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和離或休離

戚步君也不說話,略一頷首,緩緩走開了。

元初一好整以暇地看著胡士恩,輕聲道:「是我信裡寫得不夠清楚?還是胡院主不肯相信?」

胡士恩怒目而視,思忖一番,甩手而去,「跟我來!」

元初一跟著胡士恩進了一個房間,房間不大,佈置得簡單素雅,一個女子倚床而坐,聽到聲音抬起頭來,正是蕊沁。

蕊沁仍是像上次見面時一樣楚楚動人,身上穿著淡黃色的衣裙,黑長的髮絲挽成婦人髮髻,頭上毫無裝飾,只於鬢邊簪了朵黃色小花,與外頭掛著的一樣。

自見到元初一起,蕊沁的身子就在微微顫抖,她緩緩站起身來,輕輕閉了閉眼睛,低聲道:「元掌櫃,你來了。」

她這話一齣,無疑是證明了那封信的真實性,胡士恩的身軀猛抖一下,「蕊沁,你、你真的是……」

蕊沁眼中蓄著淚水,低下頭去,不發一言。

元初一也不急著開口,她慢慢走到窗前,將窗子拉開條縫隙,向外看了半天,突然道:「蕊沁,我有些話想單獨與胡院主說,你先出去。」

蕊沁咬咬唇,福了福便要離開,元初一回頭,看著桌上放著的兩碟點心笑道:「五叔在外頭,你把這個送去給他吃吧,他喜歡這個。」

蕊沁輕輕點了下頭,端起桌上的點心,沒什麼心思地退出門去。

元初一又走回窗前,看著蕊沁出現在外頭一眾賓客之間,那些人有的詫異有的驚喜,還有人上前給蕊沁施禮作揖,蕊沁只低著頭,默默走到戚步君身邊,將手中的點心雙手奉上。

元初一輕輕地吐了口氣,在戚步君面色微變的瞬間,關上了窗子,回頭笑著說:「院主還記得自己是如何結識的蕊沁嗎?」

胡士恩當即臉色一變,元初一嘆了口氣,惋惜地道:「那日約院主至盼君樓一聚,我本沒抱什麼希望,誰知院主上了樓便被蕊沁聲色所迷,實在讓人又驚又喜。」

「你!」

看胡士恩青筋暴突的模樣,元初一笑了笑,「我不說廢話,胡院主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

「你做夢!」胡士恩氣得火冒三丈。

「胡院主不同意也沒什麼,不過我只怕自己守不住秘密,將蕊沁出身於青樓的訊息散播出去。」元初一步步地走向胡士恩,平靜地道:「其實院主也不必過於在意,妓女從良是常見之事,沒什麼見不得人的!」

胡士恩氣得滿臉脹紅,「下流!卑鄙!」

元初一擺擺手,「胡院主這麼說就錯了,如果胡院主當真是正人君子,豈會在短短時間內就被美色所惑?蕊沁與你說她慘失雙親,何以正在孝期院主就要納她為妾?蕊沁是我派來的不假,可沒有院主的積極配合,我就算再使手段,也奈你不何。胡院主,」無視胡士恩氣到爆炸的模樣,元初一依舊不緊不慢的,「你想清楚,是給我一份院士文書,還是想讓遙州百姓對胡院主的風流韻事津津樂道?」

胡士恩暴跳如雷,不過……是悶聲雷。元初一搖了搖頭,「胡院主放心,蕊沁的賣身契已被我贖出來了,不必擔心有別人知道實情。」

胡士恩捂著胸口坐下,緩了半晌咬牙切齒地道:「你真是毫無人性!這麼做不僅害了我,也害了蕊沁!你想沒想過,我一旦知道實情,將來會如何待她!」

元初一失笑,「想不到胡院主到現在還心存憐花之心,這倒是蕊沁的福氣。不過院主也該往好的方面想,如果蕊沁不出現在院主身邊,院主就只能在青樓之中見到她了。」

元初一與胡士恩的談話沒進行太久,不過兩柱香的工夫,元初一便從房中出來,朝戚步君笑笑,繼而走出小院。

戚步君緩緩地跟在她的身後,直到出了胡家,上了車,也沒說一句話。

「五叔?」元初一笑著望著他,「怎麼了?」

戚步君的臉上鮮少不見笑容,可此時不僅沒有笑容,還帶了些苦澀,「初一,我寧可你追問我原由,也不願見你假裝沒事與我說笑。」

聞言,元初一的笑容漸漸斂去,她認真地看了一會戚步君,說:「我只是在想,你究竟還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雖然她與戚步君提過蕊沁,但戚步君並沒見過蕊沁,蕊沁更沒理由認得戚步君,可蕊沁偏偏認得。

為什麼會認得呢?只有一個答案,蕊沁是被戚步君找回來的。

這實在很讓人訝異,且不說戚步君從何門路找回的蕊沁,只說他為何能讓先前鐵了心逃走的蕊沁繼續完成她的任務?收買?威脅?無論是哪種,都不是元初一認識的戚步君會做的事情。

「初一,我只是……不想你為難。」說完這句話,戚步君嘲弄地笑了笑,「我的確瞞了你很多事情,但……」

但什麼?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元初一卻有些恍惚,很多事情?包括他平日的做為嗎?包括他對自己的關心嗎?

念頭就像一簇小小的火苗,迎風見漲,星布的火苗漸漸連結成片,許多以前從未在意的事瞬間湧上心頭。初掌家業時她沒有可信的人,戚步君將身邊的衛三送給她;她計劃青龍賭場時困難重重,東叔和興叔適時出現在她身邊;她想轉做正行少人探查,他二話不說整裝出發;老爺子對香料生意產生質疑,他加以勸說並將功勞送給自己;還有蕊沁的事……

正如他所說,固然他隱瞞了許多事,可對她,他是全然付出的。

「五叔。」元初一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輕聲說:「你就要把我寵壞了。」

戚步君微感怔然,而後現出個輕淺地笑容,沒有出聲。

兩人間的沉默一直持續著,馬車也繼續前進,忽地,馬車晃了晃,急停下來。

元初一驚呼一聲穩往身子,戚步君掀開車簾微有惱怒,「什麼事?」

這又是元初一不認識的戚步君,記憶中的他,是從不會生氣的。

車外站了個元初一沒見過的小廝,他見了戚步君後上前兩步,趴在戚步君耳邊說了兩句話,元初一坐在車內,見不到戚步君的神色,卻發現他抓著車簾的手驟然收緊,捏得指節泛白。

「怎麼了?」元初一正想上前問問那小廝,戚步君已縮回身子,垂下車簾,隔絕了元初一的視線。

「是……我的私事。」他緩緩地開口,慢慢調勻了自己的呼吸,「走吧,回家。」

元初一微微蹙眉,「到底有什麼事?」

「初一。」戚步君淡淡地看著她,「這是我的事。」

這是戚步君第一次明確地與她劃清界限,元初一雖已明白他有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但仍是怔忡不已。

回了合慶園,戚步君靜靜地送元初一回去,到了攬月居前,他柔軟地笑笑,「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

他眉目間蘊著極為柔和的神采,墨色的眸中摻雜著一點遺憾、一點失落,還有許多的不捨。元初一不明白他的情緒因何而來,可今天的事她還需要好好消化,便點了點頭,轉身回了房間。

她覺得自己與戚步君間一下子有了距離,就算她不在意他的隱瞞,可有些東西,有些感覺,再也找不回來了。

從懷中掏出胡士恩出具的院士文書,元初一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些輕鬆的笑容,她讓梅香留意著前院的動靜,以便在第一時間通知老爺子這個好訊息。不過從下午等到晚上,老爺子和葉真都沒有回來,不僅如此,連衛三都不知所蹤,讓衛四去找,衛四也沒有回來。

不會出了什麼事吧?那種心悸的感覺又出現了,元初一心神不寧地沉吟良久,決定去找戚步君,就在她準備出門的時候,外頭響起梅香驚喜的聲音,「二公子,你回來了!」

隨後葉真的聲音響起,「初一呢?睡了麼?」

切切實實地聽到他的聲音,元初一這才鬆了口氣,同時為自己剛剛的胡思亂想感到好笑,她起身上前開了房門,看到月光下倍顯疲倦的葉真。

看著他身上皺巴巴的衣裳,元初一蹙緊了眉頭,「發生了什麼事?」

葉真無力地笑笑,越過她走到房中,坐到桌邊道:「忙了這麼久,終於解決了蕭家的事情,有點累了。」

元初一聞言大喜,忙問道:「我們出了什麼條件?」

葉真笑了笑,盯了她半晌,緩聲道:「初一,以後葉家的事情,你不要管了。」

說這話時,葉真鄭重而認真,元初一的笑容僵在臉上,久久才能開口,「什麼意思。」

葉真沒有說話,徑自從懷中摸出一個信封,放到桌上,「這是給你的。」

元初一心中那股不好的預感再度升起,她定定地看著那個信封,半晌才有拿起它的勇氣,開啟來,愕然見到裡面竟是兩份契約。

「這是與合香居簽訂的契約,葉家共給何家投入了六萬兩銀子。」葉真清晰而緩慢地說:「另一份,是給合香居投資的渡讓書。」

元初一拿起另一份契約,驚然在渡讓書上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抬頭,狐疑地望著葉真,「為什麼給我這個?」

葉真笑笑,從腰間拿出一個紙折,開啟來,仔細地看看了,將其中一張遞給元初一,「簽了它,渡讓書和契約就都是你的。」

元初一伸手接過,只看了三個字,一種莫名的憤怒將她瞬間吞噬。她將那紙猛地摔到葉真臉上,怒道:「六萬兩銀子換一紙和離書,葉真,你當真看得起我!」

和離,元初一早做好了準備,可她萬沒想到葉真居然怕她不肯和離,而想出這樣的辦法,原來在他心中,她就是個為了銀子肯退步低頭的人?

葉真抿著唇,也不生氣,只是將手裡另一張紙放到桌上,輕輕推到元初一面前,然後抬頭,靜靜地看著她。

那張紙上,斗大的「休書」二字提於一側,想刻意忽略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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