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死亦同穴

「是誰?」祝小九虛弱地叫喚了一聲,靠在一塊大石頭上慢慢坐了起來:「我……我這是怎麼了?」

師尊好像說過,失憶之後一定要這麼說來著。祝小九忐忑不安地想,也不知道自己的語氣究竟標準不標準。

那個聲音的主人就在附近,很快,祝小九就看到了滿面擔憂的孟憐枝,正神情複雜地看著他。

原來孟憐枝之前就坐在祝小九正倚著的大石上面,此時見到祝小九醒了,便縱身從上面跳了下來。

「祝前輩,你可有什麼不適?」

祝小九搖頭示意自己並無不妥,又問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孟憐枝的眼神又古怪了幾分,可很快,她就斂起這幅神情,將自己的經歷大致道來。

當時她被黑藤捲入地下之後,就發現這裡竟然別有洞天。她自然便要想法逃離,只是苦於被牢牢束縛,只好靜待逃脫之機。

然而,黑藤中似乎含有某種會致人昏迷的詭異法術。雖然孟憐枝極為警惕,卻仍然著了道,最後沉沉睡了過去。而當她醒來,就只看到不遠處睡著的祝小九,一具完好無損的水晶棺,以及半個鈺菡了。

「半個?」祝小九晃了晃神,覺得頭突然疼了一下,可等他細究時,那點違和感卻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孟憐枝點點頭,讓到一邊,祝小九這才發現了不遠處的一幕——

他頓時明白了孟憐枝為什麼會用「半個」形容鈺菡。

現在的鈺菡已經連人面草的形象都不完整了,遠遠看去幾乎只剩下了一顆腦袋。他的臉上是青青紅紅的一片傷痕,可是表情卻很安詳,甚至隱約帶著笑。作為本體的黑藤早被扯得七零八落,剩下的葉子不多,卻都大大張開,保護著身下的水晶棺材。

看著這幅情景,祝小九可以清晰地想象出這樣一幅畫面:無法戰勝的可怖強敵正緩緩逼來,鈺菡卻並沒有逃走,而是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拼了命想要保全那具棺中的屍身。

當時的戰況一定很激烈,祝小九看著坑坑窪窪的地面,又突然冒出另一個猜想。

——不,說不定就是單方面的虐打。

不知道為什麼,雖然沒有什麼直接的證據,但祝小九莫名認定這一定就是當時的真相。

「他就這樣死了?」祝小九有點遺憾地問,「我還沒有跟他好好過招呢。」

孟憐枝望望祝小九,幾番欲言又止,最後終於開口道:「祝前輩,我發現……發現你們的時候,他還一息尚存。」

祝小九來了興致:「哦?他說什麼啦?難道他把兇手的名字告訴你了?」不等孟憐枝回答,祝小九又自顧自道:「唔……無論如何,那人都是個厲害角色——對了!說不定我正是被那個人打暈的!」

祝小九越想越肯定,不由憤憤道:「居然敢偷襲我,等我找到那個傢伙,一定要好好教訓他一頓!」

「祝前輩……」孟憐枝弱弱地打斷了他的慷慨激昂,「他、他並沒有說是誰做的。」

「那他說了什麼?」祝小九愣住了,難以置信地反問道:「難道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

孟憐枝嘆口氣,輕輕走了過去,芊芊玉指拂過那冰寒異常的水晶棺:「他、他說了一點他自己的事。他說這裡面是他非常重要的人,是……是他的愛人,他想託我把他們葬在一起。」

祝小九吃驚不小,眼睛睜得圓滾滾的。他不可置信地看看水晶棺中的中年人,又仔細端詳一番趴在上面的鈺菡,最後撓了撓腦袋:「這裡面不是個男的嗎?難道鈺菡是個女的?哦,也對,他畢竟是一根草,草是不分男女的。」

祝小九覺得自己很有道理地點點頭,卻又發現了一個問題:「不對,鈺菡既然已經修煉,無論原身是何物,死後都應煙消雲散,可是他的屍體怎麼還在這裡?」

這一連串的問題沒頭沒腦的,孟憐枝也不好一一作答,只好給祝小九從頭到尾認真講述了起來。

鈺菡是一名胡璐派的弟子,與其他通過考驗後方被收入門牆的弟子不同,他是被一名長老撿回來的。他的根骨天賦並不像其他弟子那麼好,那名長老求情才讓他被收為了正式弟子,只是他修煉得實在太慢,所以經常受到欺負和嘲笑。

「等一下。」祝小九滿面疑惑地打斷了孟憐枝的話,「鈺菡是人?」

孟憐枝點點頭,見祝小九又要開口,她趕緊提前打消了他提問的衝動:「祝前輩,這件事頗為複雜,還請容我一一道來。」

祝小九老老實實地閉了嘴,只用目光催促著她。

幼時的鈺菡可以說沒有任何夥伴,但卻有一個特殊的人,在他心目中佔據了無比重要的位置——那就是救了他、又帶他踏上仙途的長老,掌門的師弟,穆蘺。

穆蘺是位風光霽月的人物,待鈺菡很好。

兩人相處的場面究竟如何,或許除了這座巍峨的胡璐山,已再無一人得知,但是他們一定度過了一段相當快樂的美好時光。

然而快樂總是短暫的。就在鈺菡發現自己心跡的時候,卻得知了一個驚天噩耗——

穆蘺的壽數僅有不到一年了。

原來,當年將他撿回來的時候,穆蘺就已然身受重傷,壽元大大受損。也正是因此,他才沒有將鈺菡收入門下。

對這件事,其實穆蘺毫不在意,或許是他已經了卻心事,也可能是他早已看透生死。他原本就是一個灑脫的人,而且已經活了太久,也經歷了太多。

可是鈺菡不一樣。他短短的生命中僅有這個人的痕跡,穆蘺是他所有的嚮往,一旦失去,他就一無所有。

因此,鈺菡知道這件事之後,可以說是遇到了驚天霹靂,他想方設法為他延命,然而掌門都辦不到的事,他一個修為淺薄的低階弟子,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時光一點一點流逝,只能眼睜睜看著穆蘺因為生命的流失而慢慢蒼老,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人離他遠去而無能為力。

這種痛苦,又有幾人能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