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長孫府的騙子(一)

門房小廝常興是個十五歲的機靈少年,一身灰白粗麻袍子,扎著黑色頭幘,眼睛有些細長,鼻樑兩側有幾顆麻子,笑起來嘴角還有兩個長歪的酒窩。

現在府上人手多了,李元愷只記住幾個臉熟的,對常興倒是印象不錯,回頭看了他一眼,笑道「來到府上這幾日,還過得習慣嗎?」

常興個頭還沒李元愷高,跟在少主人身邊又弓著腰,更是顯得矮小,兩隻手攏袖,模樣有些滑稽。

常興忙笑嘻嘻地道「回侯爺的話,小人過得習慣!咱縣侯府的門臉可一點不比王公家的差,小人命好沾了侯爺的光,也能在門房住上寬敞的大屋!剛來時老夫人就發了賞錢,後來李大管家上任,非但沒收大夥的孝敬錢,反倒是又打賞了我們一些!府裡樣樣都好,小人這幾日都養胖了些!這要是讓以往觀王府裡的相熟知道了,還不得羨慕死我!嘿嘿」

常興性子活潑,一張嘴就嘚吧嘚吧停不下來,走到府門前才意識到自己在少主人身後說了一路,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閉上嘴巴。

「我等會要出去一趟,回頭跟老夫人說一聲,晚飯不用等我了!」

李元愷沒讓常興開中門,往一側耳門出去,叮囑了他一聲。

「誒小的知道了!侯爺慢走!」常興把馬牽來交到李元愷手裡,看著他朝府外等候的那個胡人走去,才輕輕把耳門關上。

李元愷走近一瞧,忽地覺得這位身穿襴袍一副漢人裝束的年輕胡人有些面熟。

「李縣侯!」

那名二十多歲濃眉大眼的胡人也見到了李元愷,當先笑著鞠禮道。

「這位仁兄,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李元愷抱拳還禮,遲疑了下問道,他想不起來究竟在哪裡見過這位年輕人了。

濃眉大眼的年輕胡人輕輕一笑道「在下慕容順!」

李元愷怔了下,驚訝道「你就是吐谷渾小王子?對了,九洲池夜宴的時候,我見過你,你是跟我大隋的宗室皇族坐在一塊!」

慕容順笑著點頭「李縣侯好記性!」

李元愷四處瞧瞧,見府外就站著他一個人,牽著馬,馬上還馱著兩個背囊。

「李縣侯不用瞧了,我就是吐絮說的那個手工匠人,他沒有騙你,在西域奇珍店裡,沒有人能比我的手藝更好了!」

李元愷有些尷尬地道「吐絮那個傢伙還真是糊塗,怎敢勞動小王子親自登門?派人知會一聲,我自會去求見小王子!」

慕容順笑道「李縣侯客氣了,我來洛陽快有四年了,承蒙皇恩浩蕩,大隋寬容,允許我往來西域和洛陽,做點小生意。慕容順只是一個普通的商人,小王子之名還是莫要再提!」

李元愷知道慕容順的實際身份是吐谷渾質子,在西征之前,吐谷渾步薩可汗派遣他作為使臣假惺惺地向大隋朝貢示弱,旋即便被正在怒火上的楊廣扣留。

不過楊廣倒也沒殺他,一直好吃好喝地伺候著,等西征結束,對於他的看管一下子鬆了不少,聽他的口氣,那間西域奇珍店實則是他和吐絮合夥開的。

慕容順對於自己目前的生活似乎挺滿意的,對於以前吐谷渾小王子的身份不願多提,岔開話題道「前些日子,在下去了一趟江都進些貨物,回來後吐絮便與我說了李縣侯的事。」

慕容順拍拍馬背上的背囊笑道「奇珍店裡有不少西域小玩意都是我製作的,這是我最大的愛好,平時沒事就喜歡動手做一些新奇玩意。工具我都帶齊全了,咱們現在就可以走!」

李元愷見他很是熱情,也不再客氣,笑道「那就有勞慕容兄辛苦跑一趟了。咱們是要去已故大將軍長孫晟的府上,在興兿坊,我來領路!」

二人翻身上馬往興兿坊趕去,一路上李元愷把長孫無垢和布偶香囊攝圖的事情簡單講述了一下,慕容順也是聽得感慨連連,表示一定會盡最大努力把香囊修復如初,讓長孫無垢思念父親的情感有可依託之處。

過了浮橋來到洛北,街道頓時擁擠起來,明日就是上元節,各大商鋪都在忙著最後的準備,街上運送貨物的車輛來來往往,內城漕運河道上的船隻擁堵不堪。

一路走走停停,耽誤了不少功夫才來到長孫府。

長孫府的僕人知道來人是自家郎君的好友,一邊將他二人迎入府中,一邊遣人去通報。

慕容順揹著背囊,手裡提個小木箱,倒真有幾分走街串巷叫賣手藝的架勢。

陳凌匆匆迎來,顧不得寒暄,一臉為難地道「李縣侯,要不你還是改日再來吧!」

李元愷奇怪道「莫非輔機和無垢不在府中?」

陳凌苦笑了下,輕聲道「是唐國公二公子,他也來了,此刻正與大郎兄妹在梅亭敘談呢!」

「是嗎?」李元愷揚眉一笑,「那我可就更得來了!」

「可是你們」陳凌欲言又止,他知道李元愷和唐國公府的關係有多惡劣。

「放心陳叔,我知道分寸,不會胡來的!」李元愷笑呵呵,「要胡來也不會在長孫府!不會讓輔機難堪的!」

陳凌無奈,只得帶著李元愷二人往後宅花園走去。

剛走近梅亭,就聽到一個溫煦的聲音在說話,溫言細語中透出絲絲關切和溫柔。

「無垢,這位大夫是我費了好大功夫才從江南請來的,對於精神癔症沉迷幻想之類的病症十分擅長!你乖乖聽話,讓大夫給你把把脈,大夫問你什麼就回答什麼。好好吃幾服安神健腦助眠的藥,你的病很快就會好轉的」

果然是李二的聲音,李元愷撇嘴輕哼一聲,不由得又加快了幾分腳步。

梅亭裡,一身素色裙襖,腰上繫著白麻布條的長孫無垢坐在石凳上,手裡抱著破舊的人偶香囊攝圖,蒼白的臉蛋上神情懨懨,竟是比那日李元愷來探望時又清減了許多,悶悶不樂的樣子令人心疼。

她的身旁坐著一位身著錦袍的少年郎君,劍眉星目甚是英俊,正在一臉溫柔地耐心勸說著什麼,不是李世民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