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6、東家

屈吳山,乃祁連山東延餘脈,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立於主峰‘南溝大頂’,恰好可俯瞰固原城池。

就在這山巔,埋著一個小小的無名墳塋,墳塋前立著一塊墓碑,碑上卻沒有字。

璀璨星光下,一黑衣女子頭戴帷帽,帽簷垂下的輕紗遮住了她的面容。

她拿著一塊布,一邊彎腰擦拭著墓碑,一邊低聲唸叨著:「這麼多年,我一直不敢回固原。不是怕見到你,是生怕回來之後發現什麼都變了,所以就讓固原把你和我都忘了,也好。」

黑衣女子輕聲道:「可你看到了嗎,二十年前你我抬頭看到的固原這片天,與此時抬頭看到的一模一樣,人也沒有變。以後我會常來看你的,待我把最後一件事情做完,就來這裡陪你。」

此時,山下傳來腳步聲,胡三爺提著一顆頭顱連夜上山,將那顆頭顱輕輕放在墳塋前。他退後兩步,深深一揖:「將軍,我把元臻給您帶來了。」

不遠處,小五提著一隻食盒,惴惴不安的等著。

胡三爺回頭瞪了他一眼:「愣著做什麼?」

「誒!」小五忐忑的上前幾步,先是對黑衣女子抱拳行禮,喊了聲「東家」,這才將食盒裡的燒雞、饅頭、橘子、燒酒,一一擺在墳塋前。

黑衣女子一邊擦拭墓碑,一邊輕聲問道:「老二沒了?」

小五鼻子一酸:「嗯。」

黑衣女子擦墓碑的手停了片刻:「他可說過什麼?」

小五低聲道:「他說,忠義不是用嘴說的,要拿命換。」

黑衣女子問道:「沒了?」

小五嗯了一聲:「沒了。」

黑衣女子凝視著無字墓碑,而後平靜道:「往後你便是龍門客棧掌櫃了,好好做事,記得將那些肥羊的錢貨給胡鈞羨送去,他如今正是需要銀錢的時候。但是告訴他,往後燈火的駝隊不能攔,我這輩子從不做賠本買賣。」

小五低聲道:「東家,胡鈞羨向來不喜咱們,未必會要咱們的銀子。」

黑衣女子不緊不慢的說道:「如今固原邊軍損失慘重,朝廷的撫卹銀經層層盤剝,到他手裡又能剩多少?告訴他胡鈞羨,這筆銀子不是給他,是給邊軍將士的撫卹。」

小五應下:「明白了。」

黑衣女子隨口道:「去吧。」

小五扭頭走了。

待山巔只剩兩人。

黑衣女子直起腰來,凝視墓碑開口問道:「老三,你先前託人帶訊息,說你見到‘他’了?」

胡三爺嗯了一聲:「路上湊巧遇見,我便跟著他住進龍門客棧。如今陳禮欽遷升為東宮官署,他是隨陳家一起來的。」

黑衣女子遲疑許久,終究沒忍住:「他怎麼樣?」

胡三爺回憶道:「個子與我一般高,高高瘦瘦的眉眼清秀卻有英氣,很像你。他把匕首抵在我脖子上的時候,我幾乎認錯了人。」

黑衣女子細細琢磨著這些話,像是要記在心裡:「還有呢?」

胡三爺認真道:「他很好,有勇有謀,做事仔細謹慎;身手也很好,已是先天第三重樓的行官了。」

黑衣女子凝聲:「他行官門徑從何而來?」

胡三爺回答道:「據我所知,陳家曾將他送去靖王府太醫館當學徒,門徑便由太醫館御醫所授,也算是因禍得福。」

黑衣女子平靜道:「陳家竟送他去醫館當學徒?看來梁氏不知我還活著,不然給她兩個膽子也不敢。御醫是誰?」

胡三爺回答道:「正七品御醫,姚奇門。」

黑衣女子怔了一下:「是他?我只知他醫術了得、為人刻薄,卻沒聽說過他還是一位行官……還打聽到什麼事?」

胡三爺想了想:「王道聖誇他,光而不耀,靜水流深。」

黑衣女子點點頭:「倒是少見王道聖夸人想來人品不錯……還有呢?」

胡三爺又想了想:「他如今在為太子做事,已是東宮官署右司衛,正六品。」

黑衣女子又問:「怎麼與太子攪到一起去了?還有呢,他可曾婚配?」

胡三爺搖頭:「不曾。」

黑衣女子再問:「可有心儀的女子?」

不知不覺間,她已問了許多問題。

胡三爺沉默片刻:「東家,您若掛念,與其問我,倒不如自己去見見他。」

山巔安靜下來,只餘下寒風吹拂。

黑衣女子也沉默了許久,最終輕嘆一聲:「不去了,不曾養他,便讓他當我真的死了吧。你也不要再去見他,莫將他捲入我們的是非中。」

胡三爺應下:「是。」

女子轉身往山下走去:「為將軍平反難如登天,但他一生英烈,我等不能坐視他揹負不忠不義的叛國罵名,我也不能坐視他的墓碑連字都不能刻。當年構陷他的那個諜子或許已經被滅口了,但幕後主使一定還活著。我在京城驛站的案牘庫裡找到一封書信,恐與當年之事有關。」

胡三爺跟在她身後:「好,我去查。」

……

……

夜色下的固原城,沉寂的像一座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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