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坐在棋盤邊的人

雒濱坊,一座民宅後園內,楊玄感一身黑色粗麻缺胯衫,前後衫子一角撩起掖進腰帶中,內襯的小口褲捲起褲腿,露出小腿杆,正在掄著鋤頭賣力地翻耕土地。

面積只有三四分大小的後園盡是一片光禿禿的土地,鋪滿鬆散溼軟的深褐色土壤,這是一塊剛剛翻新過的齊整好田。

楊玄感腳上只穿了一雙黑布鞋,踩在土地裡,兩條露在外面的小腿上沾滿泥土。

他乾的很起勁,神情如尋常處理政務一般嚴肅認真,結實的胳膊十分有力,每一次掄起鋤頭都能深深挖進地裡,翻起來一大塊沉甸甸的厚實土塊。

他兩鬢滿是溼漉漉的汗水,額頭的汗珠子顆顆滴落進泥土裡。

仿若一陣微風拂過,一雙紅鞋子輕飄飄地落在他身旁。

似乎覺得腳下蓬鬆的土地有些陷腳,或是又擔心泥土弄髒了自己的紅鞋子,張出塵輕輕蹙了蹙眉,撅撅嘴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楊玄感恍若未覺,直到把最後靠牆的一行地翻完,才杵著鋤頭把子長長地舒了口氣。

張出塵遞上一塊毛巾,笑嘻嘻地道「瞧你揮鋤頭的架勢,簡直像個耕種了一輩子的關中老農,哪裡會像堂堂右相呢!」

楊玄感接過毛巾擦擦汗,吁了口氣笑道「以往每年開春之前,父親都要帶著我們兄弟回華陰老家,一人一把鋤頭,不把攤派給自己的幾畝地翻耕好就不許走,落在最後幹完的那個,還要被罰留在老家,和佃農們一起勞作到春種之後才能走!」

「為了不耽誤立春時朝廷的籍田禮,更是不想被罰留下,我們兄弟幾個可都是玩命般幹活,從早到晚不累趴下不歇息!這麼多年下來,我只有一次落在最後受了罰,那次還是因為陪同先帝去驪山秋狩扭傷了腰,才讓幾個兄弟佔得先機!哎一晃眼,十七年過去了」

張出塵莞爾一笑道「我還記得有一年你們回來以後,二哥玄縱抱怨義父連牛都不給一頭,鋤頭壞了也要自己燒爐子打鐵修補好,沒想到這些話被義父聽見,直接將他攆回華陰去,陪著受罰的六哥萬項,一直到收完夏糧才準回來!那次六哥可把二哥埋怨慘了,說是他害得自己又多幹了幾個月!」

楊玄感稍微有些恍惚,想了會才拍拍腦門記起的確有這件事,叉著腰仰頭哈哈大笑起來。

「老六從小喜歡偷奸耍滑,出工不出力,只要他在,每年落在後邊的肯定是他!老二這廝年年都想跟我較勁,小時候跟著爹練武,有次失手把老二的胳膊打折了,從此後這廝就跟我槓上了,在爹面前總想壓我一頭!」

楊玄感笑得眼淚水都出來了,兩頰那漂亮的長髯不住抖動。

雙手杵在兩膝上彎著腰歇口氣,楊玄感低著頭忽地笑聲止住,聲音有些低沉「七個兒子如今都已成家立業,父親他卻早早過世!父親英雄一世,是我們當兒子的太過無能,看著他倒在病榻上,他說,他的病,能醫卻不能活,他是主動求死啊!看著父親棄醫求死,我們七個除了跪在榻前痛哭流涕,卻是什麼也做不了!父親以求死換我華陰楊氏一門存活,對於我們這些活著的人來說,真是莫大的恥辱」

張出塵伸出一隻手輕輕扶住他的胳膊,柔聲道「你現在做的,總有一天能洗刷掉楊氏的恥辱!終有一天,楊廣會對當年逼死父親而悔恨終生!」

楊玄感手一抄將鋤頭扛在肩頭,擦了擦眼角,和張出塵相視而笑。

「開春以後,我要在這裡種些菜。這一邊種些菘菜,這一邊種些藿葉!還有薺菜怎麼樣,我記得你喜歡吃」

楊玄感興致勃勃地指著翻耕好的土地笑道,邊說邊扛著鋤頭往院裡走去。

張出塵跟在後面,剛想說好,轉念一想蹙眉一臉嫌棄地嘀咕道「這土裡埋了死人,我才不要吃這裡長出來的菜」

「哈哈這天下有哪塊土地沒有死過人?埋過死人的地才夠肥!要都是你這般講究,乾脆餓死得了」

屋裡,楊玄感簡單地擦洗乾淨後回來坐下,端起案几上的大茶碗,將一碗涼透了的粗茶水灌下肚,這才舒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