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氏哂笑一聲:「後院那兩頭羊也宰了烤給他們吃,等到了固原,就得吃一輩子沙子了。」
十三誒了一聲:「我這就去買酒……不過我還挺想回固原的,三爺也想回。」
陸氏帷帽下看不清神情:「老三劫囚,你和小九今日去送聘禮,都太扎眼了,若是被有心人盯上,恐怕會壞了燈火的根基。你、小九、老三今晚就走,把糧食運到固原以後,就從隴右道去景朝,胡鈞羨已經給你們備好了身份。」
十三眼睛一亮:「當真?」
陸氏嗯了一聲:「當真。」
十三又猶豫了:「東家你這次不去?」
陸氏看著樓下角落裡的陳跡和張夏:「我走不開了。」
……
……
便宜坊二樓的雅座內,張拙與王道聖二人正在對飲。
張拙喜上眉梢,不用人勸酒也一盅一盅喝著。
王道聖打量他:「這般高興?」
張拙哈哈一笑:「我那閨女啊,原本是見不得旁人糟踐陳跡,去給他解圍的。若不是我家那位今日鬧了一齣,婚事成不成還兩說。如今你去當眾說了媒,羽林軍又去迎親,我家那位和我閨女,想反悔都不成了。」
王道聖端起酒盅喝了一口:「你唆使我去說媒,害我在徐一鴻面前挨一通掛落,當年大家都不敢招惹她,如今卻送上門去了。」
張拙忽然嘆息道:「我這幾日也不能回家了,得尋個藉口離京公幹,等她把陳跡收拾得差不多了再回來。」
此時,樓下又響起猜枚聲。
張拙腦袋探出欄杆,醉醺醺的瞧著樓下這些少年郎:「子通啊,此情此景,張某也恨不得隨他們一起去固原,上馬殺敵,埋骨青山。」
王道聖淺啜一口烈酒:「你有更重要的事。」
張拙唏噓道:「是啊,我有更重要的事。西南雲州異心又起,密宗葛寧派快壓不住薩迦派了,薩迦派那位佛子那摩得了土司支援,不甘心屈居人下,一心想要建他的佛國。朝廷接到密報,雲州有景朝賊子的探子與薩迦派密謀作亂,下個月佛子那摩要前往色達喇榮寺辯經,若他勝了,只怕羅追薩迦的師父蓮花生便要失勢。即便這次沒失勢,下次也不好說……蓮花生老了。」
「金陵徐氏與虎丘徐氏聯手,他們勾連八大總商和世族鄉紳把持南方錢糧,明年春收和鹽稅只怕不會順遂。齊賢諄回冀州坐鎮,新政怕是也難推行。各地偷挖銅礦、私鑄銅幣……朝廷千瘡百孔啊。」
王道聖看著面前這位朋友的醉態裡,還有七分疲態:「你太累了,事要慢慢做。」
「我哪有那麼多時間,」張拙意興闌珊地看著樓下朝氣蓬勃的羽林軍:「若我再年輕二十歲,我也會慢慢來的,可我沒那麼多時間了……不過景朝也好不到哪去,我只願他們奪嫡殺來殺去,把自己人都殺乾淨。喝酒,我今日高興,不說不高興的事了,今日只喝酒。」
王道聖看向樓下的角落裡,陳跡與張夏並肩坐著:「陳跡如今被奪了爵,我打算遣他去太原府,打磨十年,或許還有出路。」
張拙頭也不回道:「如今他是閹黨,胡家如何還肯用他?我知道你想給他十年安穩日子厚積薄發,可你那位老師胡閣老也不是省油的燈,說不準又要拿他當刀使。倒不如在我這,萬事有我頂著,他能有大作為……我的女婿你就別搶了,你也搶不走。」
王道聖並不爭論,只順著張拙的目光往下看去:「你有安排就好。」
角落裡,陳跡與張夏並肩坐在一張長凳上都沒說話,彼此默契地沉默著,只旁觀喧鬧。兩人都沒在意旁人說什麼,彷彿世界上所有光都熄滅了,只剩一盞照在兩人身上。
便宜坊裡的一切,像走馬燈,像萬花筒,五光十色,紛紛鬧鬧。
厚厚的門簾把外面的大雪,和裡面的熱鬧分成兩個世界,彷彿這裡不是真的,只存在於他們修飾過的記憶裡。
難得的寧靜。
不知過了多久,張夏喝了太多酒有些睏倦,她鼻息間噴著溫熱的酒氣,慢慢將腦袋靠在陳跡肩膀上。
陳跡身子微微僵硬。
張夏輕聲道:「別動。」
陳跡慢慢放鬆了肩膀。
小滿坐在另一邊角落裡。
她將烏雲放在桌上容它自己挑肉吃,自己則端起一碗酒,小口小口抿著看熱鬧,一邊抿,一邊看著對面的陳跡和張夏傻笑:「你說公子和阿夏姐姐會是男孩女孩?最好是男孩吧,畢竟還要繼承公子香火,第二個得姓張了……不對不對,第一個是女孩也無所謂,多生幾個就好了。」
小和尚在一旁不管小滿的碎碎念,自顧自偷偷拿起酒來,也小小的抿了一口。抿完不夠,又抿了一口,抿著抿著,不知不覺抿了好幾碗。
小滿無意間瞥見,呀了一聲:「你這和尚怎麼喝酒的呀?」
小和尚打了個酒嗝:「在洛城就常跟世子去喝,喝完就不用想渡心劫的事了。」
小滿好奇道:「到底渡什麼劫?」
小和尚瞥她一眼又趕忙收回目光:「心動多一豎便是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