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浦捋須,笑道:「不錯,你小子自信卻不自負,不容易啊!」
薛收也頗有感觸地嘆道:「李戍主正值意氣風發之時,卻能明悟此道理,殊為不易!可惜啊,若天下掌權者都能如李戍主一般,明白民生之重,民力之可貴的話,那麼也就不會有兩年之內死傷百萬丁役的人間慘劇發生......」
崔浦神情一凜,眼睛朝外瞟了一眼,輕聲道:「伯褒,慎言!」
薛收自嘲一笑,搖搖頭沒有說話。
李元愷輕聲道:「伯褒兄,令尊之事,尚無挽回之機嗎?」
薛收情緒低落,面色晦暗地搖頭道:「家父因直言勸諫觸怒龍顏,冒犯天威該有罪罰!只是......可憐老父年事已高,卻被貶謫至偏遠的南海郡!嶺南之地瘴氣叢生潮溼炎熱,家中老僕傳信來,說是老父水土不服重病纏身,不知......不知還能挺多久」
薛收痛苦地閉眼,雙目垂淚,心中牽掛遠在南海郡的生父。
崔浦長嘆一聲道:「玄卿公乃我朝忠義賢良之士,受天下士人敬仰,萬不該遭此厄難呀!」
薛收雙拳緊握,雙目赤紅,聲音低沉地道:「我所痛恨者,並非是家父咆哮朝堂君前失儀而受懲處!我是恨,家父所諫都是謀國之言,處處為大隋天下著想,天子卻為何不信不聽?滿朝重臣都知道天子行事之弊端,將有大害於天下,他們為了保全自身,一個個裝聾作啞,任由天子胡亂妄為!若非沒人敢觸怒君威,天子對我父之言又多次不理不睬,我父又怎會悲憤無奈之下在兩儀殿當面死諫?」
薛收猛地激動起來,咬牙切齒地低聲怒吼道:「家父為大隋盡忠,他不該受到這樣的羞辱!天子因私怨而報復,此舉實在太過令人寒心!總有一天,天子會後悔的!他的自負,他的傲慢,他輕賤百姓之命,這些,會為大隋招來無窮無盡的災禍......」
崔浦見薛收情緒難抑,言辭愈發激烈,禁不住冷汗噌噌,趕忙緊張地喝止,再說下去,恐怕就是謗君惑亂之言,稍有洩露,便是死罪吶!
薛收仰頭嘆息噤聲,神情蕭索倦怠地扶著額頭。
李元愷默默坐在一旁,他能感受到薛收心中的怨念,這份怨念,恐怕也是整個河東薛氏對於楊隋朝廷的不滿。
天子楊廣一方面大興土木耗費民力,輕賤百姓性命,一方面在重視防備門閥世族的同時,又想方設法削減門閥勢力,到頭來搞得兩邊得罪兩邊不討好。
大隋得國本就富有爭議,楊氏天子在世族和百姓中的威望還是差了一些,楊廣想憑藉皇權將世族和百姓玩弄於鼓掌之間,就如走鋼絲一般,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屋內三人沉默下來,李元愷看了一眼崔浦和薛收,果然,這些世族中的精英子弟恐怕早就看出了大隋的致命問題所在,但卻甚少有如薛道衡一樣的忠貞正直之臣直言勸諫。
如今看到薛道衡的下場,恐怕朝堂之上,就算有朝臣看出了問題,也不會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觸怒君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