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盆大火燃燒著,所有邊軍步卒聚在一處,有人睜著眼睛默默等待天明,有人乾脆和屍體躺在一起,沉沉睡去。
陳跡、張夏、張錚、小滿、李玄靠坐在一塊乾淨的牆根,他們看著邊軍步卒起鍋燒水,將傷了腿的戰馬屠宰,煮成一鍋鍋馬肉。
白色的湯在鍋裡咕嘟咕嘟冒泡,香氣慢慢飄到鼻子裡。
一片陰影籠罩過來,擋住了月光與火光。
陳跡抬頭,卻是胡鈞羨與周遊二人策馬經過。
胡鈞羨勒住韁繩,坐在馬上打量著他們,最終目光落在李玄身上:「可願來我邊軍任職?」
李玄一怔:「胡將軍與我說話?」
胡鈞羨聲音粗糲:「來邊軍,我保你七年之內遷升副總兵,屆時是留在固原,還是借齊家之力調你去做封疆大吏,都由你。」
胡鈞羨丟擲橄欖枝,可週遊卻在一旁咧嘴笑道:「李大人,來我固原便是一條不歸路,離家萬里,錦書難寄。這沒有京城的繁華,只有吃不完的沙子,望不到頭的黃土。李大人,你得想清楚了再回答。」
兩人一正一反倒是讓人搞不清,他們到底想不想李玄來邊軍。
李玄仰著頭,看著魁梧異常的胡鈞羨,最終抱拳道:「承蒙兩位抬愛,只是卑職的家人與妻子都在京城,實在脫不開身。」
齊家的上門女婿,從婚娶那一天起,便命不由己了。妻子不會允許他來固原,齊家也不會允許他來固原。
胡鈞羨見他拒絕也不勉強,只隨口說道:「那便祝李大人青雲直上、鵬程萬里。」
周遊笑著與李玄拱拱手:「先前多有冒犯後會有期!」
他又將目光投向陳跡:「小陳大人,你可願……」
話未說完,胡鈞羨卻抬手打斷:「他便不必來我固原了。」
周遊尷尬的笑了笑,趕忙向陳跡道了聲抱歉,策馬跟上胡鈞羨。
小滿瞪大了眼睛:「你們等會兒!」
胡鈞羨與周遊一同勒馬回頭,詫異看向小滿。
張夏心道不好,伸手去拉小滿,可小滿卻將她伸來的手擋開,氣勢洶洶道:「你們為何不招攬我家公子?什麼叫他便不必來固原了?」
胡鈞羨上下審視小滿,而後竟真的回答了一個小丫鬟的問題:「不是我不招攬,而是我知道他不會留,不必浪費時間。」
小滿忿忿不平:「他不留歸他不留,你們總得問一聲吧!」
胡鈞羨漠然道:「李玄不擅自保與變通,在京城那種地方便是有一身的本事也難以施展,與其當一隻被豢養的金絲雀,不如來我固原當一隻雄鷹。但你家公子不同,他在京城那種地方如魚得水,若有朝一日他能在京畿之地立足,固原邊軍還需他和他的老師在京中照看。我這麼說,你明白了嗎?」
小滿愣住:「啊……那你好好說嘛!」
胡鈞羨不再搭理,策馬便走。
小滿回頭無辜的看向陳跡:「公子,我是不是闖禍了?」
陳跡笑了笑:「沒有,你替我鳴不平,能闖什麼禍?」
張錚樂呵呵笑道:「也就是胡鈞羨有這份胸襟與格局,等你到了京城可小心些,京城的官貴們可都是小心眼。」
小滿小聲嘀咕道:「京城了不起啊,還不都是兩隻眼睛一張嘴!」
此時,遠處傳來呼喊聲:「師父,救我!」
陳跡沒有理會。
呼喊之人見陳跡不理會,又喊道:「姐夫,救我!」
眾人轉頭望去,赫然是齊斟酌等人還被捆在馬上。大戰之後,所有人身心俱疲,幾乎要把他們給忘記了。
陳跡也是這時候才意識到,齊斟酌方才喊的「師父」竟是自己。
李玄提著劍去給所有人鬆綁,小滿看著劫後餘生的陳問孝、陳禮欽、梁氏、王貴,小聲埋怨道:「他們怎麼和元臻一樣難殺,早知道我自己動手了……」
陳跡:「……」
下一刻,陳禮欽方才掙脫麻繩,當即撿起一柄地上散落的朴刀朝陳問孝砍去:「逆子,焉敢辱我門風!」
陳問孝哭喊著躲避:「母親救我,我先前也只是權宜之計!」
陳禮欽繞著圈子揮刀,梁氏如老鷹護小雞似的將陳問孝庇佑在身後:「老爺,使不得,他可是你的親生骨肉啊!」
陳禮欽勃然大怒:「我便只當沒生過他,閃開,便是我不殺他,我大寧律法也饒不了他!」
張錚冷笑:「又在裝模作樣,我不信他手裡的刀真能砍下去。一番苦肉計演下來,恐怕又要被糊弄過去了。」
此時,胡鈞羨與周遊遠遠看著這出鬧劇,陳家與太子被俘時,周圍只有天策軍。如今天策軍死絕,他們也不清楚發生過什麼,只能默默觀望。
小滿眼珠子一轉,往前跑上幾步扯住胡鈞羨韁繩。
胡鈞羨皺眉:「你這小丫頭還要做什麼?」
小滿低聲道:「胡將軍,我家公子先前助李大人斬將,算不算有功之臣?」
胡鈞羨漠然道:「自然是算的。」
小滿又道:「固原邊軍承不承情?」
周遊咧嘴笑道:「承情承情你這小丫頭到底想說什麼,別繞彎子了!」
小滿趕忙道:「那陳問孝被天策軍生擒時想出賣我家公子……出賣有功之臣,算不算通敵叛國?」
胡鈞羨轉頭看向陳問孝,思忖幾息後,對邊軍步卒揮揮手:「拿下!由我邊軍押送京城,提交刑部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