,便一劍刺了過去,加入了戰團。
倆人結婚已有兩年,不說平時空閒時會練習配合,偶爾也會與蘇三青慕香菱,或者司空烈和葉清心這兩對人對練,也算是友好切磋,互相提高,便是倆人的心法修煉,也在結婚之後正式開始雙修。
雖然雙修時間擅短,但文雪柔的葵花真氣,卻恰好與風少華修煉的陰陽合和大法十分匹配,即便是每晚稍微抽出點時間雙修,也遠比一人修煉一晚上的速度要快的多,更別提文雪柔對習武的積極性比風少華還高,每天拉著雙修,想要不進步都難。
原本風少華長年因為陰陽合和大法找不到雙修之人,進展緩慢,在與文雪柔雙修之後,因此而一日千里,文雪柔自然也在這其中受益匪淺,不然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兩年內,就能與古侯這樣一個絕頂高手交手而略處下風,甚至仗著劍法之威,讓對方有些被動。
平時的合練,與晚上的雙修,倆人的默契程度是遠比同是夫妻的司空烈葉清心,更別提還有一對正在玩彆扭的蘇三青和慕香菱了。風少華和文雪柔倆人聯手對敵,那威力絕對不是1+1=2那麼簡單。
在文雪柔加入戰團後,古侯也很快就發現了這點,頓覺壓力驟升,難纏的掌法,見縫插針的劍法,配合之下,讓他感覺自己似乎是在同時與七八個人的戰鬥一般。
蒙面女人的快劍本就讓不擅長速度的他難以防備,更別提在蒙面男子的掌法配合之下了,如果不是他的金身羅漢實在是太過霸道,隨便換個同樣修煉橫練功夫的人來,恐怕早就被亂劍戳死了。
於是,在夫妻默契配合之下,古侯基本上就處於被動防禦的狀態,完全落入了下風。可是,即便如此,在找不到古侯的罩門情況下,風少華和文雪柔一時間也無法對古侯造成太大的傷害。
戰鬥似乎一下就陷入了僵局之中。
古侯知道這樣下去不行,風少華和文雪柔倆人也同樣知道這樣下去不行,但前者是擔心這樣拖下去,等葉曲陽來了,自己小命不保,而後者則是覺得這樣的消耗戰實在是不宜久拖,要不然,不等葉曲陽過來,恐怕敵人也已經有了逃跑的想法了。
雖然雙方看起來是古侯處於下風,被動挨打,但消耗更大的其實是主動攻擊的風少華和文雪柔。人的體力是有限的,尤其是先前文雪柔已經交手了一段時間,且身為女人體力本就是弱勢的情況下,就怕古侯抓住疲軟的機會,一下掙脫逃跑,那到時候真是想追都追不上了。
雙方都在打著小心思,但就現在的形勢而言,明顯還是更有利於風少華和文雪柔這邊,畢竟風少華的家傳掌法吹風扶柳最擅長的就是纏人,只要雙方差距不是很大,纏住了就別想跑。
要是隻有風少華一個人,面對古侯霸道的金身羅漢,恐怕只能纏著消耗,而對傷敵無能為力,但現在有文雪柔在,那就有了殺敵的可能了。
對於風少華來說,保護自己的老婆和孩子,是最重要的事,而進攻的事,可以讓妻子去做。夫妻倆也是有意於往這種一防一攻的方向發展。
漆黑的竹林之中,一顆顆青竹戰鬥波及之下紛紛倒塌,嘩啦聲不絕於耳。有的斷面光滑,成了半截,有的則是被氣勁擊中,爆炸開來,成了不規則的竹條,還有的更是直接被當成了進攻的武器,砸在敵人身上,卻無法造成一點傷害。
古侯越打越憋屈,越拖越覺得勝算不大,想盡辦法尋找脫身機會,卻總是被攔,不是被掌風纏住,就是被利劍逼退,一身霸道的金身羅漢神功,再加上拳掌功夫,硬是被這對夫妻逼得狼狽不堪,完全無法發揮出應有的水平。
焦急之下,古侯雙眼充滿了血絲,怒吼一聲,齊聚功力,將敵人逼退幾步,遂即發瘋一般,雙掌同時拍在自己太陽穴上方的位置。
這一掌看似拍的極重,可實際上的效果,卻只讓古侯看起來有點暈頭而已,身形搖晃了幾下,很快就站穩了腳跟,雙目精光大盛,遂即面露猙獰之色,雙掌同時推出,怒吼一聲:「死!!」
「小心!」
還是風少華見多識廣,看出古侯這拍自己腦袋的兩掌不是想不開要自殺,而是某種強行提升功力的秘法,連忙開口警示。
其實像這種秘法在江湖上有很多,有的是插針,有的是點穴。像蒼鶴樓的氣脈,其實也算是一種提升功力的秘法。
一股蓬勃雄厚的真氣隨掌而出,如浪般撲面而來,即便是有風少華的警示,想要及時抽身而退,也已經來不及了。倆人反應很快,當機立斷,同時凝聚功力,各推出一掌,想要通過如此分攤壓力,以免造成更嚴重的後果。
倉促間拍出的雙掌,自然比不上古侯早已有預謀的雙掌,迎擊之下,文雪柔和風少華倆人感覺就像被一股巨浪拍在了身上,同時不敵,噴出口血。
好在倆人早已料到不是這雙掌之敵,看似推掌迎擊,實則更多的是借力後退,想要避過去。倆人同時往後飛去,然而在半空之中,文雪柔忽然硬生生的止住了後退的身形,高舉手中青竹索,身上紫光大盛。
一氣化三千!!
一呼一吸之間,氣脈瞬間噴湧出一股強大的真氣,順著手臂經脈,灌入青竹索當中。受此刺激,高舉的青竹索劍刃嗡鳴,周圍距離兩三米遠的青竹,表面竟紛紛出現裂痕,並很快擴大,開裂。
長劍起舞,蕩起陣陣劍影,遂即從半空之中俯衝而下,直刺目標。而已經落地的風少華見此,自然也知道文雪柔是想要做什麼,不待休息,便一躍而起,雙掌同時拍在文雪柔腳底,送她一程。
無數劍影圍繞著青竹索,仿若萬劍歸宗。而在古侯的眼中,就彷彿半空之中有無數柄劍,在青竹索的指引下,朝他射來。
文雪柔俯衝的速度本身就很快,再加上風少華的助力,推出雙掌後,才剛剛收回的古侯,完全來不及躲避,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劍尖在眼瞳中不斷變大,接著,無數的劍影在刺中他的一瞬間,紛紛融入青竹索之中。
劍尖點在了古侯的胸口,一口鮮血隨之噴出。接著,他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推著不斷後退,一步一口鮮血,接連吐了六口鮮血,人也差不多後退了五六米遠,而自始自終,青竹索都始終沒有插進他的體內,依然點在他的胸口。
然而,這就足夠了,劍雖沒刺穿他的肉身,但劍氣,卻早已貫通他的身體,此時他體內的器官恐怕早已成了一團,分不清什麼是什麼了。
金色的皮膚不知何時,已經褪去,古侯重新恢復了他的肉身,這說明羅漢金身的效果已經失去。
古侯嘴角還殘留著血跡,他抬頭望向文雪柔,不知什麼時候,她蒙在臉上的黑布已經失去,露出了那張美麗的容顏。
古侯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又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仰天倒下,睜著一雙眼睛,望著頭頂還在烏雲中穿行的圓月,眼瞳再無光澤。
一聲輕微的嗡鳴,文雪柔將青竹索插在在地面,支撐著自己,長吐了口氣,這一戰,打的可真累,如果一氣化三千加上蛇影劍法中的必殺絕技萬影蛇窟,還不能解決這古侯的話,她就要放棄,和風少華一起逃跑了。
不過好在,對方果然還不是無敵的;這世上也沒有什麼人是無敵的。
「老婆!你沒事吧!」風少華見文雪柔有些累,連忙跑了過來扶著她。
「我沒事!」文雪柔搖搖頭:「只是有點累了。」說完,看了眼風少華,問道:「你呢?受傷沒?」
「還好!」風少華見文雪柔沒事,也鬆了口氣:「雖然吐了點血,但反而輕鬆了一些。看來吐點血還是有好處的!」
聞言,文雪柔忍不住笑出聲:「你說什麼傻話呢?」
倆人相視而笑,一邊說著話,一邊往竹林外走去,至於古侯的屍體,自然會有樓外樓的人來處理。
等回到竹樓,樓內燈光明亮,文春泉和文小青正陪著張靜才的老婆在說話,而他的兒子,則在媽媽的懷中睡得香甜。
客廳裡雖然開著電視,但聲音很小,三人都在聊天說話,直到看到身穿黑衣,顯得有些疲憊的文雪柔和風少華回來時,文春泉才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跟倆人打招呼。
掃了眼大廳,發現不見葉曲陽和張靜才,雖然猜測倆人估計還在打,但還是忍不住問道:「葉師兄和張叔呢?」
文春泉回到:「還沒回來,估計還要點時間。」
文雪柔點點頭,遂即看到站起身,顯得十分激動,張嘴欲言,卻似乎又不知道該怎麼說的張嬸,便露出個微笑,點了點頭,說實話,對於張靜才的事,她也不知該怎麼跟張嬸說,所以還是讓張靜才自己解釋去吧。
文雪柔的聲望在文家村是出奇的高,即便是連她當村長的大伯,有時候也沒她說話有用。她這微微點頭,雖然沒說什麼,但張嬸卻像是得到了什麼保證似的,心情一下得到了放鬆,重新坐了下來,低頭看著懷中的孩子,不知在想些什麼。
文雪柔和風少華跟古侯打了半天,也都有些累了,身上的衣服又都髒兮兮的,便都去洗澡換衣服,等倆人換過一身家居服再出來時,客廳裡葉曲陽和張靜才已經坐在茶几前,跟文春泉聊天了。
看到風少華夫妻倆出來,陳靜才站起身,看著文雪柔,嘴唇微動:「謝謝!」
語氣雖然平淡,但其中蘊含的真誠謝意,文雪柔卻感受到了,她臉上露出了笑容,在陳靜才說出這兩個字之後,她才真的覺得,陳靜才是真的變了,不再是過去那個殺人無數,仇家遍地的假面人,而是真正的陳靜才了。
家逢鉅變,殺人尋仇,無數的追殺或許才逐漸將曾經的陳靜才逼迫成了假面人,而現在,在文家村隱居下來,結婚生子,從中找到了家的感覺,於是,那個曾經的陳靜才又重新回來了。
這讓文雪柔很欣慰,也很慶幸當初能頂住樓外樓的壓力,保下陳靜才,就是因為她的直覺告訴她,陳靜才會變的。
見自己的丈夫起身感謝文雪柔,張嬸也連忙站起來,向文雪柔鞠躬,這可把文雪柔嚇了一跳,連忙過去扶起她。
陳靜才謝她還好說,畢竟是有原因的,但張嬸可是她長輩,哪能讓長輩向小輩鞠躬的?這不折煞她嗎?
一陣忙亂後,總算安靜了下來,然後文雪柔才有時間去見一見一直以來,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葉曲陽。
從剛才開始,葉曲陽就一直坐在竹沙發上含笑不語,直到文雪柔和風少華並列而坐之後,才看了過來。
一般習武之人外表比較年輕都已經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了,葉曲陽的實際年齡已經三十多歲,但從外表上看,也才二十多的模樣,文雪柔對此並不感到奇怪。
倆人雖然都是第一次見面,但神交已久,都能從慕香菱或者蘇三青那聽到對方的事情,所以此時見面,倒是沒感覺有什麼陌生,反而開口說起話來,就像是許久未見面的朋友一般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